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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蜕变8 哥哥,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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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染尘永远忘不了那天,他盘坐在佛像面前,青华方丈捂着他的眼睛,在微微张开指缝中,他看见清辉从窗户里散了出来,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手里拿着尚在滴血的长矛。
一步一步走向他们,一步明一步暗,脸上的血若隐若现,眼神里的杀气似乎还未散去,他高高的睥睨着他们,犹如杀神。
“哥……哥哥……”莫染尘双唇微微颤抖,眼前的哥哥有些陌生,以往的马尾散开来,长发肆意的散下。
随着他越走越近,入眼的就只剩下那双笔直结实的长腿,一片寂静中,能听到他微微喘着的气息,周围弥漫着难闻的气味,混合着还在燃烧的檀香。
一切变故来的太快,仿佛就是在一眨眼的瞬间,方才这还坐着满殿的人,经声不断,明烛未熄。
只是随着殿门的开启,他的眼睛被捂上,虽看不见却听的一清二楚,惨叫声、嘶吼声、兵器与兵器的碰撞声络绎不绝,耳边传来平稳的声音,是青华方丈未停的经声,久久才平息。
李随安没有回应他,他将长矛扔在地上,发出的声音似乎将莫染尘吓一下,看着莫染尘的肩膀抖了抖,李随安抿了抿唇,心里有丝懊恼,他不知道莫染尘会出现在这里。
他将手在身上擦了擦,将怀里的一块布拿了出来,那本是他用来擦手的布,他将布凑到了鼻子前嗅了嗅,确定没有沾染上血腥味,半蹲了下来。
这回,莫染尘看到了他的眼睛,凌乱的发丝中,那双眼睛依旧很漂亮,没有任何杂质,也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刚看到的是错觉。
凝视着他的双眼,莫染尘不知道他是否能看到自己的眼睛,是否能看到他眼里没有一丝害怕。
布是黑色的,很厚,李随安亲手盖在了莫染尘的头上,眼前的光全部被挡住,李随安将他严严实实的保护在了一片黑暗之中。
青华方丈的手拿了出去,莫染尘没有将布掀开,也没有再出声,只是安安静静的坐着,听着他们讲话。
“一个没留?”先开口的是何少青,他手里掐捻着佛珠,盘坐在垫子上,从开始到结束,依旧是一副平淡模样,没受一丝影响。
李随安转蹲为跪,面向何少青,微微低着头,看着地面,十五岁的少年,高了不少,面部渐渐显出刚毅不凡的轮廓,嗓音已褪去了青涩,变的深沉起来,带着独特的魅力:“嗯,人和虎…一个都没。”
该杀的杀了,牢笼里的人他也都放了,那些被圈养起来的虎,届时他也会带走,诺大的宫殿,此时竟显得孤寂起来。
何少青发出重重的鼻息,手里掐捻的佛珠停了下来,语气中没有丝毫意外:“这寺院本就应是清净之地,你救了他们,佛祖会宽恕你的。”他看着李随安,他没做错,这是他想告诉他的。
做这件事,李随安从未想过谁能宽恕自己,因为他本就不觉得自己在做一件错事。
之所以跪下,只是因为何亦鸿毕竟是何少青的儿子,于情于理,他觉得都应当向这位“父亲”表达歉意,但也仅此而已。
“若真如此,最好不过。”李随安顺着何少青的话说,面前的佛像半垂着眼,金身在月光中依旧那么耀眼,眼里带着无限怜悯,像是在悲叹这些困于世间的万物生灵。
他抬头,看着面前的佛祖,血迹斑斑的衣角昭示着他经历的苦难,能渡世间万苦的是佛,可它在天上,而他却在人间。
李随安抬手吹了声口哨,几只满身鲜血的獠牙虎跑了进来,有条不紊的将殿内尸体叼了出去,五年的时间,在虎王的协助下,他已经将这群虎驯服的像一支军队。
“殿外我已处理干净,殿内污渍还需劳烦师父。”李随安道,一只虎突然凑到何少青面前,何少青面不改色,静静的看着它试探的嗅了两下又转身离去。
这得归功于李随安给的香囊,何少青从未想过一个人能将一群嗜血的虎训练的服服帖帖的,显然当初李随安执意救下那只虎是对的,是他看走了眼,李随安的本事真是无人能敌,心中有谋,脑中有计,掌中有术,是个空前绝后的绝艳少年。
“此去白沙,路途遥远,这些银两便给你做路上盘缠。”何少青从怀里拿出荷包,满满一袋,李随安双手接过。
白沙——南蛮都首,早在四年前,何少青便告诉他,阿瑾被他们作为质子送入了白沙,可是李随安接下来的话,却让何少青不解。
“此行所往之地非白沙……”他低着头将荷包塞进怀里,而后抬头看着何少青的眼睛,满是坚定:“而是商洛,普拂宫。”
“为何?”何少青愣了愣,他明知他要救的人早已经不在北凝,还跑到皇宫中做甚?在他眼里,李随安可不是一个轻易改变的人。
“我总不能…两手空空的将他迎回来吧?既然认回了他,东西自然也是要归他的。”李随安嘴角上扬,笑意染上眼睛,其实最初的李随安只有一个念头,便是入宫将阿瑾找到。
但是得知那帮人竟然是为了不让宫中那位小皇子去南蛮才将阿瑾强行带走,一时间愤怒与悲伤席卷了他的心,他想不通,凭什么?!凭什么那些人过荣华富贵的日子时不来找阿瑾?!要进那深渊时又硬生生的将阿瑾从婆婆身边带走!害的婆婆落入如此下场!
而他们呢?他们却依旧享受这高高在上的生活!带着不甘的心理,他从那一刻便决定了,既然此生已经无法报答婆婆,那他就将那至高无上的权利夺回给阿瑾,希望以此抚慰婆婆的在天之灵。
李随安从未在何少青面前笑过,如今却毫不吝啬的将笑容展示于何少青,在这一刻何少青深深的感知李随安变了。
他现在就是一只能杀人于无形之中的笑面虎,那一脸无害的笑容,看的何少青头皮一阵发麻,眼前这个少年野心很大啊……
何少青掩了掩面色,笑了笑,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宫中差肥,大把人削尖了脑袋都要往里挤,其中更是不乏权贵之人,你既无钱无势,又无人提拔,何来信心能够独身闯入高手如云的普拂宫呢?”
“所以……”李随安轻笑一声,毕恭毕敬的低下头道:“还望师父不吝赐教,能指点愚徒一二。”
“哈阿~”何少青笑出声,好小子,还以为他有什么计谋,原来等在这套他的话。
被这小子套话,还有点不爽呢,何少青故意不那么爽快:“朝堂中事,在这深山老林中老朽也不过知道些皮毛罢了,何谈赐教?”
李随安笑了笑:“这没有别人,师父又何必如此谦虚呢?”皮不皮毛,谁心里不知道,何少青这人怎么可能甘心屈身在这深山中,恍恍过完一生。
何少青摇了摇头:“倒也不是谦虚,老朽只是知道,当朝宰相百里寄,狼子野心,觊觎皇位已久,这几年偷偷养兵蓄锐,在朝堂上渐渐显现锋芒,使得朝堂中人暗地分为两派,仅此而已。”
李随安心底冷笑一番,这就是他所谓的皮毛,寥寥几句便将朝堂形势概括了出来。
李随安手抚了抚下巴,似乎在想什么,不过片刻他便笑着谢道:“足够了,多谢师父。”说罢,他便起身,准备离去之际,一直沉默的莫染尘,出声唤住了他。
“哥哥……”他没有掀开黑布,只是紧张的坐直了身子,李随安停下动作,“嗯?”了一声,他问道:“你要离开这里了吗?”
李随安蹲在莫染尘面前,将手放在他头上,眼里带着些许歉意:“对不起,阿尘,哥哥是要离开一会,带不了你,你乖乖的。”
莫染尘抿了抿唇,有些想哭,他想挽留,但知道哥哥是留不住的,他想跟着走,却也明白他走不了,最后他点了点头:“嗯,阿尘知道了。”
李随安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将手从莫染尘的头上拿开,而莫染尘却出乎意料的将他手抓住,李随安愣了愣,他看不见莫染尘的表情,却将他的话一字一句听的清清楚楚。
“哥哥,你是英雄。”
他很认真的说,月光中的尘埃似乎停止了飞舞,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李随安心底突然被刺了一下,那似乎是他最柔软的地方,从那里发出的暖意,让他终是落不进那万丈冷窟中。
莫染尘的手放开了,李随安站了起来,眼眶有些发酸,他深深吸了口气,他想,即使只是一个人的英雄,那也是英雄吧?
“师父……”李随安低着头,喊了一声何少青,何少青看着他,看着他抬起头,眼里带着哀求,哑声道:“您别动他,他就是我……”
说完,李随安转身走了,走的决绝,幽幽的月光中,他黑色的身影带着无尽的孤寂。
莫染尘将布扯了下来,看着空荡荡的殿门,已经看不见李随安的身影了,李随安那句话,莫染尘不知道后面还有什么,又或者…已经说完了。
李随安打了桶热水回到房里,他将身上血迹斑斑的衣服脱下,白皙的背脊与其形成鲜明对比,他闭上眼,将水从头上泼下,泼下来的水,带着温热,像极了今夜在他手指尖上划过的液体。
他猛然睁眼,薄雾缭绕中,他看向自己的手,水珠在他睫毛上凝结、滴落,他长叹一声,嘴唇上的水珠被吹成薄雾,他将凌乱的头发撩至脑后,这双手,他终究是洗不干净了。
穿戴整齐,一身黑衣的他拾起角落里绷带,坐在矮凳上,他的身影落寞的包裹在温柔的烛光中,暖黄色的光,将他的侧颜映到了墙上,即使是影子也好看的耀眼。
一圈一圈,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被缠绕住,洁白的不染一丝灰尘,他抬起手,自嘲般的笑了笑,他这是在骗自己吗?却还是低头继续将另一只手也包裹的严严实实。
他将高马尾束起,玉面红唇一如最初的皎洁少年,他什么都没拿,孑然一身,背着手走了出去,一步一步的离开。
身后上百只獠牙虎跟随,虎背涌动着,在山路中此起彼伏,而为首一只,身躯庞大,气场不凡,当年弱小的幼虎在岁月的迁移中俨然长成了能占领一方的虎王,而少年亦是如此。
突然他鼻子上感受到一片寒意,他抬头,墨色的天空中,白絮洋洋洒洒落下来,落入他眼里,他眨了眨眼,便化了进去。
远安今年的第一场雪,下的出奇的大,出奇的久,整整三日未停,白皑皑的棉雪,将大地的脏污掩盖的一干二净。
就在家家户户禁闭门户时,震惊全远安的消息铺天盖地袭来,凌霸远安百姓十余年的威风寨一夜之间无一活人,遍地狼藉。
而有人称,亲眼看到是一名黑衣少年,他携一袭白月而来,踏一地红雪而离,未做任何掩饰,那副容颜暴露于众人面前,足以颠倒众生。
得知此消息的远安县县长暴跳如雷,一时间,通缉令贴满远安的大街小巷,却在贴出通缉令不足半日的时间内,被人活活打死在了自己宅内。
县长宅府旁一条小路上的商贩称看到一黑衣少年从宅内翻了出来,衙役紧忙去追却也无果,那少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人们都说那个少年压根就不是人而是阎王爷来的,来收了这些作恶多端的恶人,最终这件事件随着新县长到任后不了而终,久而久之便变成了远安百姓茶余饭后的笑谈。
高山之中一身僧服的何少青看着远处向他飞来的黑鹰,他伸手,鹰乖乖的落在他手臂上。
他从鹰脚上拿出纸条,打开上面写着“威风寨无一人生还,远安县长惨死家中”,看着无际的天边,他突然狂笑起来,笑着笑着竟显得有些心酸。
师父啊师父,你不是说我天生愚钝难成材吗?你不是说我这一生都难比得上唐骁吗?可是师父你看啊!你看看啊!这个以一敌百,不伤分毫的人是我的徒弟啊!是我一手创造出来的天才啊!他唐骁比得上吗?他比得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