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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蜕变7 谢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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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陵厥双手抱在胸前,好整以暇的看着李随安走向獠牙虎,反观何少青,大致也是与他一样的态度,他们期待着这小孩能创造别样的奇迹。
周围的人群开始小声嘀咕了起来,像是烧开了的水,在沸腾。
“喂喂喂,他不是疯了吧?居然要去解锁链?!”
“这虎可是出了名的骨头硬,宁死都不服人的。”
“这个傻子,自寻死路,唉,真是没意思……”
人声嘈杂,无一不是嘲笑着李随安不自量力,可李随安还是固执的走到獠牙虎面前,獠牙虎站了起来,李随安轻抚它的脖子,手心也是溢出了汗。
难不难驯服,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一旦失控,他恐怕便会葬身于此,说实话,他也不敢保证他能拉的住它,现下只能希望它是只聪明的虎。
万众瞩目下,他走向牢笼边,伸手,右手的血迹尚未干,他将锁链解下,场面顿时鸦雀无声。
众人预料之中的失控场面并没有发生,铁链被李随安抓在右手里,没有一丝紧绷,松散的链条那头,长着獠牙的虎半伏在地上,说不出的顺从。
李随安低头,将链条绕在手里两圈,在没人知晓的情况下,他深深松了口气。
他牵着大虎,将小虎拾起,抱在肩头,被树枝晃动的光影飘忽不定,一下一下映过他的眼睛,牢笼的门口开着,犹如一潭死水般寂静的人群看着这个小孩踏出去。
他走至何少青面前,微微鞠躬:“师父……”话还没说完,何少青便将山下钥匙拿了出来。
李随安接过钥匙,道了声“多谢师父”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众人看着他的身影,逆着光的他,依旧显得瘦小,但他的身上似乎总带着遮不住的锋芒。
“这小子,还真是意外的和我的胃口呢……”牢笼里的尹陵厥走了出来,站在何少青旁边,摸着自己的下巴,眯着眼,带着笑意看着李随安远去的身影。
“尹陵厥,安分点。”何少青瞥了一眼身旁的人,眼里有着威胁的意味。
“哈~我是什么样的人,师父还不知道吗?”尹陵厥笑了笑,语气里带着挑衅,显然这家伙也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何少青面不改色,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你别忘了,我是从牧野战场上下来的人。”一时间尹陵厥噤了声。
十年前的牧野一战,震惊了全北凝,当年位于北凝北方的牧野游族起兵来犯,举全族之军攻进北凝北面,一时间硝烟遍地,民不聊生,而牧野人生性残暴,扒皮断肢甚至凌迟都是他们对待俘虏的家常便饭。
更欺人太甚的,便是他们爱将被他们虐杀的北凝士兵的尸体扔至北凝城池面前,用来击溃北凝士兵的心理,导致北凝军队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而当时正值寒冬,食物紧缺,食人的场面更是屡见不鲜,先头加入战场的军队,士兵许多出现了精神问题,有的直接得了疯症。
最后镇国将军唐骁领十万大军北上力压,这场惨绝人寰的战争才以北凝胜利告终。
据后来人说,当时场面一片狼藉,血流成河,一些人还在啃食着死尸,许多人看到止不住的呕吐。
只是这些光是听闻都瘆人的事件,没有人知道那些真实经历过的人是怎么撑下来的,也没有人知道那些少数撑下来的人,后来变成了什么样子……
尹陵厥觉察出现在气氛有些紧张,手指敲着头,讨好的笑道:“哈哈~记着呢,记着呢~师父的话,徒儿自然是一句不漏,记得好好的。”
“等他回来,将送饭的活交给他。”何少青懒得理会尹陵厥的讨好,说完便离开了院里。
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尹陵厥叹了口气,嗤笑一声,师父啊,还是爱干这杀人诛心的事啊……
“救我……”
“救我!”
“救救我!”
无数张扭曲的脸,不断接近李随安,不断在他耳边哀求着,一下一下刺着他的心脏,他拼命将耳朵捂了起来,张开嘴,叫声却梗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此刻他仿佛处在一个黑色空间,他低着头,用力张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
“阿嫌救我……”
“安安我好痛阿……”
忽然两声熟悉的声音闯入了他的脑海,他惊恐的抬头,牢笼里的人变成了他日夜思念的两人,眼泪从眼眶里涌了出来,他连滚带爬的向他们跑去,却无论如何也追不上,最后眼睁睁看着他们掉入了深渊里……
“啊!!”床上一脸苍白的李随安一下坐起,喊声将一旁端着粥的阿乞吓了一跳,粥洒了一些出来,好在不烫。
“哥…哥哥,你没事吧?”见李随安喘着大气,阿乞小心翼翼的问,今天中午院内的方丈将昏迷的李随安背了过来,可把他吓死了。
李随安紧紧抓住胸口的衣服,头上冒得冷汗微凉,他闭着眼用力的呼吸了两口气,渐渐将自己从噩梦中拉过神来,今早他将虎送回山里,回来尹陵厥便叫他去送饭,去给那些牢笼里的人送饭。
“喂,小子,等下,可别怕的腿发软啊~”尹陵厥站在一道门前,戏谑的看着发愣的李随安,不屑的笑道。
李随安提着桶的手紧了紧,他看着里面称为“食物”的糊状物,耳边传来的声音,让他脑袋短暂空白,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站在这个位置上。
门被打开,像那天一样,只不过他变成了外面的人,从头到尾浑浑噩噩的他根本不记得是怎么出来的。
只知道在出来后,没走多远,胃里便传来翻江倒海的感觉,一时忍不住,扶着树,干呕了起来,再后来脑袋一晕,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
回忆涌起,他闭了闭眼,被压了下去,头上的冷汗被他一手抹去,他扭过头瞥了眼身旁的阿乞,问道:“伤还没好,你起来做什么?”
“哥哥,我没事的,不痛。”阿乞笑了笑,看样子倒像是真的不痛,李随安皱了皱眉,但是这怎么可能呢?肩膀都被射穿了,怎么可能不痛?
“哥哥,你别不信,我真的不痛,你瞧……”阿乞见状,居然直接伸手按了按自己的伤口,血液一下染红了绷带,这人却还是笑眯眯的,好像出血的不是他一样。
李随安见他伤口出血,立刻从被子里出来,拍掉了他那只按压伤口的手并大声呵斥道:“喂!你是傻子吗?!待着别乱动!”说罢,又急急忙忙的跑去拿新绷带和药。
“哥哥,我从小便感觉不到别人说的痛,我是怪人吗?”阿乞看着认真为他包扎的李随安,疑惑的问道。
以前那些大乞丐们有时不顺心了,便会打他踢他,但他感觉不到痛,每次都笑眯眯的,渐渐的那些人觉得无趣,便也不欺负他了,只是他们口中说的“他有病”,也不知道是什么病。
李随安绑绷带的手顿了顿,阿乞这异于常人的感知让他不知如何解释,想了一会才道:“你不是怪人,或许是因为你上辈子是个好人,所以佛祖免去了你所有的痛楚。”
“真的?”阿乞睁大眼睛,清澈的眼里满是期待,他看着李随安。
在这份浓烈的期待下,李随安不得不点了点头,小孩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无忧无虑、干净纯真。
看得李随安愣了愣,小孩子果然是小孩子啊,一点微不足道的事便能得到满足,他将绷带剪断,看着阿乞的眼睛道:“阿乞,若是没有名字,我送你一个如何?”
“好啊!好啊!”阿乞迫不及待的点头,万般期待的看着李随安。
“莫染尘,好吗?”李随安将最简单的期望赋予眼前人的身上,眼前人乐不可支,连忙道好,纯净的双眼像是一汪不入世的山中清泉,这名字配他,倒也恰到好处。
“啊!对了对了!哥哥,快喝点粥吧,等会就凉了。”莫染尘连忙将尚且温热的粥捧起来,小心翼翼的端到李随安面前。
清澈的双眼看着他,没有一丝丝恶意与算计,干净的透底,包涵着人世间最美好的暖意。
“阿尘……”李随安突然哑声,他低下了头,咬着下唇,手紧紧攥着衣服,莫染尘一脸不解,他催促道:“哥哥,快吃呀!要冷掉了!”
“谢谢你……”李随安抬头,嘴角上扬,却红了眼眶,他很庆幸他救了莫染尘,他在这万恶人的黑暗中成为了李随安唯一能看见的暖光。
那是莫染尘第一次见哥哥笑,也是第一次见他哭,哥哥生的好看,不笑时好看,笑起来更是好看极了,像是以前他在雪地里看过的梅花,在大雪纷飞里傲然绽放,生的干净,开的浓艳,好看的让人挪不开眼睛。
莫染尘愣了愣,结巴了半天才将话说出来:“哥…哥哥……你…你为什么要谢谢我?”
李随安没有说话,他只是端起莫染尘递来的粥,大口大口的喝了起来,一碗粥很快便被喝干净,李随安起身,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应当要吃晚饭了。
“阿尘,我要走了,你好好休息,别乱动伤口,你虽然不会痛,但是会死的,知道了吗?”李随安揉了揉莫染尘的脑袋,说不出的温柔。
莫染尘点了点头,他看着李随安离去的身影,他想老人故事里所说的神明应当就是哥哥这样的人了吧?
可就是这样一位神明,他眼里没有了光,走了出去,一步一步,走过了白天黑夜,经过了晴天雨天,度过了四季,熬过了一年又一年,步伐逐渐变大,臂膀变的结实,原先那个单薄弱小的小孩也渐渐长成了肩宽腰窄、身姿挺拔的惨绿少年。
终于,在一处门槛前,他停了下来,天未下雨,他的鞋上却沾了湿土,衣服上的水一滴一滴的掉落,黑夜中,他顿了顿,周围寂静的可怕,终究他还是踏了进去,那个杀戮开始的地方。
横尸遍野、血流成河,眼前的一幕幕惨不忍睹,那些人以奇惨的面目死去,被野兽撕咬,死无全尸,血液喷溅在红色的墙上,变成黑色格外醒目。
撕裂的教旗,因为没有风,无力的垂下,甚至大殿内一脸和善的佛像也没能幸免,血红色的液体在金身上留下了痕迹,纵然如此,它却还是一脸怜悯的看着人们所造下的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