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世》千北里予

21、远安1

　　耀眼的黄昏从窗户上射进来，却没能照到少年的身上，它身上独特的温柔，怎么也暖不到他的心上。
　　一阵轻促的开门声将在浅眠中的李随安叫醒，他起身查看睡梦中的婆婆，而后轻手轻脚的将脸盆端了出去。
　　一出门，迎面而来的便是放学归家的赵怀瑾，现如今他身上干净了许多，也变得不贪玩了，每日一放学便匆匆往家里赶，果然，突如其来的变故，足以改变一个人的性格。
　　“婆婆睡了？”赵怀瑾小声问道。
　　“嗯，刚刚睡着，小声点，别吵醒她了，最近婆婆越来越难睡着了。”李随安点头，叮嘱道，因为病痛，婆婆难以入眠，更多时候只是在假寐，得到的休息远远不够支撑她的身体。
　　“知道了。”赵怀瑾点了点头，轻步走进房里，李随安将脸盆放好，便出了门，前往酒楼。
　　起初赵怀瑾本想与他一起去的，可李随安拒绝了，一来酒楼一般要忙到半夜，夜里婆婆也需要人看护，二来，辍学的人有他一个便够了……
　　李随安走到酒楼时天已经暗了下来，家家户户亮起的烛火，让昏暗的街道，散发着柔和的光。酒楼门口，灯笼映出暖红色的光，里面喧哗不断，热闹非凡。
　　李随安绕过前厅，来到同样热火朝天的后厨，这里的人浑身油烟、满身热汗，他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注意。
　　他挽起袖口，熟练的拿起刀，削皮，择菜，洗菜这类小事几乎都被他与另一位四五十岁的妇人包揽。
　　一天下来，手被泡的发白发皱，有时还要挨到厨师心情不好时的怒骂，那妇人会小声回骂几句，而李随安却也只是笑笑，只管低头做事。
　　好在酒楼的老板也是个心善之人，将一些菜做好送给李随安，这也足够他们婆孙三人果腹。
　　空闲的时间里，李随安靠在墙上，手插在后背，揉了揉弯酸了的腰，他看着门帘缝隙里透出来的光，映在了他黑沉的眼睛里。
　　上菜的小二掀开了帘子，映入眼帘的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帘子随即落了下来，李随安也别开了眼。
　　厨子大叔的嗓音响起，李随安离开了那里，回到了那个他该在的地方，明明是个小孩，眼里却有着如同老人般的苍凉。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李随安是既期望它会有所改变，却也害怕它有所改变，可命运却不让人有所纠结，它只会不顾一切的推着人们往前走，无论前方是锦绣大道还是万丈深渊……
　　马蹄扬起的尘埃在空中肆意飞舞，让路过的李随安忍不住捂着嘴，咳了两声。
　　他看着远去的一行人，匆匆忙忙间他的心头尽有些不好的预感，为此他脚下的归家步伐不禁加快了起来，到最后满心恐慌的跑了起来。
　　还未行至门前，便瞧见原本清冷的小院灯火通明，马声人声从屋内传出来，门口的泥巴被这些不速之客践踏的泥泞不堪，李随安心中的不安多加了几分，他跑了进去。
　　“喂！干什么的！”无视门口身着官服凶神恶煞的衙役，李随安直接钻了进去，而身后那人却穷追不舍，骂骂咧咧也追了进去。
　　“嘿！臭小子！给我站住！”
　　“何事喧哗？”屋内站在十来人，个个身着衙役服饰，唯有中央站一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
　　他头带乌纱帽，身着绿色官服，小小眼睛里充满了奸诈，他摸着自己细长的八字胡，用着尖细的声音高声说道，满口黄牙。
　　这人李随安认识，远安县县长，本地方有了名的贪官，手下也爱欺压百姓，人人见而厌之，可是他们并没有钱，这个贪官怎么会到这里来？
　　顾不上心里的疑惑，李随安赶忙跑到婆婆的身边，此时赵怀瑾已经张开手死死的守在床边，狠狠的盯着那县长，而床上的婆婆已经很难睁开眼了。
　　“婆婆。”李随安轻轻唤了一声，婆婆动了动眼珠才将眼睛睁开，嘴张了张却出不了声音，李随安见壮，紧紧握了握手，他咬了咬牙，他挡在赵怀瑾面前，转身看向了县长。
　　“县长大人半夜光临寒舍，不知所为何事？”面对众多大人，他的声音不存丝毫颤抖与害怕，面色严肃，身姿挺直，眼里未见丝毫稚气，让人难以将他当做小孩看待。
　　摸着胡子的县长笑了起来，本就小的眼睛更是眯的仅剩一条缝，一口黄牙，让李随安眼里的厌恶洋溢了出来，他肥胖的手指了指李随安身后的赵怀瑾，道:“小娃娃，你知不知道你身后护着的人是谁？”
　　李随安皱眉，回头看着赵怀瑾，谁知，这时赵怀瑾瞪着眼睛大喊:“滚开！闭嘴！我不是！！”力道之大，令脸色通红，眼里涨上了红血丝，李随安很是讶异，他抬手拦在赵怀瑾面前，示意他先别说话。
　　“县长大人是什么意思？”他阴沉着声音，看向县长。
　　“什么意思？哈哈哈……小娃娃，你身后的啊…可是当今圣上的骨肉，也就是当朝的皇子，可如今却屈居于这间小茅草屋。”县长阴阳怪调的语气，让人不舒服极了。
　　可他的话却让李随安紧皱眉头，他们只是一些普通农民，怎么会和皇室扯上了关系？
　　“县长大人怕不是搞错了？阿瑾的爹……”李随安正欲解释一番，却被县长摇手，停了下来。
　　“小娃娃，不用解释那么多，圣旨在此，如今你说他是也罢，不是也罢，本官都不能再让皇子流落在外，今日本官必要将皇子带回商洛，当然作为补偿，皇上亲赐黄金百两，足够你与宋家奶奶后半辈子享受无忧生活。”
　　县长似乎也没了耐心，直接将明黄的圣旨和装着黄金的盒子打开，展现在了李随安的面前。
　　看清上面所写的字，李随安的脸突然变的煞白，原来这帮人的目标是赵怀瑾，难怪刚刚一进来赵怀瑾就紧紧扒着床沿，圣旨是不可抗的，而跑也是肯定跑不了的。
　　最终李随安将头低下，红了眼，他咬了咬唇，紧紧握着拳头，身体微微颤抖，声音里充满无尽的凄凉：“阿…阿瑾……走…跟他们走……”
　　“什…什么？！”赵怀瑾惊恐的睁大的眼睛，他不信，他一直视为亲兄弟的李随安现在居然让他走？！他走了，婆婆怎么办？而他又该怎么办？从来不爱哭的赵怀瑾红了眼。
　　李随安依旧低着头，决绝的声音里带着哭意，他绝望的闭上眼：“阿瑾，走吧……与其被他们强逼上去，不如自己走上去吧。”
　　他知道的，再怎么样，他们都不可能赢得过这一屋子大人与那一张圣旨的，与其争个头破血流，还不如乖乖顺从，减少痛苦。
　　而县长这边则露出引人厌恶的笑容，他就喜欢这种识时务的人。
　　李随安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喉咙里的声音被他硬生生挤出来： “好……好……我听你的，我走……我走！”
　　满含泪水的双眼不舍的看着床上那个让他牵挂的人，仔仔细细的看着，仿佛要将那模样刻在脑子里一样，可最终紧紧抓着床沿的手缓缓松开，垂了下来。
　　李随安说的对，他们自然不敢对他怎样，可是却不能保证他们同样不对李随安婆婆做什么，万一他誓死不肯，恐怕李随安与婆婆都不会好过，毕竟现在能威胁他的只有他们了。
　　他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握住床上的老人的手，他额头靠在上面，感受皱纹下尚且温热的暖意，泪水不停的从他眼角滑下来，张了好几次嘴:“婆婆，阿瑾要走了，别担心，不会很久的，你在家等阿瑾，阿瑾一定很快回来的……”
　　婆婆缓慢的转过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老人家已时日无久了，她颤颤巍巍的将另一只手抬起，放在赵怀瑾头上，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过，她已经悲伤的说不出话来。
　　“阿嫌，你一定要照顾好婆婆，一定一定要照顾好她，不然…不然我一定会揍扁你的，知道了吗！唔……”赵怀瑾转头看向李随安，明明难过的不行，却也还是装作凶狠的模样。
　　嘴边的哭意被他压了下来，泪水已经止不住了，肆意的在两人脸上纵横，而一旁的人们却一脸冷漠，甚至还带着不耐烦，却又碍于赵怀瑾不敢发作。
　　“嗯，我知道，我知道……”李随安红着眼，他坚定的点了点头，泪水从他的脸颊上滑过。
　　而县长搓着手，一脸谄媚的笑意:“我说小皇子，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纵使赵怀瑾眼里有多不舍，却也还是不得不起身，他一离开，婆婆的手便寻了来，李随安连忙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一瞬间手腕便被紧紧握住。
　　“滚开！我自己会走！别挡路！”赵怀瑾一脸怒气，那县长心里再有不爽，也只能裂着嘴，乖乖让路，就在一行人即将踏出门口时，李随安的声音传来。
　　“阿瑾，等我……”他抬头看着赵怀瑾的背影，下唇已经被咬破，泛着红红的血丝，他哽咽了一下，才将话完整的说了出来。
　　“等我接你回家！”
　　这一句足以让赵怀瑾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水又流出来，赵怀瑾没有回头，他怕自己再回头就舍不得走了，他只是回应了一个字。
　　一个“好”字……
　　赵怀瑾消失在了李随安面前，马蹄声渐行渐远，清冷的月色重新笼罩回这间小屋子，小院恢复了以往的清净，甚至多了几分悲凉，那时的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那一天他们等了整整十年。
　　“阿…阿瑾……”床上的婆婆似乎竭尽全力才喊出这个名字，李随安抿了抿唇，他一手将不断涌出的泪水抹去，努力控制声音平稳。
　　他蹲下，反手将婆婆的手紧紧握住，尽量学着赵怀瑾的声音，却也止不住哽咽:“婆婆，我这在，阿瑾在这……阿瑾…在这……”
　　“好……好……”婆婆艰难的露出笑容，她已经开始分不清人了，只见她突然皱着眉头，似乎在想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良久才说出来:“安安……安安……还有安安呢？”
　　婆婆的呼唤，让李随安泪水一瞬间爆发了出来，他将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婆婆的另一只手。
　　看着这世界上最疼爱他的婆婆，止不住颤抖的嘴唇上挂着泪珠，他张了好几次，都没能发出声，直到他用力的咬了咬，才将话说了出来:“婆婆…安安在…安安也在这里，我和阿瑾都陪着你，别怕…别怕……”
　　“好……”婆婆又道了一声好，她将她握着的两只手放在胸前，像是怕人抢走一样，握的极紧。
　　她现在脑子里一片混沌，唯一知道的就是手里握着的是她最疼爱的两个孙儿，她满足的笑了笑，够了，只要有他们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