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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生辰考(上) 三人长长的

　　「滴答！…滴答！…」缓慢的液体低落声，极富节奏的响彻一室幽静。

　　湿黏的触感逐渐弥漫全身，浑身针札般的刺痛与衣服被浸透的不适让唐晴悠悠转醒，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在烛光亮起的同时，伴随着越发难受的疼痛，触目所及是一片鲜血流淌的红，地上无数具扭曲难辨的躯体，面朝下或坐或躺，颤抖着翻动其中两具，却是当归与冬忍血色尽失的白。

　　低头俯视双掌，尽是湿漉漉的鲜血，沿着镯子的纹理滑行，金与红交织出华糜的亮泽。

　　「啊─！」凄厉突兀的叫喊声划破晨间的寂静，惊醒了仍在偏厅打盹的冬忍，随着发声源赶至现场，便是觑见唐晴虚靠床头，直盯着双手猛瞧，向前探个究竟，只见她前额细汗密布，细黑长发略微凌乱的贴着汗湿的脸面，惊惧的神情也不知是身体不适，亦或被什么事物给吓着。

　　「二小姐！没事吧？」冬忍上前探了探额上温度，指尖所触却是一阵仿若冰沁的湿凉。

　　「冬忍，好恐怖！满屋子都是血，全部的人都死了哪！」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看向来人，唐晴余悸犹存的吐息着。

　　「又做恶梦了？」自中秋夜昏倒那次开始，唐晴身体虽无丝毫病征，但夜里梦魇频仍，也着实令整个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忙着不可开交，更让守卫的人夜不成寐，深怕一不注意，给出了岔子。

　　「扣！扣！扣！」屋外规律的敲门声不疾不徐的响起，彷佛自动抓准时间般，那位名唤忘年的老者，打从面见唐红后，便指派徒弟前来，每日卯时即会送上一碗经时熬煮的药汤，药材使用经她确认皆为安神醒脑之用，服用后也的确让他的小主子精神好转，给暂时忘却晚上的不快记忆。但是忘年徒弟那不规矩的性子实在连一向寡言漠然的冬忍也好生反感！

　　「瞧小姑娘今天也给吓的，先喝了你爹特别交付的药汤，这可是我师父精心开的方子唷！喝了没准又是活蹦乱跳的唐晴了！」阿烈挑笑的眉眼搭在一张平凡朴实的脸上，就像正经八百的老学究硬是模仿小伙子的活泼语调般，予人一种违和感，是了，师徒不就一个样？

　　唐晴拿起药盅，揭了盖一股脑喝下，不自觉恶出口的同时，阿烈一个起手点向风市穴止住欲呕感，接着一瓢甜腻的蜂蜜塞入唐晴嘴里，随手顺了顺背脊，见唐晴脸色逐渐恢复原本的红润后，总算完成每日的喂药工作。

　　「…我说你顺个背未免也顺太久了。」冬忍谯着阿烈讪讪的将手挪了开后，方上前替唐晴把脉，对于唐红与忘年彷若故友般一见便是话当年的熟稔态度，虽让人好奇他俩的关系，但冬忍向来懒的搭理这些琐事，再者瞧当归亦是一脸打探，想来有何猫腻定会挨不住而转告她，当下也就不以为意了。

　　「这药怎么是一天比一天苦啊！叫你师父别给我喝啥安神妙方了，我只想每晚睡场无梦好觉啊！」唐晴砸砸舌，语带气馁的说道，这几日梦见的死亡人数不断攀升，只怕这样下去梦见的八成是自个儿血海浮沉的画面了，想到就是一阵寒颤。

　　「良药苦口，这是调养的功夫，先把妳精神顾实了，再依序诊治其它，瞧，现下不就身龙活虎了吗？」阿烈一手端着药盅，转身挥挥另一只手不再做任何解释，便径自离去了。

　　「唔！算了，明日就是我生辰，先帮我温习一下五大试，过了七岁这槛儿，以后出门玩儿就能自个儿决定，这可等于拿到一张通行证哪！」唐晴挪动身子，两脚一落地，拉着冬忍便往炼药房疾行。

　　「这复原的也太快，是了，就等根札得再深些了。」冬忍一边走着一边暗忖着无人能懂的结语。

　　*** ***

　　身在唐门，便注定了终身有毒相伴，这是百年来密不可分，近似于宿命的一种推之不去的身分，唐家人只能从习惯它、进而成为操控主导者，使毒物不至于沦为捆缚自身的枷锁，是夺命刃，亦是救世刀，这是先祖征战与辗转迁徙中积累的人生智慧，当然百年间也有沉沦者，那些堕落的个体，从来不是唐红希冀后代所要成为的榜样。

　　「视、识、释、嗜、噬」为唐红前代所创的五大试，毎一试又依难度分作数道等级，是唐家直系血亲终其一身必得钻研的毒技总括，孩童时期长至七岁便得面临五大试第一级的考验，概分为视毒外观、辨识毒引、详释作用、嗜毒解之、反噬以毒，这过程即是驭毒之术的养成，第一级通过后，接下来便得靠自修与请益，不再进行任何试炼，因为人生就是最好的试炼平台。

　　也由于每人天份所长各有不同，有些人仅得皮毛，有些人却是触类旁通再创新局，其中出类拔萃者当属唐青。更甚者亦有旁门左道杂学者，多有误事欺人之举，当然难以见容唐红这当家眼下，多数已强制驱离，舍弃唐姓，另立门户。

　　「不…不晓得，测，测试过几关了？」时序入冬，蜀州因地形之故，冬天的气温不若燕州酷寒，来自北方的冬忍睨看身旁的当归全身裹得像颗粽子，说话的同时还无法克制的抖个一两下，着实有趣。

　　「既然大总管刚离去，表示前三项应该都结束了，午时三刻一到也是得放饭歇息，届时再问不就得了？」不懂唐家人对一个小考试为何如此重视，想她先前身处南宫，那可不止是测试，简直是赌命，一不小心还会丢了命哩！

　　两人斗嘴到一半，便瞧见远方有人漫步踱来，灰衫袍子在寒风中鼓胀着，却不见身影有丝毫瑟缩，满脸堆着笑意的阿烈朝前走来，一转眼已自然的加入两人听壁角的行列。

　　「阿烈！你来啦！猜猜二小姐今天会不会五关全过？要不，咱们开个赌盘？」当归打趣的招呼着。

　　「少在那儿出馊主意！不去城南帮你师父的忙，跑来这儿作啥？」冬忍在给了当归一头爆栗后，对着阿烈问道。

　　「今儿个放大假，师父一早有事外出去了，我活儿刚做完闲得发荒，就来妳们这儿凑凑数。」阿烈回答的同时，眼儿睁得老大，身子微蹲，直往内院细探猛瞧。没多久，一双汪汪大眼突然贴了过来，瞳仁儿活灵水亮，浓密眼睫眨巴几下，顿时有种凉风搧上脸的错觉。

　　「哎，你们怎么全在这儿？」唐晴正被刚刚的一堆考题测的头昏脑胀，肚子饿得胸贴背，一出大厅找冬忍用膳，却见一伙三人聚在这儿闲扯，相较于刚刚头皮发麻的紧张感，这边的惬意氛围实在令人吃味哪！

　　「我们这边候着，正等着陪二小姐您用饭呢！」尽管当归麻利的对应很多余，正饿着的唐晴也无暇叨念他，毕竟下午还得留着精神应付剩下的两项测试。

　　「不知道大娘这次准备了啥丰富菜色？昨日的麻辣锅配上冷天，滋味可是绝妙极了，你们也陪我一道用餐吧！…小三儿也在啊？」唐晴一伙人浩浩荡荡往饭厅走去，正巧遇着小三儿与他的总管爹亲在院落一角小小声的谈着话。

　　「…二小姐来了，去陪她用膳吧！」做爹的一句话便打发了不大情愿的小三儿，一同加入饱食行列。

　　饭菜的香味在越接近饭厅时越发浓郁，也让唐晴的肚腹馋上加馋，一等厨娘与冬忍置布好各式佳肴，筷勺声紧接着此起彼落，一会儿功夫，便是风卷残云后的杯盘狼藉，唐晴执起桌上茶盏就口的同时，瞧见茶汤里头金中带红的清亮色泽，觉得分外眼熟。

　　「全部停口！这茶有毒！」急迫的斥喝，伴随了几声因身子倾颓撞上桌沿的碰撞，顷刻间，室内一片死寂，只余下筷子尚停在半空的阿烈与挺直身形的唐晴，隔着大大的圆桌两相对望。

　　怎么会这样？这不是今早才交给阿爹的成品「月华」，满七必出的新制毒方，她生平首创的毒药！

　　「最后两道试题开始，查出唐红当家另行添加的毒方，解开当归、冬忍、小三儿所中之毒，不问过程，一柱香后验收成果。」立在门旁的大师父不带丝毫情绪波动的说完考题。身后的鬼少羽大略瞄了眼屋内状况，微讶了一下。

　　杵在桌旁的女童圆润乌亮的眸子此刻泛起小小水雾，暖暖冬阳轻滑入内，让门旁三人挡个正着，三人长长的影如织法细密的黑幕笼罩唐晴周身。

　　就像那夜夜噩梦的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