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世》千北里予

58、褪稚3

　　写完后，他有些不好意思，默默的将纸盖上，就他这副模样，不是异想天开吗？
　　正准备收起来的时候被赵锦年一把按住，阿和错愕抬头，却不见赵锦年神色，她低着头，良久才开口。
　　“可以……送给我吗？”
　　赵锦年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纸里蕴含着少年震慑人心的期望，比所有珍宝都有意义。
　　阿和又笑了，他点点头，将手从纸上放开。
　　“谢谢。”赵锦年低下头，轻声道谢。
　　阿和摇了摇头，又拿了张纸。
　　「是我要谢谢姐姐，今天，我很开心」
　　窗户里唯一透进来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光里漂浮着星芒点点，却不及那个坐在地板上的少女与拿着白纸少年相视而笑时的炫丽。
　　而一旁倚着门的李随安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只有在开始时轻皱了下眉头，之后只是嘴角微勾着，静静的看着他们。
　　后来赵锦年又与阿和聊了许久，地面上铺了一地写满字的纸，有写天的，有些地的，乱七八糟的，直到焦大夫进来说要换药，两人才停了下来。
　　“阿和，姐姐下回再来找你玩。”赵锦年恋恋不舍的告别，阿和笑着点点头。
　　说罢，赵锦年便与李随安走了出去，外面阳光正盛，赵锦年伸了伸懒腰，周围的人已经停止了争闹，形态各异的休息着。
　　“想不到你与阿和那么能聊。”李随安也扭了扭有些酸疼的脖子，这两人居然聊了大半个时辰，若不是焦大夫来，恐怕日落了他们都还能聊着去。
　　“嘿嘿～”赵锦年摸了摸鼻尖，轻轻笑着，“我也没想到。”
　　拿蜜饯去时，只是觉得他一人在那房间里挺孤单的，大家在这吵嚷那么大声也不见他出来，她就觉心疼。
　　其实敲门那一刻她也有些害怕，可是当她看见那双眼时，害怕便烟消云散了，那双眼透着的是明晃晃的善意与清澈明朗的真情，这样的眼，如何能叫人惧之。
　　“为什么会想要那张纸？”李随安不解，那张用来表述的纸被叠得整整齐齐抱在她怀里，似珍宝一般对待。
　　赵锦年垂眸，嘴角泛着淡淡笑意，像是春日里滋养万物的薄雾，温柔至极。
　　声音里也带着能够溺人的轻柔，“那几个字他写的那样认真，若我不要过来，等会肯定要丢了，很可惜的。”
　　“况且——”
　　她忽然转身走到李随安面前，背着手后退着走了两步。
　　“我喜欢那几个字。”
　　少女墨蓝色的发带飘至身前，飘过少年黑色眼眸，落下时一双明眸展现在他眼前，世间万般美好似融入其中，如百花微绽，如骄阳浮动，如西风抚叶，如白絮轻临……
　　少年愣了，少女却不知，依旧笑靥如花，笑声清朗，宛若莺咛。
　　“你猜，是哪个？”赵锦年突然让李随安猜。
　　李随安回过神来，脱口而出，“天下太平。”
　　他嗓音微沉，却不失清冽，介于青稚与老成间，若说的是情话，不知有多动人。
　　赵锦年抿唇一笑，“对，天下太平。”
　　她微微偏头，那四个字被她放慢，说的极其清晰。
　　李随安蓦然伸手，轻轻掐了掐小姑娘柔软的脸颊，手上传来真实感，他凑近看着那让他迷惑的脸，轻语道：“小姑娘还真是出乎我意料呢……”
　　他想过赵锦年会感慨万千，却没想过仅仅是几个字她都如此珍惜。
　　“啊？”赵锦年微微皱眉，“出乎你什么意料？”
　　李随安挑眉轻笑，又揉了两下，“出乎我意料外的乖～”
　　赵锦年耳尖顿红，无措的躲过李随安的眼神，羞愤道，“才…才怪，你哄我的……”
　　像只兔子，李随安收回手，刚要笑，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两声轻咳。
　　“这还有小孩呢，两位稍微收敛啊，可别教坏人家了。”来人语气带着极其明显的调侃。
　　她身着鹅黄长裙，手里还提着食盒，身后跟着四个年纪相仿的小孩，在距他们还有一步的地方停下，赵锦年定睛一看。
　　咦？！这不是、这不是罗记老板？！
　　听到女子那样说，一旁的小圆十分配合将眼睛捂住，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小圆什么都没看见。”
　　女子看着那小模样忍俊不禁，笑斥一声，“人小鬼大。”
　　李随安直起身，轻笑，“陶老板可别打趣了，我脸薄，红了不易消。”
　　“冲公子这话，这脸恐怕也薄不到哪去。”陶斯雨勾了勾嘴角，她这人说话不爱留情面，有时直爽惹人敬佩，有时不讳令人难堪。
　　这样的反驳，李随安并未尴尬，怡然接受，“自然，若是太薄，说话都觉难以启齿，如此，岂不是吃不着陶老板的点心了。”
　　这副软硬皆吃的姿态，陶斯雨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突然注意到一旁的赵锦年，微微皱眉，似在思索，“这小姑娘看着眼熟，在哪见过似的……”
　　赵锦年正要开口，却被她打断，“啊啊！想起来了，后院那小姑娘，那么巧，在这遇到你。”
　　赵锦年抿唇一笑，“是啊，陶老板，好久不见。”
　　“啊～陶老板认得神仙姐姐啊……”小圆歪着小脑袋，有些沮丧，她还想看看陶老板被惊艳到的眼神呢……
　　闻言，陶斯雨眉间一挑，小圆这丫头吹嘘了半天的神仙姐姐原来是她啊，不过，这小姑娘当真配的起这样的称赞。
　　小姑娘生的极美，脸庞轮廓柔和，发丝挽在脑后，露着那双含着秋水的双瞳，气质纯净，似不染红尘，话本里的嫡仙恐怕也就如此绝色了。
　　“哇～小圆这就是你说的神仙姐姐呀，真的好漂亮啊！”小圆身后一比她高的小女孩发出惊叹，目不转睛的看着赵锦年。
　　“嗯！你们看，我没骗你们吧～”小圆叉着腰，得意极了。
　　“那神仙姐姐，天上漂亮吗？我阿娘说那里都是大大的房子啊？是不是啊？”小女孩探头问道。
　　见陶斯雨笑意盈盈的看着她，赵锦年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颈，但又不忍心打破小孩子的幻想，只好点了点头，笑道，“是啊，那里可漂亮了，都是大房子。”
　　小女孩欣喜万分，笑容灿烂，“那太好了！我阿爹和阿哥在天上都住上大房子了！”
　　此言一出，赵锦年笑容顿时一僵，鼻头一酸，她连忙低下头揉了揉，一旁的陶斯雨眼神柔和下来，怜爱的揉了揉那小女孩的头。
　　这里的小孩都是这样，懂事的让人心疼，没有人愿意戳破真相，那样的谎言对他们童真是最好的保护，让他们不怀任何仇恨的成长，让他们有一片光明的未来。
　　小圆上前，拉住赵锦年的手，满脸期待，“神仙姐姐，你跟我们多讲讲天上的事好不好？”
　　“是啊是啊，我们都想听。”身后那几个小孩点头附和，同样期待满满的看着赵锦年。
　　赵锦年轻展笑颜，“好啊，那我们到哪里讲呢？”
　　“到我家讲！我家有好吃的，我拿给你吃。”小圆生怕给别人抢去，紧紧揪着赵锦年说到。
　　赵锦年揉了揉她的头，轻笑，“好，那我们走。”
　　这时李随安忽然上前，俯下身，戳了戳小圆的小脸，笑容里半是威胁，“小家伙们，要姐姐给你们讲故事可以，但是——绝对不可以作弄姐姐，你们那些小把戏我可清楚的很，要是被我发现，陶老板的点心这一个月你们都不用想了，听见了吗？”
　　小圆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情不愿道，“知、道、啦！”
　　公子哥哥真是的，那么小气干吗？不知道点心是她们的宝贝吗？居然拿它来威胁，哼～
　　有了李随安这席话，这帮小孩都收起了心里的小主意，毕竟这哥哥从来都不说着玩，表面笑盈盈，好看得不得了，背后就能让他们哭都没地方哭，一点都不容反驳。
　　见得赵锦年在小孩的簇拥下渐行渐远，陶斯雨笑道，“不知你这是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能遇见这姑娘。”
　　李随安轻笑，反问，“怎么？我有那么差劲？”
　　“那倒不是，我会这样觉得，反而是因为你太越于常人。”她平常不爱说夸人的话，但这是事实，她不得不承认。
　　眼前这人，生得夺目，眸中透着锐气，气质越然，逼人仰视，与那姑娘堪称绝配。
　　“陶老板这话我怎听不懂了？”李随安不解地轻笑，不是很理解她这话的含义。
　　“我本以为这世间应当难以找到能与你般配的女子，但是在这千千万万的人里，你找到了，你说你这不是积了几辈子的德？”她靠着手，反问道。
　　李随安脸上笑意微淡，他看着前方，眼神随意的落在某一处。
　　“陶老板误会了，她不是我的。”
　　声色不见起伏，摸不透其中真假，但是，她总觉其间夹杂着些许不易察觉的落寞。
　　“她会是你的，旁人配不起。”
　　她语气很笃定，因为她相信眼睛深处的柔情不会骗人。
　　她的话落入李随安耳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突然，他冷笑一声，笑里满是讥讽。
　　人心这东西终究是隔了层皮，里面什么样的都看不清。
　　他抬头，轻笑，“陶老板都是身在囹圄，自顾不暇了，倒还能将旁人看得那样清。”
　　陶斯雨哼笑一声，挽了挽耳边的发丝，“想来你也不是莽夫一个，没听过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吗？”
　　“哦～”李随安挑眉，意有所指的问到，“所以——陶老板是自知迷却不愿清？”
　　闻言，陶斯雨微愣，片刻后，她垂下眼睑，难得的削薄了那股强势，“我们与你们不同，我很清楚，他与我而言，放不下——也拿不起……”
　　忽然她笑了，有些自嘲的意味，“当年他弃我时，我就知道了，所求不同的两个人，怎会同归。”
　　“那陶老板又怎知我与她会是同路人？”李随安很是好奇，为什么陶斯雨说那句话会那么笃定。
　　陶斯雨一脸不以为意，“我有眼睛，看得出来，你们在做同样的事，那姑娘——”
　　她突然压低声音，“其实是上面的人吧？”
　　李随安不答，反而笑问，“陶老板指的是天上？”
　　陶斯雨倒是也是聪明人，看他装傻，了然的一笑，“对，天上。”
　　“神仙可不就是天上的。”
　　她低语笑着，从李随安身旁离开，留李随安站在原地。
　　他回想着陶斯雨的话，脑子里乱成一团，许久后，他才朝着村里走去。
　　走的急切，步步生风，直到接近村尾了才停下，可那里并没有他意料中的喧闹。
　　他推开末尾的一扇房门，里面只有一十五六岁的少年正烧着水，他杵着拐杖，左腿裤子里空荡荡的。
　　“哥！你来啦！进来坐！”见李随安来，少年欣喜地笑了笑，放下手中的水壶便朝着李随安走去。
　　“不用。”李随安笑着掩了心里莫名的失落，问道，“那帮小家伙去哪了？”
　　“小圆她们到后山摘果去了，今年雨水好，后面结了不少果。”他擦拭着手上的水，答到。
　　“应该还没走远，就顺着这去就行了。”少年探出房门外，指了指那条被踩出来的路。
　　“嗯。”李随安点点头，转身看了看那条路，最终却没有向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