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七闲》花浅醉

3、第二章 闲谈无为

　　阮籍回到家时，已是黄昏。日暮西渐，西风乍起。一片片飘落的梧桐树叶，如一只只枯黄的蝴蝶，随风舞出蹁跹身姿，最后犹自不甘地落到地上。
　　阮籍拖着长长地身影进门后，见嫂子留阳玉儿正在洒扫庭院。便连忙上前几步，夺过留阳玉儿手中的扫把，“嫂嫂，以后这些活计，就让小弟来做吧。嫂嫂是美人，美人不宜劳作，否则容易变老。”嘴上说着，手下却是不停，三下两下便扫起一堆枯叶来。
　　留阳玉儿祖籍在关外，是阮籍的哥哥阮熙去关外出游时带回来的，距今也已经有三个月了。留阳玉儿生得玉脸如花，精眸似星，峨眉若黛，红唇含珠。活脱脱一个娇艳美人儿。而且性子温婉贤淑，一点没有关外女子的豪放和不羁。
　　此刻留阳玉儿正立在一边，满脸娇羞地看着在一旁洒扫的小叔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这个小叔子，自打自己进门后，就没少给她难堪。虽知他也是一片好意，可终归是男女有别，何况还是叔嫂之间呢！可他却毫不避讳，总是率性而为，这倒跟家里的小妹有得一比，真让人头痛。
　　“嗣宗，你回来啦。快过来，这里有个问题我们探讨一下。”书房中探出一身青衣的阮熙，朝这边的阮籍喊道。
　　“大哥，我在帮嫂子洒扫院子呢！要不你也过来，扫完了我再跟你探讨。”阮籍抬头，看向那抹青影，笑着向他招手。
　　那抹青影先是一愣，后又堆起一脸笑意，“啊，这样啊！那你扫吧，扫好了进来。”说着朝廊下立着的那道倩影看去，一脸的淡笑如春光般明媚，“小玉，你先去烧火做饭，这里就交给嗣宗好了。”说完又把头缩进屋里，下一刻，书房门“哐当”一声关了起来。
　　留阳玉儿自不敢停留，朝灶间走去。阮籍兀自在院中洒扫，一堆堆枯黄的梧桐树叶被很快聚了起来，塞进了一口大袋中。待得日头好时晒干，留作生火之用。
　　“大哥，什么问题？”阮籍推门进来，见阮熙正坐在椅上捧着一卷《庄子》细读。眉头皱成川字形，招摇地摆在两眉之间。
　　“你过来看看，这篇我读了有一晌了，还是不能很好体会。”阮熙见阮籍进来，连忙把手中的竹卷递了过去。
　　刻意尚行，离世异俗，高论怨诽，为亢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槁赴渊者之所好也。
　　语仁义忠信，恭俭推让，为修而已矣。此平世之士，教诲之人，游居学者之所好也。
　　语大功，立大名，礼君臣，正上下，为治而已矣。此朝廷之士，尊主强国之人，致功并兼者之所好也。
　　就薮泽，处闲旷，钓鱼闲处，无为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闲暇者之所好也。吹嘘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为寿而已矣。此道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之
　　所好也。
　　若夫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闲，不道引而寿，无不忘也，无不有也。不
　　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德也。
　　阮籍接过卷后，细读了一遍，又推敲了一番。看向一旁仍在深思的阮熙，“大哥，你怎么理解？”
　　“我只是不能理解第一种人，他们修身养性，不与世俗同流合污，超脱尘世之外，这难道不是我们修道者应该追求的吗？为什么庄子对他们抱持的也是否定态度？”阮熙似是很不解。
　　“大哥，庄子崇尚的是清净无为。修身养性，其实质是有为，并不是天性。那是人刻意用世间理法来匡正自己，所达到的一种世俗境界，并非无为之道。”看着大哥仍不甚了然的样子，阮籍继续说道，“所以庄子在后面又加了一句自己的观点，‘若夫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闲，不道引而寿，无不忘也，无不有也。淡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德也。’他其实崇尚的就是这种自然无为，不有而有，不求而具，不得而得的自然之道。凡是刻意得到的，都不是自然之道。”
　　“嗣宗此言甚是在理 ，容大哥再好好想想。要一下子找回自己的天性，否定世间的修身养性，仁义礼智，还真得要些时候。”阮熙淡笑着接过阮籍手中的竹卷，继续坐回椅中，开始仔细推敲起来。
　　阮籍也不多话，转身朝门外走去。心中比之平时，又多了一层思量。“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闲，不道引而寿，无不忘也，无不有也。”那抹修长的身形在门口拖出一道璀璨的光晕，下一刻，随着房门的关闭，而消失不见，仿佛从来也没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