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世》千北里予

30、蜕变6 既低的了头

　　休息是不可能早点休息的了。
　　等到李随安将阿乞的伤与身上的衣物处理好时，天已近寅时，他一身虚脱的坐在地上，靠着床边，床上是紧闭双眼的阿乞。
　　这家伙看来也没少吃苦，瘦的骨瘦嶙峋，几乎皮粘骨的模样，新伤旧疤在他身上交错着，剩下一张脸倒是护的白白净净的。
　　何少青说的对，救他完全没有必要，无用处不说还是个累赘，可……李随安看到他那双清澈的双眼时，就决定要救他了，怎么说呢？
　　就像……李随安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来回搓了一下，眼里似有水光流过，就像当初婆婆救他一样，没有原因……
　　婆婆……阿瑾……好想他们呀……好想……好想……
　　李随安蜷缩起来，捂着自己心脏的位置，那里发出刺痛感，痛的他低声呜咽了起来……
　　天色微亮，门口便传来轻促的敲门声，浅眠中的李随安立即起身，拍了拍衣物，这才将门打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来人手里拿着的那一套干净崭新的灰色僧服，李随安低头接过，迅速回房里穿戴好，这一套手脚处比之前那套稍紧一点，适合练拳。
　　床上的阿乞依旧沉睡着，李随安摸了摸他的头，昨夜突发的烧已经退了，随后便出去了。
　　外面何少青一路领着他来到了那天的那扇门前，门已经上锁，他看着何召青弯腰开锁，骇人的声音细细传入耳里，他眼底似乎有些退缩。
　　说实话他心里是有些抗拒的，他不知道跨过了这扇门，他会变成什么样的怪物……
　　可是……事到如今，他又还在乎这些做什么呢……
　　晨曦将两人的身影映在地上，在斑驳的树影中穿梭，自始至终李随安亦步亦趋的跟在何少青身后，越过无数个牢笼，而笼子里锁着的皆是被殴打的血肉模糊的人以及施虐的魔鬼。
　　“站起来啊！给老子站好！”
　　“打赢老子就放你走！”
　　“没用的废物！哈哈哈！”
　　他们一拳一拳肆意的挥下，伴随着怒骂声，鲜血沾满他们的手，他们脸上狂妄的笑容令人作呕。
　　居然拿活人当练习对象，面对此情此景，李随安只能强迫自己目不斜视，紧了紧拳头，紧紧跟随着何少青。
　　最终何少青带着他到了一座牢笼面前，这座牢笼比其他牢笼要粗许多，大许多。
　　李随安抬眼，笼子里关着一大一小两只老虎，大的被铁链锁住了脖子，而小的倒在地上奄奄一息，愤怒的大虎张牙舞爪的朝着罪魁祸首扑去，铁链发出被拉扯的声音，大虎在半空中被铁链定住扯了回来，不甘心的反复扑了几次，结果皆是如此，悲愤交加的它大声怒吼起来。
　　而笼子里的人却恶狠狠的朝着虎头打了一拳，这一拳将大虎打的踉跄两步，似乎被打晕了一下，随即大虎甩了甩头，不甘示弱的扑咬过去，那人一后退便到了它触不可及的位置。
　　眼前的场景令李随安目眦欲裂，他认了出来，这两只分明就是昨晚那对虎父子！
　　他不知道何少青是不是故意的，是想用这种方式来逼他吗？把他逼成他口中那种恶魔？
　　牢笼的门并没锁起来，锁链掉落在地上一团，木制门微微开启，像是有人特意为之，在引诱着猎物踏进去。
　　而猎物自然是牢笼外的李随安，李随安眯了眯眼，他当然知道，这些恶心人的手段是做给谁看的。
　　当然也知道若是想要做到令何少青满意，他就得站在原地不动，一脸冷漠的看着这场缓慢的虐杀过程。
　　可……他偏不！
　　李随安上前，捡起地上的锁链，在右手上紧紧的缠了几圈绑好，在那人挥着拳头即将落下时，打开牢笼，眼都不眨一下便用尽全力将自己的铁拳迎了上去。
　　一旁的何少青没有阻拦，只是他看着李随安的眼神变了，失望，李随安可以感受到，那眼里满是失望，即使稍纵即逝，却强烈的让人无法忽视。
　　拳头在铁链的重量下增加了惯性，抨击声在两拳之间传来，那人后退了两步，吃痛的甩了甩自己的手。
　　看得出来这一拳有多重，同样的李随安也好不到哪里去，面上毫无波澜，铁链里的拳头已经痛到麻木。
　　那人站直身，李随安看着他，眯了眯眼，那双鹰眼有些眼熟，啊，想起来了，那个地牢里就是他带着一行人来决定推那辆车下去的。
　　那人一双眼睛盯着李随安，怒意不言而喻，他看着李随安笔直的站在属于大虎的领域，身后的大虎甚至比他还高了半截头。
　　以人为食的恶虎此时站在他身后，却没有一丝攻击的意味，仿佛这个孩子就是它的主人一般。
　　这孩子面无表情，一身灰衣，扎着马尾，皮囊生的极其好看，像是富贵人家娇生惯养的小少爷，约莫十岁，温热的鲜血顺过冰冷的铁链从他的右手流了出来，一滴一滴的掉落在土里，明眼都能看出有多痛，他却仍傲着骨头站在那里。
　　这个在他眼里如同蝼蚁一般的孩子，眼底竟比那恶虎还要深邃许多，直觉告诉他，那是一种十分危险的眼神，这个人也是个极其危险的人。
　　“呵～”似乎是被自己这种想法给笑到了，他低头发出一声笑声，在李随安不解中抬头，一脸笑意甚假。
　　“小师弟，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开口道，最后几个字说的极轻，带着微微笑意，也带着浓浓杀气。
　　李随安将左手伸向他，摊开，看着他，开口依旧云淡风轻：“劳烦师兄，将钥匙拿出来。”
　　“钥匙？哼哼～”那人似乎特别疑惑，冷哼两声，装着傻将手摊开：“门又没锁，要什么钥匙？”
　　“想来师兄也不是健忘之人，又何必与师弟开玩笑？”李随安看他卖傻的模样，将手收了回来，靠在身后，定定的看着他。
　　什么钥匙？他倒是当真装的像，这虎脖子上手腕般粗的铁链不就是他亲手锁上的吗？
　　“啊～真是不经逗，行了、行了……”那人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脸颊，带着揶揄的笑意。
　　缓缓从腰后拿出一把钥匙，却丝毫没有要给李随安的意思，而是拿在他面前晃了晃，眼神里带着挑衅的意味。
　　“喏…给你。”他将钥匙放在掌心，却不上前一步，嘴角得意的上扬。
　　李随安眯了眯眼，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要想拿到钥匙，李随安必须走出大虎能活动的领域，两人站在牢笼里，微风在其间掀起阵阵强流，那一瞬间将气氛牵动的十分紧张。
　　李随安没有过多犹豫，便一脚跨了出去，在即将触碰到钥匙的一瞬间，拳头迎面而来，警惕的他反应迅速，抬手挡住一击。
　　可那人却没给李随安喘息的机会，身一旋，转了个方向，狠狠的侧踢在李随安的肩上，猝不及防的李随安失去重心，被踢倒在地，肩膀疼痛不己。
　　牢笼外站满了看好戏的人，见这一幕，纷纷哈哈大笑，更有甚者拍手叫好，像是在看猫戏谑老鼠一般。
　　他扶着肩膀起身，甩了甩，站直了，警惕的看着眼前人，万般注意他动作的方向，却还是被他以各种方式摔到地上，踢、踹、掀、绊、全是脚上的功夫，这人脚上的力量可比手上的大多了，下盘极稳。
　　李随安再次站了起来，身上沾满的黄土，高高扎起的马尾有些松散，发丝落在他眼前，嘴角溢出的血被他随手擦去，染红的半张脸，他却仍是一身傲气，像是硝烟遍地的战场上那杆残破红旗，带着信仰，誓死不倒。
　　身后的虎似乎有些焦躁不安，不停的企图挣脱铁链，失败后挫败的扒拉着地上的黄土。
　　看起来像只无助的小猫，有些可怜，李随安回头，拍了拍它的脖子，以示安慰，再回过头来，他不动声色的将右手的铁链稍微松了松。
　　那人的眼里充满着得意与嗜血的欲望，牢笼之外的何少青背着手，静静的看着一幕幕发生，清冷的眼里没有一丝怜悯，他只想看到他想看到的。
　　李随安抬起手，向那人跑去，那人眼里出现一丝玩意，从开始李随安一直处于防御状态，而这次却主动进攻，是决定跟他来个鱼死网破？
　　不过…就凭他？那人眼里满满的不屑，显然李随安根本不配与他为敌。
　　看着李随安的身影，他上前一步抬脚准备一脚解决，却不想，在李随安接近自己的一瞬间，他竟然从自己的身下滑了过去，还没有反应过来，李随安又爬到了他的背上！
　　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以为在他身后他就没办法了吗？
　　那人也不甘示弱，直接了当的一个肩摔，将李随安往地上摔去，那人余光瞥见李随安摔下的瞬间，铁链从他的肩头滑过，脚上突然一紧，顿感不妙，却也为时已晚。
　　被摔下肩的李随安并没有倒地不起，而是顺势翻滚两下，反手将手里的铁链架到肩上用力一扯，铁链拷在那人的左脚处，如此一扯，铁链绊住了右脚，顿时让那人失去重心，直直倒下。
　　偏偏脑袋处于老虎能触碰的区域，那虎自是不能浪费这好好的机会，一仰身便扑了过去。
　　仅仅一瞬之间，李随安加大手里的力度，一下便将人扯了出来，虎掌落地，扑了个空，李随安用力过度，直接单手撑地跪到了地上。
　　没有人发现一旁的何少青露出了笑容，他看着牢笼里，笑意甚至到了眼底，李随安这孩子，总是能做出出乎他意料的事。
　　那人坐了起来，慢条斯理的将缠绕在脚上的铁链取出，身上沾着黄土看着有些狼狈，嘴角带着阴森的笑意。
　　这家伙，还真是聪明的很，先是不按常规让他出其不意，而后转向背上又分散他的注意力，最后一摔让他重心不稳，从而击倒他，一连串的动作下来，干脆利落，快到让人惊叹，哼～聪明又大胆的家伙，好久都没遇到了啊……
　　那人慢悠悠的起身，像是不在意似的，一点一点整理自己的衣服，在所有人不经意间挥拳，直奔站立的李随安而去，李随安却没有一丝闪躲的意思，仍旧站在那里，也不打算抵抗了似的。
　　“行了，尹陵厥。”何少青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喧嚷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他们不知道师父的意思，但是李随安明白，他赌赢了。
　　名唤尹陵厥的男人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他停下了动作，面前拳头在距离李随安还有一指左右的地方停下，拳风拂过李随安的脸颊，勾起他的发丝，他眼眨都没有眨一下。
　　尹陵厥眼里泛着玩味，将拳头摊开，一枚钥匙赫然出现在他手里，显然他也猜到了，这一拳，必然会有人阻止的。
　　李随安从他掌心接过钥匙，两手抱拳，弯下腰，语气里无比恭敬：“多谢师兄今日手下留情，饶命之恩，不胜感激，得罪之处，日后甘愿领罚。”
　　而后他起身，看着尹陵厥，眼神很淡，就像是佛前那一缕飘渺的檀香。
　　尹陵厥微微侧身，让李随安从他身旁走过，他看着李随安的背影，眼里的玩味越发重了些。
　　这小孩，既低的了头，又傲的起骨，恐怕日后是个厉害的人物，看来师父应当也是满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