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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褪稚4 她就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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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赵锦年一帮人回到村子里时,天已欲黑,几个人手里都多多少少抱着些红艳艳的果子。
阿彬拿着干净湿毛巾递给赵锦年,“姐姐,给,擦擦脸。”
阿彬是小圆的亲哥,战争中左腿被巨石砸中,死死压在了底下,为了救他出来,只能硬生生将他左腿砍下。
“谢谢。”赵锦年笑着接过。
此时的她顶着张微脏的小脸,发丝被树枝勾了几丝出来,还夹杂着几片碎叶,配着那双纯净无暇的双眸,像块上好美玉,看得阿彬愣了愣。
“不、不用客气。”他不自觉将眼睛瞟向另一边,结巴到。
“这些果子放哪?”赵锦年一边擦一边问,小圆那几个小孩将果往地上一扔就跑去洗手了,红艳艳的果顿时洒了一地。
“我、我来就好了,姐姐,你去休息会。”阿彬红着脸,艰难的弯腰去拾果放到一旁的框里,赵锦年见状也没有阻止,而是默默的与他一起收拾好了地面。
阿彬看着赵锦年的侧脸,出了神,这个姐姐,好温柔……
“怎么了?”蹲在地上的赵锦年见阿彬呆愣,问到。
回过神来的阿彬一脸窘迫,他不自然捂着嘴走开,声音结结巴巴从里传来,“没、没事。”
赵锦年一脸疑惑,小圆的哥哥有结巴这毛病?可是——她明明听小圆说,她哥骂她可厉害了,能骂半个时辰不断气的,真是奇怪了。
正想着,小圆一帮小家伙冲了进来,扑向赵锦年,险些将赵锦年扑倒。
“好啦!姐姐,我们把手洗干净了!可以开始讲故事了!”小圆抱着她,极其兴奋。
可惜还没能兴奋三秒便被她哥拎住了后颈,她转头,讪讪一笑,“嘿、嘿嘿,哥,怎么了?”
“你、说、呢?”阿彬此时俨然一副大哥的模样,一脸严肃。
“去吃饭!”语气严厉到赵锦年都不禁眯了眯眼,这家伙哪还有刚刚结结巴巴的模样。
当他瞟到赵锦年时,面色瞬间变了下来,他犹豫着开口,“姐、姐姐,要是不介意的话,也来吃一点吧。”
差别……那么大的吗?这还是刚刚那个严肃的大哥?赵锦年十分疑惑。
“哼~哥哥偏心。”听见哥哥这样的语气,小圆不服气极了,当场就控诉他哥,结果招来她哥一记狠厉的目光,小圆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多言,屁颠屁颠跑去拿碗。
“还有你们几个,回家!吃饭!”对待另外几个小家伙,阿彬也是毫不客气,几个小家伙脸上一惧,一溜烟全都跑了。
跑时还不忘喊一句,“姐姐,我们吃完饭再过来啊!”
赵锦年笑着应到,“好。”
夜幕很快降临,小家伙们围着赵锦年坐在走廊上,漆黑的夜里,伴着点点灯火,赵锦年将自己所看过的神话故事娓娓道来。
如沐春风般的声音在风中递送,拂去人心浮躁,让人仿佛置身云里,万物皆空,仅剩现下美好。
不知过了多久,孩子们昏昏睡去,小圆坐在赵锦年怀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扯弄着她的发带,赵锦年此时也是讲的口干舌燥。
终于,一个故事落下帷幕,怀里的小家伙也如愿睡去,赵锦年背靠墙壁,扭了扭有些酸痛的脖子,又不敢动作太大,几个小孩都或多或少的靠着她,睡的可香了。
也正因为如此,她为难的看了看这几张小脸,这可要她怎么送回去呢?
“诶诶诶”
隔壁屋传来一大叔的声音,那人用的气音,看样子是要说什么悄悄话,只可惜现在过于安静,被赵锦年听个正着。
“干吗?”另外一大叔没好气问道,声音里带着些许睡意。
“今来那小姑娘你瞧见没?”
“怎么?又想你女儿了?”
“不是不是,唉,不过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有点想,哎呀,我不是想说这的。”男子声音有些懊恼。
“那你这到底是要说啥啊?”
“今儿那小姑娘生的好精致,你瞧见没?”
“嘿!你这老王头——”另一人似乎动了动,或许是坐了起来,义愤填膺道:“四五十了还想着人小姑娘呢?”
“去!”男子怒斥一声,“老子媳妇还在家等着呢!”
“艹!踢那么重,疼死老子了!”另一人骂骂咧咧的喊道,“不是?人家小姑娘生的精致怎么啦?!你有意见啊?!妈的!”
“你傻吧,你见过几个长那么漂亮的?”男子似乎话里有话。
一旁的赵锦年也好奇的俯了俯身,自己生的好看她是知道的,毕竟那么多人都夸过,只是她不知道现在说话这男子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怀疑她是妖怪?就像书里说的画皮什么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另一个人也是十分不解。
“你说——”那人压了压音量,“那小姑娘会不会是公主殿下啊?”
“哈?!”另一人惊呼一声,难以置信的开口,“怎么可能?!咱们这些小老百姓会得那些贵人的亲自关照?!”
“这你别说啊,当今皇上可体恤百姓了,之前微服私访时,大家都激动极了。”男人反驳,“这公主殿下来民间巡视一番也不稀奇啊。”
他声音里带着钦慕,又有几分期许,听的赵锦年笑了笑,她庆幸自己的国家国君爱民如子,是个明君。
她看了看怀里小圆熟睡的小脸,如果自己当真是他们口中的公主殿下,这小丫头是失望的,还是欣喜的呢?
“话是这么说,”另一人声音充满鄙夷,“但也不能说人家长好看就是公主了啊,如果这样就是公主了,这天下得有多少公主啊?”
“不是,你看,那小姑娘长相能有几人比?我看这天下也没几个。”
“哟~那你倒是说说是那个公主?”另一人不服。
“就是那子规公主赵锦年——”
赵锦年
那三个字忽然钻进赵锦年的耳朵里,犹如针扎,她呼吸一滞,笑容顿了顿。
她……是不是听错了?!
“我听我一在商洛开铺子亲戚说,这子规公主赵锦年呐,生的像是天上的神仙,常常为那些受欺负的百姓打抱不平,你就说,有没有可能来吧?”男子语调得意。
那名字又被说出来一次,赵锦年这回听清了,她满脸错愕的坐回身,有些发愣的靠着墙上,她没听错,是赵锦年!
那个名字是她吗?在失去记忆前,她会是公主?!
“得啦,还是做做美梦吧——”另一人打了个哈欠,“人公主要跑也不会跑到这犄角旮旯的地方,最多会到军营慰问一下,咱们这些残兵老将,人家能来瞅?”
“哎呀~这不就这么想想,”男子叹口气,有些感慨,“若当真是公主殿下,我算是做梦都会笑醒了,说明咱皇上啊,还是想着我们这些——”
他忽然笑一声,“残兵老将啊……”
残兵老将,这四个字他说的很轻,像是一声叹息,却带着重重的不甘与深深的无奈。
屋里两人没再说什么,四周又恢复了寂静,而赵锦年心中却五味杂陈。
那个身份意味着什么她不明白,但是她心底有些莫名抗拒,说她自作多情也好,她觉得那个身份肩负着很多期许,是她不知道扛,也扛不起的。
她慢慢宽慰着自己,是她听错了,或者,只是重名了,毕竟,那只是个名字而已。
孩子们陆陆续续被抱了回去,周围空落落的,风吹过时,有了几分寒意,不过她也只感受到了一刻。
李随安拿着借来的披风,牵着马,站在了她面前,此时她正低着头,有些出神,屋里的烛光将他的身影拉的老长,他低着声。
“走了,回去了。”
接着,披风便披到了赵锦年身上,热意顷刻将她包围,她抬头吸了吸鼻子,披风还带着些炭火味,暖暖的。
赵锦年起了身,下了走廊,看了看李随安身后的马,问道,“走走,可以吗?”
李随安也不质疑,抿唇道:“好”
赵锦年笑了笑,李随安与她并肩走着,房间里透出的灯火映在路上,一节明一节暗,飘落的枯叶被他们有一脚没一脚的踩过,发出的脆响形成了独特的旋律。
“陶老板每日都会送糕点过来?”赵锦年开口问道。
“差不多。”李随安点点头,随后轻笑一声,“她说糕点卖不完,扔了也是浪费,便拿来了。”
“嗯?”赵锦年微微疑惑,“她来时正值晌午,若说卖不完也应当是晚上,怎么会那么早就送来?”
对此疑问,李随安先是笑一声,而后才慢悠悠道,“谁知道呢?”
“为什么撒谎?难不成……是不好意思?”赵锦年偏了偏头,“可这又不是做坏事,有什么不好意思?”
李随安笑了笑,抬起手,在她身后的空中停滞了几秒又放下。
“听过死鸭子没?”
“嗯?”话题突然一变,赵锦年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捂着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听过~嘴硬是不是?”
她眼里含着浅浅笑意,蒙了一层泛着皎白月光的水,好看极了。
“这回你算是见到了。”李随安掰了掰有些酸痛地脖子,“这话指的就是这种人,梗着脖子,别扭自己,活受罪。”
她抬头看着满天星恒,轻叹口气,“还真是搞不懂这些人,”
李随安笑出声来,“这世上的人,千姿百态,各不相同,你该如何去懂?”
赵锦年垂下了头,眼眸隐晦了下来,“是啊,不懂,甚至……”
“是我自己……”她看向李随安,眼里百感交集,显得十分无助。
一个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像是置身水中,漂浮在茫茫未知里,没有归属感,似在又似不在。
李随安与她对视,仅仅一秒,他转过了头,看着前面因为出了村而暗下来的路。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知无不言。”
他声音有些沉,像是穷途末路的歹徒,无计可施,在赵锦年说要走走时,李随安就知道她想说什么。
“阿彬说,赵是国姓,非皇族血脉,不得冠此姓。”这话是赵锦年看着李随安说的,她想从他眼里看出什么,可他却一脸平淡,一如往常。
“嗯。”李随安轻轻点了点头,却没说别的。
赵锦年捏了捏拳头,颤着声继续说道,“宫里有一位子规公主,名唤赵锦年,对吗?”
“对。”李随安没有丝毫停顿,坦然的点头。
可赵锦年眼底却在发酸,她咬着牙,语气带着质问,“那我呢?”
这一回,他脸上有了波动,只见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坚定的看着她,“你是赵锦年。”
赵锦年停住了脚步,李随安没及时停住,比她多走了一步。
当他回头,却对上了赵锦年瞪向他的双瞳,有愤怒,有不解,有些委屈。
“为什么?”她眼眶泛红,“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瞒我?”
没有人喜欢被人瞒着,那种疏离感,让人觉得落寞。
李随安愣愣的看着她,喉头一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哑声道,“我从来……都没有瞒你。”
从一开始,他就告诉她了,她叫赵锦年。
“你没瞒我……你没瞒我?!”赵锦年眼里充斥着失望,她看着李随安,几乎失控。
“那为什么你要给我取名安安?!为什么在两面寺,你要否认青华方丈的话?为什么?”
青华方丈喊了她公主殿下的时候,不是可以告诉她?为什么要否认呢?
她不是没问过她的以前,可是从李随安的表述里,她只知道以前与他是关系普通的好友,他从未提及她的身份,她也只当她是一个父母已过世的寻常家姑娘,被他收留了而已。
“阿年,”他声音有些哑,像是硬挤出来的,“那你现在告诉我,你现在知道后,想要做什么?想要……去哪?”
“我不知道……”赵锦年有些痛苦的捂着头,将脸侧过一边,“我不知道啊……”
她的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她现在恍若梦里,心里一片迷茫,脑里乱作一团,这个消息太突然,她连接受都还有点难,哪里来得及去想。
“我不知道以前的我是怎样的,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的,我不知道该怎样成为她……”
对以后的惶恐让赵锦年手足无措,那两人话里的敬仰让她觉得她自己应该去满足百姓的期许,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忽然,李随安将她拥入怀里,他的手将她的脑袋按着他肩头,怀抱那样的炙热,那样的温暖,暖到她眼睛越发酸涩。
“阿年。”
他低声唤她,温柔的像是春风,却又坚定如磐石,“别让这个身份带来的责任将你死死压住,被束缚的活着太累,你只要顺从自己,向今天一样——”
“她就是你。”
四个字狠狠撞进赵锦年的脑海里,他说的是“她就是”,而不是“你就是”
一瞬间,她似乎不用去成为任何人,她就是她,坦然的生在明媚的光里,而不是畏缩着活在隐暗的影子中。
心中忽然一空,她用力的回搂李随安,在他的肩头上闭上了眼,泪水划过她的脸颊,隐在李随安的衣服里。
“李随安,谢谢你……谢谢……”
她的确太过纠结这个身份了,一头扎进了里面,她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无关她的身份,而在乎她的内心。
即使她不是公主,今天这些事她不也照样做了,而这就是百姓们所期盼的,所以她还在纠结什么呢?
一声“谢谢”,砸进李随安心里,赵锦年看不见他,不知道他眼里的心疼,也不知道他眼里的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