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世》千北里予

3、三里3 摘星星

　　他们口中的婆婆，是赵怀瑾的亲婆婆，是李随安的救命恩人，若不是她，或许李随安早就死了。
　　那时候刚没有娘的他万灰俱灭，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一刻他是怎么活过来的，那是他一辈子都不想再触碰的阴影。
　　说起来李随安对于娘的面貌并不记得又多清晰，但他却永远也忘不了那日他那衣衫褴褛的娘背对着他站在河边轻生的身影。
　　那日是在一个骄阳似火的六月里，人们都不畏惧炎热，纷纷在河边驻足，低垂的杨柳带来丝丝凉意。
　　可那些人的脸上都透露着一丝紧张，每个人都张着嘴说着话，看着那个站在河边的女子，没有人敢上前。
　　她身后湍急的河水仿佛是一张大嘴，随时准备把掉下去的人吃干抹净，不露一丝痕迹。
　　“傻子，有什么想不开的！”
　　“姑娘别犯傻啊！”
　　“命就这一条！跳下去了你对得起的爹娘吗？！”
　　“啧啧，这么漂亮的小娘子，死了多可惜，不如跟俺回家吃香喝辣！”
　　“跳啊，老子看你敢不敢跳！”
　　“你们这些泼皮，会不会说人话啊！诶！姑娘你若是无去可去，可以来我们家打杂啊！天无绝人之路！千万不要想不开！”
　　“是啊！要多想想那些对你好的人还有事！年纪轻轻的！大把前途！”
　　正抱着烂南瓜走在青石板大街上的李随安大老远便听到人们的喧闹声，心里一惊。
　　南瓜被扔在地上，孤零零的看着那个快速奔跑的小少年一下钻进了人群不见了踪影。
　　他焦急着往那堆最密集的人里跑去，在人与人的间隙里他看见了他娘的身影，心里的委屈一下涌了出来。
　　那已经不是他娘第一次寻短见了，好几次都是他哭着喊着跪着求着他娘，他娘才会一脸痛苦的回来，紧紧的抱着他，然后跟着他一起哭。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娘要这样，这次他没有求他娘，他扒开那些围观的人群，走到他娘身边牵起他娘的手，他娘无神的看着他。
　　“娘……安安陪你，安安陪你呢……娘，安安和你一起，以后一直一直都一起，这次也一样，安安也和你一起，娘别哭，安安陪你，安安陪你一起好不好？娘……”年幼的李随安带着哭腔委屈地说道，泪水不断从他眼里涌出来，但他还努力的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他看着他娘，他娘呆滞了一会。
　　脚下湍急的河水不停翻涌着，他的脚很抖，他的手也抓的很紧，他心里很害怕，但他还是决定和他娘一起，他想或许这样他和他娘都能解脱了吧。
　　“安安啊，安安，娘好脏啊！好脏好脏啊！娘真的好脏啊！”他娘闭着眼蹲下来紧紧的抱住李随安，嘴唇发白，朝着天无力的嘶喊。
　　李随安揪着她的衣服，他不明白他娘说的脏是什么，以前不明白现在也不明白。
　　“傻姑娘，孩子还那么小，你怎么忍心啊！”
　　“就是！这世上有那么狠心的娘吗？！娃娃生的那么俏！还那么听话！啧啧！可惜喽！”
　　“妹子啊！听大娘劝！娃子那么小可不能没娘啊！没娘的娃最可怜啊！”
　　李随安的出现，本就喧嚷的人群声音更加大了。人心还真是难测，数张脸中，有的小声嘀咕一脸嘲讽，有的一脸笑意坐等看戏，有的破口大骂伸手指责，但很多的则是皱着眉头小心说劝。
　　“安安还那么小啊，还那么小，怎么办，怎么办？安安，娘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啊……”听着周围的声音，他娘捧着他的脸喃喃自语，
　　。
　　他记得他娘那双无神的眼里慢慢的亮起了光，他当时心中一喜，他以为他可以救回他娘，他以为他们以后好好的活下去，可是本来也紧紧握住他的那只手突然松开了，他心一紧，连忙重新牵起，却遭到他娘的用力一推。
　　“娘！娘！不要啊！娘！！！”往后踉跄了几步的李随安跌坐在地上，他不敢犹豫，慌乱的他连滚带爬的朝那个面带微笑的女人跑去。
　　可就在手伸出去要碰到的一瞬间，那个女人在他眼前消失不见，而他也被后面围观的人扑倒在地。
　　他不停的挣扎，身后的人也越压越紧，他的眼泪不停的跑出来，整张脸也憋的通红，他尖叫，他扭动，他疯狂的捶打身后的人。
　　那些人把他拖远，把他扔到在一个角落里，他蜷缩着，用蚊子大小的声音一遍一遍的说着“娘……娘……我的娘……我没有娘了……娘……娘……”
　　“哎呦，这孩子怎么办？还那么小，那个好心人收留收留啊！”
　　“算了，我们把他救下来也算仁至义尽了，接下来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说是这样说，可这孩子毕竟那么小，又不能做事，唉，真是可怜！”
　　“那能怪谁？要怪就怪他娘！”
　　“唉，他现在能活着都已经算好的，反正我是管不了那么多，这小子自个保自个吧。”
　　“造孽哟，啧啧啧，这么可怜的小娃娃，不如去木匠那学学手艺，以后也能打打下手谋点生计。”
　　“一帮没善心的家伙，一边去，你们不敢养，老娘养！”
　　“哟，你这个刁婆娘，谁不晓得你家没生个传宗接代的，想要儿子就直说，在这装好人，呗！”
　　“去你娘的！哎呦～娃娃，来来来，来姨姨这里，姨姨养你哦～”
　　人们七嘴八舌的讨论声传入李随安耳里异常刺耳，他看着那双即将碰到他的手，一双肥肥胖胖的手，心生恐惧，立即挥手用力的甩开。
　　“走开！不要碰我！不要碰我！啊！走开！啊！”他哭着大喊，使劲踢着脚挥舞着拳头，他不要！他谁都不要！
　　看着那双手又要伸来，跑！心里的念头只有一个，就是跑！
　　他一下爬了起来，朝着人少的地方跑去，然而后面的人却紧追不舍，越跑他的心越慌，好几次都差点被抓到，好在他身子较小比较灵活都躲了过去，只是再这样跑下去被抓到也是迟早的事，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这时就在街道的拐角处他碰到了那个婆婆，那个将他从深渊里救出来的人，那个让他觉得人间值得的人。
　　当时婆婆正把挑着两箩筐放在地上准备休息，而李随安打开箩筐的盖子也不管里面有什么东西一下跃进去。
　　“婆婆救我，求你救我。”他蜷缩在箩筐了小声的哀求，只见婆婆也不犹豫，直接一盖子蒙上去。
　　然后又挑着担子晃晃悠悠的上路，神态自若丝毫不见紧张，而在箩筐里的李随安紧紧的捂住自己的嘴，心跳声不停的在耳边响着，他不知道走了多远，只知道那令他恐惧的声音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终于摇晃的箩筐停了下来，李随安赶紧掀开箩筐盖子翻出来，现在他们已经到了县城的边上，没有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看着框里被他踩烂的几个丝瓜，他愧疚的在身上翻找着最后几个铜板，那是他在那些工坊厨房打杂别人给他的钱。
　　“饿了吧，走！吃饭去！”婆婆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拦下了他翻找的手，牵着他到路边的一个小摊，找了个最边上的位置坐了下来。
　　“来，看看，吃啥？要不要来碗粉？”婆婆笑眯眯的看着他。
　　“不用，婆婆，我不饿。”李随安摇了摇头，他将刚刚找到的几个铜板放着桌上，推到桌子对面婆婆那边。
　　“婆婆，我身上没有多少钱，你看这些够不够赔你？如果不够，我再去找。”李随安看着婆婆，手指在衣服上无措的揉搓着。
　　“好啦，几个破瓜瓜值什么钱，本就是买不掉了，就算不烂我也是扔在地里做肥的，倒是你，肚子咕噜噜叫了那么久，还说不饿，谁信呀，你放心这个摊子我知道的，不贵的，吃不了多少钱，这样吧，吃面，小二，来……”婆婆将他的铜板收起放回他的手中，转头便想叫小二却被他拦了下了。
　　“不用了，不用了，婆婆，一碗豆腐就好了，我只要一碗白豆腐就好了。”李随安连忙打断婆婆的话，他摇摇头。
　　“行吧，那就来一碗白豆腐吧，小二！来碗白豆腐！”婆婆没有过多犹豫，就直接点了一碗白豆腐。
　　一碗豆腐很快就被端了上来，一碗白白的豆腐。李随安小小的手臂抱着大碗，头几乎低到碗里，生怕别人跟他抢似的，用勺子一大勺一大勺拼命的吃着。
　　而婆婆在一旁用着心疼的眼神看着他，后来他终于忍不住了，仰着头，用手臂挡着眼睛，咬着牙两行泪从脸颊划过，滴落在了豆腐里面，在他们这，亲人死后都要吃一碗白豆腐的。
　　“乖娃娃，哭吧，哭完了就好了。”婆婆坐到他身边来拍着他的背，尽管她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一路上听那些人的议论声从中也大概猜到了些情况。婆婆为他擦了擦眼泪，他自己也用手揉了揉眼睛，又继续吃了起来。
　　“娃娃啊，你娘没走呢，她去给你摘星星去了，白天摘星星，晚上了就给你送过来了，你等着晚上如果天上有星星的话，那些啊，都是她摘来送你的，知道吗？”婆婆柔声说道。
　　李随安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直到那碗豆腐被吃完了。
　　他才抬头，对着婆婆笑了笑，很勉强，泪水从他眼角滑落，他对着婆婆说：“娘那么笨，才不会摘星星呢，她连我都不要了，又怎么会给我摘星星啊……”
　　“婆婆，今日救命之恩万分感谢，无以为报，只能在这里给您磕三个头了。” 还没等婆婆说话，李随安就跪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三个头，然后把手里的钱都放在了婆婆的手里，但婆婆却顺势拉住了他的手。
　　“娃娃，你现在在远安可还有什么亲人？”婆婆轻声问道，李随安摇了摇头。
　　“那你现在做什么打算？”李随安又摇了摇头。
　　“我，我不知道，去衙门吧。”
　　“去衙门啊，衙门那些见钱眼开的人，怕是你前脚进后脚就被人买了。”阿婆担忧道。
　　“买就买了吧，大不了就死吧。”李随安无所谓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一个孩子，成熟这种事向来都不看年龄的。
　　“可会烧柴？”听到婆婆的问题，李随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其他的他没什么本事，但是烧柴这件事好像自打他记事起便会了。
　　“那就行了，走，回家吧，我们回家吧。”婆婆一笑，牵着李随安，挑起担子，就那么走，慢慢的走，带着五岁的李随安从黑暗走到了光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