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世》千北里予

57、褪稚2 天下太平

　　“战……争？”赵锦年无意识呢喃，她知道，冯盛秋说过，她是李随安从战争中救回来的，在残存的记忆里，那代表着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嗯，战争，”李随安点头，他揉了揉赵锦年脑袋，声音轻轻的。
　　“南蛮狼子野心，多次犯境，妄想侵占我朝土地，我朝多少男儿奔赴战场，付出血肉之躯，才得以保了这一方安宁……”
　　末了一声叹息，赵锦年抬头，李随安眼里带着浓浓的惋惜。
　　“南蛮……”她缓缓吐出这两个字，李随安心里莫名紧了紧。
　　“他们……不累吗？”她轻蹙着眉头，李随安低下头，小姑娘眼里满是不理解与愤怒。
　　“明明战争对于他们来说也是要损害许多人，为什么还要这样？！死那么多人，他们的皇上看不到吗？他们不管吗？”
　　她不懂那些人的野心，不懂那些关于权势的纷争，但她知道，流血死人绝不是好事。
　　闻言，李随安嗤笑一声，“他们怎么会累？在那些人眼里，这些人的命不过一声令下的事。”
　　他音色低沉，“他们要的是权势，越大越好，越多越好，那些人的贪心就像只饕餮，喂不饱，填不满，永远满足不了。”
　　赵锦年捏紧了拳头，眼里的厌恶渐浓，“他们也不怕撑死。”
　　看着小姑娘脸颊气鼓鼓的模样，李随安唇边笑意深了深，“只可惜这整个天下都不足以撑破他们的肚皮，到最后，死的还是那些平凡百姓。”
　　“没有办法吗？没有办法能让他们不贪心吗？让这天下没有战争。”赵锦年眼眶微微泛红，听到李随安的话，她只觉心酸。
　　李随安微微俯身，抚了抚她眼角，轻笑，“别哭啊。”
　　他似乎总是见不得小姑娘眼眶泛红，每次见到他都想将世间万物奉上，只求小姑娘一笑。
　　这不是一个好的征兆，他知道，完成他的目的后，他们可能不会有任何交集，他不该有那样的心态，他不该对一个人那样心软，可是他做不到，甚至他有时会想着，再等等，再等等……
　　但是……已经等不了了……
　　他声音柔和，“只要这世界还有人，贪心这种东西从来都不会消失，或许……只有那高位之上，持权之臣，皆是贤人——”
　　他顿了顿，眼里泛着嘲讽的笑意，“那时这天下，才能得太平吧……”
　　赵锦年仰着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挫败的垂下头，天下之事，她不懂，又有什么好议论的。
　　“诶？！公子！”
　　突然，一声惊呼引走赵锦年的目光，她望去，一位约四五十的妇人挎着一小箱子，站在不远处的木房外走廊上，一脸惊讶的看着他们这边。
　　李随安抬头，笑着挥了挥手，问道，“焦大夫，今日大家都好吧？”
　　焦大夫正要回答，却被别人抢了先，那人探出一脑袋，端着碗，脸上泛着爽朗的笑意，“有劳公子挂心，咱们这帮人好着呢！今那老吴还要找我比试来着，要不是看他那腿瘸——”
　　“嘿你个朱疯子！说谁腿瘸呢？！要不是人大夫拦着，老子就算是腿断了都能弄死你！”一旁屋内人立马搭腔，脸上满满的不服。
　　“咦～少吹牛了您呐，昨儿谁哭爹喊娘的要找老鼠哟，要死了算喽嘞。”那老吴隔壁一人带着浓浓口音，探出头来一脸嫌弃。
　　“是嘞，俺都听到了，比那杀猪滴还惨。”对面不远又探了一脑袋，那人脸颊圆润，看样子块头不小。
　　“大块头，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不看看你是什么鸟样！几个人上去压都压不住，张枯柴那小身板没被你一屁股压死。”老吴不满的反驳。
　　“你也不看看俺受的什么伤，就你们那些个破点皮的更俺这能比？”
　　好家伙，这话一出，惹的全村发怒，有的甚至站了出来展示自己受的伤，但又引得别人不服。
　　一时间越来越多人加入了战局，本是沉寂的小村瞬间喧嚷起来，热热闹闹的，若不是全是伤员，听起来就像是寻常百姓家。
　　赵锦年站在路中间，看着眼前激烈口水仗，一帮大老爷们跟泼妇一样，红着脸，叉着腰，她莫名觉得想笑。
　　焦大夫显然习以为常，她无奈的摇摇头，随后走到李随安面前，她看了两眼赵锦年，嘴角带着揶揄的笑意，“我还以为公子今个不来了，原是带了个小姑娘才晚了啊。”
　　李随安只是笑了笑，没有理会她调侃的话语。
　　她转头看向赵锦年，笑着轻声道：“姑娘别怕啊，这帮人就是平日闲着没事，爱吵吵嘴，其实他们人都好着呢，不凶的。”
　　赵锦年柔柔一笑，点点头，“嗯，我知道，大家都在笑，我怎么会怕呢？”
　　焦大夫满眼喜欢，啊！这小姑娘模样生的真是漂亮，活了那么多年，她都想不到能与之媲美的，又乖，声音也似春风拂柳般轻柔，光是听得都能抚慰人心，像是个小仙女，她好想用力将人抱入怀里啊～
　　“那帮小家伙呢？今日怎那么安静了？”李随安四周张望了一下，并没有看见那几道小小身影。
　　“那几个小鬼啊，今早刚种了些的草药，那帮小鬼还以为是杂草，全给拔了，”说着焦大夫忍不住笑了笑，“现在被陶老板拎着耳朵教训呢。”
　　话音刚落，一五六岁，扎着略松双发髻的小女孩从人群里跑了出来，泪珠还挂在肉嘟嘟的脸上，看见李随安时扬着十分开心的笑容。
　　“哥…哥哥！”
　　她跑得有些喘，李随安上前两步，半蹲下，她便一头扎进李随安的怀里，发出十分稚嫩的笑声。
　　“小圆今天是不是做了坏事？”李随安将人抱起，颠了颠，笑道。
　　“才不是呢，小圆今天可乖了，”小丫头连忙反驳，然后眼巴巴看着李随安，“公子哥哥，上次你答应带蜜饯给小圆的，带了没有啊？”
　　“你这小鬼，那么贪吃。”焦大夫伸手点了点那颗小脑袋，虽是责骂，却一脸宠溺。
　　李随安笑了两声，将人放下，“带了带了，在那个姐姐那里，小圆拿去。”
　　他指了指身旁的赵锦年，赵锦年这才想起李随安今天早上给她挎的包，她连忙打开，里面果然是满满一袋的蜜饯。
　　她将包取下，半蹲下来，捧着递给小丫头，满眼笑意，“呐，小圆，这蜜饯可好吃了。”
　　看见赵锦年时，小丫头双眼亮了亮，“哇～姐姐，你好漂亮，是不是神仙呀？”
　　小孩子天真的话语惹得赵锦年忍不住轻笑出声，“小圆喜欢神仙吗？”
　　小丫头忙不迭点头，“嗯，喜欢，特别喜欢。”
　　然后又思考一下，“神仙是不是都长的像姐姐和哥哥这样好看呀？”
　　赵锦年笑着将一块蜜饯塞入小圆嘴里，模仿着小孩的语气柔声道，“不是呀，神仙也和我们人一样，高矮胖瘦，男女老少都有的。”
　　太温柔了！
　　焦大夫在一旁看着心都快化了，她不禁感慨一句，“公子好福气啊～”
　　李随安笑笑不语，是啊，如此绝色美人，要积攒多少福气才能拥得。
　　嚼着蜜饯的小丫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
　　李随安在身后俯下身，揉了揉小丫头脑袋，“小圆拿去给哥哥还有叔叔他们分，不能自己独吃，会吃坏牙齿的。”
　　“好～”小圆点点头，接过赵锦年手里的袋子，准备走了又转头，将袋子递给赵锦年，“姐姐也吃一点。”
　　赵锦年本想婉拒，想了想还是拿了一手，接着小圆又让李随安与焦大夫都抓了些，才心满意足的跑向村子里。
　　赵锦年站起身，眼角笑意未散，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蜜饯，扯了扯李随安衣袖，“我想去那间房子一下。”
　　李随安顺着她目光望去，是刚入村时，将她吓了一跳的那间，看着她手里的蜜饯，大致也猜得几分她的用意，李随安点了点头，“好。”
　　房门虚掩，赵锦年先是敲了两下，而后缓缓推开，窗户透进来微光，刚好能将这弹丸之地看清。
　　屋内铺着一张床，东西极少，少年坐在地上，面前放着一叠白纸，白纸上不知在画些什么，他周围散落着一地的木炭渣。
　　里面的少年见来人正欲起身，见到赵锦年半跪的动作而停了下来。
　　“吃蜜饯吗？”
　　她将语气放至最温和，露着轻轻的笑，伸出的手掌里静静躺着诱人的蜜饯。
　　少年微微一愣，摇了摇头，并未接过，他拾过地上的白纸，在满地的木炭中选了快大的，低下头，用左手费力的写着，由于右手扶不了，他便用脚压着，避免纸张随着笔画乱歪。
　　「谢谢，我现在吃不了。」
　　左手写的字极其扭曲，但是少年一笔一划写的极其认真，末了还拿起来给赵锦年看，眼里有几分歉意。
　　赵锦年微愣，而后讪讪收回自己的手，她垂下头，“抱歉。”
　　少年低下头，又在白纸上写。
　　「没关系，刚刚我吓到你了吧？」
　　少年又拿了起来，眼里不易察觉的失落。
　　“是啊，”赵锦年挠了挠后颈，不好意思的笑着，“我这人胆子小，平时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吓个半死，大家总是笑我胆小鬼，你可不许跟他们一样啊。”
　　话毕，赵锦年还半威胁的看着少年，少年眼角弯弯，显然是被赵锦年那模样逗笑了，就连门口的李随安也没忍住笑了笑。
　　赵锦年也不跪着了，直接盘坐在少年旁边，“你喜欢画画？”
　　少年身后铺开的纸上画着各型各色的东西，虽不说惟妙惟俏，却也能感受其中的热情。
　　“嗯。”少年点点头，艰难从喉咙里发出声音。
　　“画的真好。”赵锦年称赞道。
　　少年转身，从纸里选了一张，小心翼翼递给赵锦年，赵锦年接过后，他在地上白纸上写。
　　「这张送给你」
　　大致画的是花，布满整张纸，虽只有炭黑色，却能在其中探寻出生机。
　　“谢谢。”赵锦年将画小心叠好，捧在手心里，“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写完后，举起。
　　“阿……和……”赵锦年小声念出那两个字。
　　少年点点头，眉眼弯弯，看起来开心极了，他低下头，又写了句。
　　「你呢？」
　　赵锦年拿过他手里的木炭，在“阿和”两字下面写下“阿年”
　　“我叫阿年。”她抬眼，不知道为什么，她莫名的不想骗这个少年，一旁的李随安意外的看了过来。
　　“你今年几岁？”赵锦年缩起腿，趴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着少年，他虽半张脸裹着绷带，可大致的轮廓却透着稚气，身材也比较瘦小，年龄应该不大。
　　少年低下头，轻快的写过。
　　「十三」
　　当这两个字写出来时，赵锦年喉咙一紧。
　　才十三啊，在别人还在学堂的年纪，他便上了战场，成了这副模样。
　　“上战场，你…你不怕吗？”她不禁想问，声音微微颤抖。
　　那么小的身躯，在那杀人不眨眼的战场上奋斗着，他不害怕吗？他怎么能那么平静，似没经历过。
　　阿和没低头，他弯着眼睛，摇了摇头，那般坚定。
　　“很疼吧？”赵锦年看着阿和，她伸手想碰他的脸，却又害怕伤到他而收回了手。
　　阿和点点头，然后又在纸上写。
　　「值得，那座城，我们守住了。」
　　字里行间透着浓浓的自豪，可赵锦年却感觉到无边的心酸。
　　“你怎么会去当兵呢？”她不解，他这个年龄，应该不会被招兵的叫去。
　　阿和神情落寞下来。
　　「家里本有五口，后来打了战仅剩了我，我拖着军队，让他们收我。」
　　赵锦年微微一愣，嘴张了张，艰涩的开口，“所以……你是想为你的亲人报仇？”
　　谁知少年轻轻摇了摇头，低头在纸上一笔一划认真的写，许久，他才举起来，那字写的极其工整。
　　「我想天下太平」
　　他经历过家破人亡的绝望，他不想有人与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