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世》千北里予

56、褪稚1 战争

　　赵锦年往后缩了缩脖，将李随安的手推走，自己捂着自己额头，双眼似隔着一层雾气，她笑了笑，“好像……是呢……”
　　软软的模样，糯糯的嗓音，让李随安想到那香甜可口的桃花糕。
　　他弯腰，拾起地上的灯，“粥还要一会才好，这外头冷，你先回房。”
　　现在的天，早晚凉，微风，有些沁人，赵锦年接过他手里的灯，轻轻的点了点头。
　　看着赵锦年离去，李随安这才进厨房收拾遍地狼藉，说实话，他这人不是很在意在别人眼里的形象，但是不知为何他就不愿意让小姑娘看到自己弄的如此狼狈。
　　待到李随安端着粥回房时，赵锦年单手撑在桌上昏昏欲睡，额前的碎发垂在空中，小脸半埋在手掌里，露出异常红的唇，轻闭着双眼，长而翘的睫毛下眼睑投出阴影，像是醉酒了一般，酣睡着。
　　这副景象惹得李随安轻笑了一声，这一声将处于朦胧状态的赵锦年唤起，她神情迷离的抬起头，发丝从她肩头缓慢滑落至她身前，那双醉人的眼眨巴了几下，才将眼前人看清。
　　“李随…安呀……”她微微偏头，语气倒像是真的喝了酒一样，轻轻的，淡淡的，说完后还勾起微微的笑意。
　　“嗯，是我，饿昏了？”李随安开玩笑的说到，将案板放了下来，“趁热，赶紧来尝尝。”
　　盛粥的碗有一人脸那么宽，赵锦年看着那两碗有些疑惑，她能吃完吗？
　　粥冒着热气，看起来很香，但她此时完全闻不到，她努力嗅了嗅，仍是徒劳。
　　李随安将一碗端出来，露出后面的一个小碗，小碗盛着偏黑的东西，赵锦年瞧见了，紧蹙眉头。
　　“不是说不吃药嘛……”声音里带着些许委屈，加上那副带着哭意的小表情，可爱极了。
　　“不是药——”李随安解释，在赵锦年亮起来的眼神中，他说，“是姜水。”
　　闻言，赵锦年更是想哭，她最讨厌姜了。
　　李随安被她的表情逗笑，“里面放了糖，我尝了，不苦。”
　　“真的？”赵锦年将信将疑。
　　“真的，不骗你。”李随安哄着。
　　赵锦年犹豫着端过小碗，轻抿了一口，而后眨巴两下嘴，纠着的眉头舒展开来。
　　“怎样？好喝吗？”李随安问道，不过见她如此，答案已不言而喻。
　　“好喝。”她点了点头，不知是不是她味觉的问提，甜味不是很明显，要很仔细才能感受出来，但至少比强烈的苦辣味好的多。
　　碗小，赵锦年五六口就喝完了，抹了抹嘴，李随安将粥往她面前推了推。
　　“赶紧把粥喝了，一会凉了。”他单手撑桌，反着手掌，长指拿着勺柄递给她，好看的挑了挑眉，笑容恣意。
　　在李随安的注视下，她乖乖舀起一勺，放进嘴里，温度刚刚好，不过她有些尝不出咸淡，心里顿时懊恼自己生病。
　　她快速的又舀了好几勺，塞进嘴里，这才尝出了味道，她眯起眼，一脸满足，“嗯～好吃。”
　　李随安没说话，只是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毕竟幼时做了那么几年，骨子里还是忘不了。
　　“嗯？对了，白辞呢？”赵锦年这才发现白辞还未回来，往日他一般都是同李随安一起回来的。
　　“还有点事，一会才回。”李随安咽下一口米粥，回到。
　　“那你今日怎那么早回？”赵锦年疑惑，这段时间李随安都是天不黑不见人影，今日竟去接她。
　　“用不着我了，我不就回了。”李随安轻轻笑到。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啊？”这个问题赵锦年问过好几次，李随安都只是神秘一笑，而后告诉她是个“秘密”
　　这回李随安倒不一样了，他笑意温和，连眼里都绽着柔光，“好好吃饭，乖乖睡觉，明日病好了带你去看。”
　　这可勾起赵锦年的好奇心了，她兴奋的点头，“好啊……”
　　“啊”字出口时，她又似想起什么，满面愁容，“那……明天学堂呢？”
　　“没事，我会跟夫子说的。”李随安又舀了一勺，随口问道：“对了，今日在学堂学的怎样？”
　　闻言，小姑娘咬着勺子，欲言又止，“嗯”了好几声，才嗫嚅道：“我…我今日故意摔了一人……”
　　末了还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着看向李随安，但眼里没有悔意，因为她觉得自己没做错。
　　只不过不知道会不会麻烦到李随安，毕竟院里那些夫子平日可是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念叨半天，这回不知道会不会找李随安去。
　　李随安有些出乎意料的看着小姑娘，小姑娘脾性较为隐忍，鲜少见她怒到要打人的程度。
　　“有人欺你，还回去也是应当的。”他放下勺子哼笑一声，语气十分认真，眼里也浮现一丝暗色。
　　端起一旁的茶，抿了口，而后沉声道：“那人是谁？”
　　“你都还没听我讲缘由呢，就知是有人欺我，万一是我的错呢？”赵锦年嘴角带着轻抿的笑意，问到。
　　李随安不以为然，他向后靠了靠，抬眼看着她，“你若错，定是道歉都觉亏欠，又怎会出手伤人？”
　　赵锦年轻轻笑道，“你怎么那么肯定？”
　　“因为我懂你，而且我也信你。”
　　这话出时，李随安自己都有些愣，他从未说过这样相信别人的话，那样的笃定，那样的发自内心，即使是跟随他多年的白辞，他也未曾如此说过。
　　随后他笑了笑，或许……是被小姑娘在背上那句话影响了吧，可是……他什么时候会那么容易被人影响了呢？
　　话说出口，已是收不回的了，赵锦年微微偏头。
　　懂她……吗？
　　他怎么那么确定呢？那双眼似乎将她看的通透，让她在他面前一览无余。
　　赵锦年单手撑着脑袋看着李随安，他于她而言像是一个华丽的宝盒，她撬不开，也窥不得其中。
　　在三里时，冯盛秋与白起天从未说过李随安的过往，包括他的亲人。
　　那段时间他的身份在赵锦年认知中，只是样貌不凡、家底富裕，而且权势不低的人物。
　　后来，才从林一那件事中才知道眼前这人是将军，而且是一位身名远扬的大将军。
　　在别人的追捧中，她听到的只有他传奇般的一生，杀伐果决、战无不胜、封将成王，而那时的他才年虚二十。
　　当然，这样的功名绝不是一蹴而就的，他得历经沙场，得不顾生死，得斩敌无数……
　　她看着李随安无可挑剔的面容，她好像想象不到这样温和的躯壳里，会住这那样一个极其相反的灵魂。
　　可是……她见过，在太鸿寨时，在淅川小巷里，在商洛大街上，她亲眼见过，李随安眼里的狠厉，那种透入骨里的冷意，那样的神情恐怕在战场上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样的他，是她从来不曾了解的，也是她无从了解的……

　　第二日，直至晌午，李随安才带着赵锦年前往他说的地方，主要是他怕赵锦年病还未好，反反复复观察了一上午才确定小姑娘已无大碍。
　　今日赵锦年未穿学服，而是穿了那套墨蓝襦裙，发丝被全部挽起，露着纤细的脖颈，细细的碎发透了出来，搭在洁白肌肤上，十分惹眼。
　　李随安抱着她的腰，轻轻一托，将人放在马鞍上，随即自己也翻身上马。
　　“坐好。”他叮嘱一声，便扬鞭策马。
　　李随安马技很好，又快又稳，姿态卓然，招了不少姑娘青睐的目光，只是瞧见他怀中的赵锦年时，目光又转为了羡艳。
　　去的地方在一个小山坡上，虽不远，却也离了喧哗，在那里从上往下看即可以看到白鹿最为繁华的部分。
　　走至村口，李随安拉了拉缰绳，马儿随即平稳下来。
　　“到了。”
　　他扶着赵锦年下了马，赵锦年看着眼前的小村子，村中似乎只有脚下这一条路，两旁的房屋极其简陋，只是用木板搭起来的，却也十分简洁，看起来住人不久。
　　“你们这几日都在这村子？”赵锦年问道，这个村子弥漫着药味，不太好闻，周围的气氛此时有些压抑。
　　“嗯，”李随安轻笑，“走，进来看看。”
　　说罢，他便领着赵锦年进去了。
　　“怎么好像没有人？”环顾四周，路上并未见有人影，赵锦年疑惑的问道。
　　“这个时间，应该都在吃饭。”李随安解释到。
　　“这样啊……”她了然点点头。
　　里面的房屋很小，都是单间的，赵锦年侧脸往里看去，那一眼，她被骇的后退好几步，靠到了李随安。
　　房屋朝阴，在树荫底下，里面那少年盘坐在地板上，有些乱的头发低垂至肩膀，他脸上缠着满是血色的绷带，在没有光的房间里，那双裸露在外的眼睛格外明亮。
　　他看着赵锦年，嘴角扯了扯，或许是想笑吧，却奈何被绷带限制住，只能挥了挥那同样裹满纱布的右手，然而那手已经没了手指。
　　从未见这样血腥的赵锦年头皮麻了麻，浑身也泛起颤意，她想……她应该打个招呼的，可最终只能僵硬的扯了个笑容。
　　身后的李随安不着痕迹的站在她面前，将她的视线挡在他的背后，他轻轻朝着那少年挥了挥手。
　　少年见此似乎更开心了，他又举起右手，却顿了顿，然后放下，举起了完好的左手朝李随安奋力的挥了挥，李随安点点头，回以一笑。
　　而一旁的赵锦年低着头，胸口起伏的厉害，尚未从刚刚的惊吓中缓过神来。
　　李随安转身揉了揉她的耳朵，在她耳边呢喃，“不怕不怕……”
　　“我……”许久，赵锦年抬起头，开口，声音有些岔，她清了清喉咙，尽量稳声道了句，“我没事。”
　　说罢，她还扯了一个笑容出来，随后她又轻轻瞥了一眼那屋，“他……他是怎么了？”
　　李随安嘴唇抿了抿，眼里闪过犹豫，随后他轻声道：“手指被砍，胸口中了一剑，倒下时，脸倒在了火了，被烧了半张。”
　　赵锦年指尖抖了抖，眼里泛着难以置信，有些气愤的开口，“那人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心疼的看着屋里那道看不清的身影，当时那个少年得多疼啊？
　　“不是人……”李随安的声音似一声哀叹，他看了看白亮的天空，一尘不染，映在漆黑的眼里。
　　“是战争。”
　　他低下头，看着赵锦年，告诉她，那个残忍的、无人愿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