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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三十六章 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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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李楚玥抬眸瞧了瞧沈确,又将目光转到了即将远去的花车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不曾了解过眼前这个男人。而且,也没有想过试图了解。她原以为,沈确这个太子之位是碰运气得来的呢!
毕竟,齐王作死,靖王战败,都是不适宜做成储君的。陛下又只有三位皇子,这皇位不给他,难不成从宗室里挑一个吗?
现在看来,他虽在皇帝手底下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却又有自己的一番图谋,还是有些本事的。
原本他们自幼相识,按照常理来说,该是十分熟悉彼此的。李楚玥曾经也是这样认为的,毕竟他们几乎一出生便认识了。
可这些日子的相处时光却告诉李楚玥,她对沈确这个人,知之甚少。
人前,他是杀伐决断的誉王殿下,现在又做了太子。不同于喜好武力的二殿下和爱舞文弄墨搞些阴谋诡计的大殿下,以往人们提起沈确这位三殿下,总爱说他性情冷淡阴鸷狠戾。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沈确性子冷,不爱笑,从不给人好脸色,说话做事说一不二,连他带出来的衙役都是同他一样的死板板,又在大理寺任职,时常与作奸犯科之人打交道,日日都得沾些血腥,整个人瞧上去杀伐气很重。
原先李楚玥也是和大家一般想的。
她对沈确的印象并不好,觉得他整日里不苟言笑的,并不好亲近。
可现在,她觉得,偏见,这都是偏见。
沈确的生母是在宫中施巫蛊之术的罪妃,被废后又死在了冷宫。他自小与同母妹妹怀淑公主在深宫里相依为命。
皇帝因他母妃之事迁怒于他,对他多有苛责。皇后忙于周旋宫里的各位嫔妃并不怎么过问他们兄妹二人。太后虽对他好些,但毕竟年事已高总有疏忽的时候。
这样的生长环境,他没长成一个人面兽心的衣冠禽兽,只不过是不爱笑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爱笑多好呀,旁人几乎很难从他的神情之中揣测到他的内心,哪家的帝王之心是好猜的?
若沈确总是在人前咧嘴一笑,显得他傻傻的。
想到这,李楚玥往沈确身侧靠了靠,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了沈确的胳膊。
“你有提前安排吗?”她指了指远处正坐在花车里朝着送行的百姓招手的怀柔,问道。
沈确淡淡嗯了一声,话不多,但精炼:“一早便在想这事了,那时是为了怀淑。”
李楚玥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称赞:多好呀沈确,话不多,但心有城府为了妹妹的幸福纵横谋划!
两人说话之际,送亲的人马已经走出了城门。
为首的将军拉住了缰绳,将马匹停在了原地,而后调转了方向,朝着上京城的方向翻身下马。
随着他的动作,其余送行众人也纷纷调转了方向,面朝上京城。
大乾才刚刚碧玉年华的怀柔公主缓缓抬手,挑起了花车上的轻纱帐,一只洁白的手搭在了身旁男使的手臂上,被他搀扶着下了花车。
她回过身,挺直了脊背,下巴轻抬,头顶的华丽凤冠在阳光下熠熠闪耀。
长街之上的人群从宫门口一路站到了上京城门口,男女老少、黄发垂髫,黑压压的人群一眼瞧不到头。
却没人欢呼,更没人露出一丝笑意,更有不少年长者早已眼含泪花。若说刚刚花车经过之时,怀柔公主在花车里朝着众人招手致意是为告别,那么此刻,这一场盛大的告别,则迎来了尾声。
怀柔脸上挂着笑,端庄优雅地站在花车旁,远远朝着城墙之上那道身影看了一眼,眼底发酸,却没有泪花。
她又仔仔细细瞧了一眼高大巍峨的上京城城门,目光停留在城门口偌大的上京二字久久没有挪开。
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公主殿下大义,万岁!”
原本只是静静地看着花车远行的人群,忽然沸腾了起来。
“公主殿下万岁!”
“公主殿下万岁!”
声音由近及远,响彻天际,似一声声惊雷,在上京城的上空炸开。
怀柔的眼睛里忽然便涌出了好些眼泪,她试图抬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完。
她忽然,朝着上京城的方向跪了下来,而后深深叩首,向她的故国和臣民,做最后的一别。
身后众人,也纷纷跟着她一同,朝着上京城的方向跪拜不起。
人群里开始有人低声哭泣,人声嘈杂了起来,但不难听出,大多都是在呼唤着“公主万福。”
怀柔起身,眼底的泪已经弄花了她精致的妆容,她满头珠翠也已有些凌乱,扬起的脸上是不舍却又决绝的神色。
她又朝着城楼上那抹身影看了一眼,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低声嘟囔了一句:“你们可要好好治国呀,别再有公主和亲了。”
说完这话,她扶住了身旁男使的手,转身回了花车。
其实,一早太子殿下便同她父王说过,怀淑逃了,生死不知,派出去的人怎么找也找不到,皇帝定然不会想其他法子,只会图省事的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那时沈确劝她父王,趁皇帝还没反应过来,先下手为强,将她嫁出去。
父王也曾问过她,可有意中人,若是没有便从世家子弟中先择选一个应急。
可怀柔拒绝了。她愿意代替怀淑去和亲。
她的母妃哭红了眼睛,骂她明明只是个普通人,她是个学宫规都能错好几次的笨蛋,却莫名其妙长出了一颗菩萨心肠。
怀柔其实也没那么好,更没想那么多。
她只是,少时喜欢西巷口的油酥饼,后来听说那家男人北征死了,老板娘殉情了,她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油酥饼了。
她还喜欢珠宝斋的首饰,还喜欢教坊司的戏文,更喜欢柳月斋的厨子那道虎皮肘子。
她热爱上京城满是人间烟火气的傍晚,喜欢冬日里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可以打跐溜的月牙湖,瞧见了街角卖糖葫芦的便走不动道。
她其实,真的只是个贪嘴又平凡的小女子。
可无休止的战争,只会让她所珍视所喜爱的一切,都蒙上一层阴霾。
她记得靖王战败的消息传回时,城西甜水巷卖汤圆时总笑盈盈的老奶奶整整一个月都愁眉苦脸的。
连她吃红枣汤圆时,都觉得,好像苦苦的。
所以,她愿意和亲的。
以她一人的牺牲,换大乾十年内再无战乱,其实挺好的。
城楼之上,虽然沈确一直在安慰李楚玥怀柔很快便会回来。
可李楚玥还是哭成了泪人。
她将脑袋埋在沈确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沈确则默不作声地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刚刚是不是看见我了?”李楚玥依依不舍地看向已经远去的队伍,心里发闷。
沈确也将目光投向了远去的队伍,嗯了一声:“应当是看见了。”
“我答应过她,不惹她伤心,不来送她的。”李楚玥鼻塞,说话都瓮声瓮气的。
“可我若是不来送她,我定然会后悔。”
大渝山高路远,便是沈确早有计划,但这计划未必就是万无一失,对于怀柔一个弱女子而言,此去大渝必然是凶多吉少。
这样的事情,再也不能发生了。
沈确像是猜到了李楚玥心中所想,揽着她的肩膀,眺望着远方的队伍,沉声道:“大乾,再也不会有一位公主远离故土去和亲了。”
“再也不会有。”
他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
李楚玥抬眸看他,只见他虽瞧着远方,目光却异常坚定,俊逸的眉眼间也多了一道果毅。
她跟着点了点头:“嗯,再也不会了。”
百姓们送完怀柔,纷纷离去,又重新回到了各自的位置。长街上,又恢复了以往车水马龙的热闹模样。
街口卖糖葫芦的小贩支起了摊子,卖力的吆喝道:“糖葫芦,糖葫芦,公主出嫁,买一送一咯!”
李楚玥鼻翼一酸,喃喃道:“怀柔最喜欢他的糖葫芦了。”
沈确没答话,牵着她的手,又带着她一步步走下了城楼。
两人坐进了马车,李楚玥心情不佳,一上马车便靠坐在软枕上闭上了眼睛。
车轴压过青石板路,发出了滚滚向前的吱呀声,长街上的喧嚣声此起彼伏,一切又回归了从前的模样。
仿佛怀柔还没走,又仿佛大乾从未战败过。
“玥玥,”一直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沈确忽然开了口,唤了她一声,而后又问道,“吃吗?”
他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两支晶亮亮的糖葫芦,递到了李楚玥面前。
“哪来的?”李楚玥接过糖葫芦,拿走手里,扭头问他。
“刚刚命人买的。”沈确回她。
“还多买了些,已经命人快马加鞭送去给怀柔了。”
这下子,李楚玥刚刚收回去的眼泪又溢了出来,她咬了一粒糖葫芦,含在嘴里,呜呜咽咽道:“你干嘛……”
干嘛又惹她哭,真的是猪。
但沈猪并没有领悟到李楚玥的意思,往她身边靠了靠,握住了她空闲的那只手,放在手心里搓了搓。
“别难过了,本宫听闻,伤心的时候,吃些甜食,会开心很多。”
可是,不是所有甜食,都该被拿来吃的。
比方说这根糖葫芦,它就不适合,它只会惹她更伤心。
它就该老老实实的挂在小贩的草扎上。
“要不,咱们再去吃点旁的?”
“本宫听闻,心情不好,多吃些饭菜,也能开心起来。”
李楚玥眉头一锁,瞪了沈确一眼:“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