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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长歌当哭 ...

  •   黄初五年冬,陈留郡郊外。
      一轮斜阳挂在天际,染红了半边云霞。似新妇脸边的那抹红云,娇而不艳,媚而不俗。又似早春三月的褚色桃花,清透处婉丽如缎,明冶处粉玉有致。
      一驾简陋的牛车,无棚无顶,缓缓地蜗行在羊肠小道上。凌厉的西风,夹起路边滚滚的黄沙,扑向牛车上坐着的那人。
      那人的衣衫积了厚厚一层黄土,早已分不清原先的颜色。那蓬松的头发下,一张凄冷惨淡的脸,对这迎面而来的漫天黄沙无动于衷。只有那双灿若星子的黑眸,在黄昏的暗淡光晕下,闪着夺目的银辉。
      那双历经风霜依然白净柔韧的手,此刻正紧紧握着一葫芦酒。仰头,一口烟霞烈火顿入口中。灼热满喉,饮不尽空虚孜然。烈酒愁肠,叹不尽人世蹉跎。
      身前的黄牛脚步蹒跚,缓缓上了一座小山。山路渐陡,坐在车上的人,仿似醉了一般,躺在车上,任由黄牛朝山顶移去。
      山风习习,凉若霜,冷若冰,鼓吹起车中之人的一身风尘。车中之人犹自不觉,仰脸而卧,酣睡如故。
      牛车总算上了山顶,前面就是陡峭的悬崖。黄牛自觉地停下脚步,迎着满崖的西风,低叫几声。
      车中之人闻声,起身,懵懂的双眼朝四周环视了一下,确定已无路可走。下一刻,毫无征兆地放声大哭起来。嘹亮赤裸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悲凄凄,如阴风啸谷。伤沥沥,如寒雨惊春。
      西风夹杂着风尘,卷起崖上的湿气,迎面扑来。黄牛也兀自低叫了几声,然牛车上之人,仍在放声大哭中,对周遭的寒风湿雾,不管不顾。哭声幽怨凄婉,空悠处,如白鹤过崖。深沉处,似石入浩海。
      好一会儿,哭声止,空谷顿寂。此时,天际的那抹残阳,已然隐没在山后。只余一片淡漠的红云,随风悠游。黄昏下,一驾孤独的牛车,朝山下行去。车上一人手握葫芦,边饮边歌,随性而不羁,放荡而洒脱。
      夜凉如水,一轮皓月当空,几颗朗星独明。昏黄的风灯下,一辆牛车缓缓驶向江边。江风吹起湖中三尺白浪,迎着月光,泛起粼粼波光。车上人兀自躺在车板上,显现出酒足后的迷态。
      江柳儿提着竹篓,踏着地上如霜般的银辉,朝江边疾步行来。“今夜爹爹出船,这么晚还没回来。现下风大浪急的,真是担心死我了。”江柳儿心下焦急,步子又快了起来。
      远远就见一辆牛车停在江边。一头疲惫的黄牛,立在江岸上,对着一江西风,兀自悲鸣。车上似躺着一人,衣衫淡薄,一身风尘。
      江柳儿第一眼看到这人的时候,吓了一跳。刚想上前去探一下此人的鼻息,就见此人一个翻身,从车上坐了起来,睁开懵懂的双眼,朝将柳儿看来。
      “鬼啊!”江柳儿被这一吓,丢了自己手中的鱼篓,转身朝来路跑去。
      车上之人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下四周,见并无异常,便朝跑去的身影吐了一句,“鬼?哪里有鬼?”说完又躺了下去,只一会儿,便鼾声如雷起来。
      江柳儿跑出近一里地,才想起来自己的鱼篓丢了。又满是不情愿的返身回来,见车上之人打着鼾躺在那边。拍了拍胸口,“原来是个活人!”
      只是这人穿得忒也淡薄了点,现在可是大冬天,人家都穿棉袄了,他却只穿了一身夹衣,一件单衫。江边风急,这样睡着,到明天不冻死也冻昏了。想着便哆哆嗦嗦地解下一件带夹袄的外衣,披在车中之人身上。那人似是感受到了夹袄上的那一股余温,自然的将自己包裹在其中。
      这时江中渔火点点,似是有几艘小船自江心驶来。江柳儿跑到渔船长期靠岸的地方,翘首张望起来。
      待渔船近了,江柳儿才感觉到异样。平日里渔船归来,船上的渔人们总会为满载而归,为平安回来,而欢歌笑语一番。可是今天,除了那越来越近的渔火,和那一直在耳边呼啸着的西风,江中静寂一片。
      近了,近了,更近了。已经能看到渔船上的影影绰绰,但还是没有听到丝毫的喜悦之声。有的只是越来越近的阑珊灯火,和越来越压抑的沉闷。
      当渔船靠岸的一霎那,江柳儿强自镇定,一脸笑意地迎了上去,“叔叔,伯伯,你们回来啦!我爹呢,没跟你们一起回来吗?”
      对上江柳儿一脸的期盼,众人都沉默地低下了头。
      “怎么了,叔叔伯伯,你们倒是说话啊!我爹怎么?你们不要吓我啊!”最后的几句,已经带上了哭音,江柳儿泪眼婆娑地摇着几个先上来的渔民的肩膀,急声问。
      “柳儿,你爹在这里。”船上一个身高八尺,体格健壮,一脸憨厚的年轻人,指着他身后躺着的灰衣老者,黯然地说。
      江柳儿寻声望去,当看到渔船中安静躺着的老者时,她再也控制不住了,泪如雨下。她飞身上了渔船,俯下身抱起老人。看着老人原本慈祥的脸,此刻正无力地紧闭着,全身湿漉漉的灰衣,紧贴在他淡薄的身躯上,那么无助,那么悲凉。江柳儿高喊一声,“爹!”之后便昏了过去。
      阮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突然发现身上盖着一件女人的夹袄。阮籍眼睛一亮,拿起夹袄在鼻尖闻了闻,暗叹一声,“好香!比杏花楼的酒还香!”再一嗅,“咦?怎么还有一股鱼腥味?”
      江面上那轮刚刚升起的红日,如玉盘般圆润,洒下一串柔和的金光。在晨风徐徐的江面上,划出一片片如金鳞般轻灵水光,满眼熠熠生辉。
      阮籍起身,捡起一旁已经结了霜的鱼篓,继续坐回牛车上。牛车掉转头,往来路缓缓行去。
      江柳儿醒来的时候,也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她慌忙起身,朝屋外走去。小院子里已经搭起了一个简易的丧棚,村里面的爷爷奶奶,伯伯婶婶,哥哥嫂嫂,能来的都来啦。一村人都在为死去的老江头准备丧礼。
      这是江边的一个小渔村,平时都是打渔为生。夜间几只船结伴出去打渔,一般是初更时分放排钩,二更时分驶到外围,用网捕鱼,三更时分收排钩。这样一夜下来的鱼,会比单单用网捕鱼来得多。尤其是在这大冬天,鱼一般都不上浮,很难用网捕到。但排钩却可以放到水底,咬钩的鱼比撒网捕到的更多。
      老江头是在出去撒网的时候,不小心遇到江心的暗流,船被卷了进去。旁边的几个小伙子,拼着命把他拉了上来。只可惜那时下水已久,本来身子骨就不行,一上船便过去了。
      老江头平时是个热心人,哪家有个缺衣少食的,他也都会倾囊相助,即便那囊中本就羞涩。所以这次村里人一听说他走了,便不分老幼,都过来帮忙。
      丧棚中一具粗糙的棺木,架在两张长凳子上。这棺木是隔壁李大爷备着自个儿用的,现在倒让比他年轻十几岁的老江头先用了。此时李大爷正一脸愁苦地看着眼前的棺木,不知是因了这棺木,还是因了这人。
      江柳儿踉跄地奔到棺木前,看着棺中之人此时已经换去了那一身湿衣,穿上了李大爷并棺木一起送过来的寿衣,原本慈蔼的脸,更显苍白无力。
      江柳儿一个立身不稳,险些倒了下去,一旁的李家娃子李铁连忙扶住了她。一声悲凉的“爹啊!”从她口中传出,听在每个人耳中,甚是凄凉。
      一应丧礼在江柳儿悲痛欲绝的哭喊声中进行,三天下来,江柳儿早已音声喑哑,身困体乏。但她仍是犹自哭喊着,声嘶力竭的样,让身边的村人都不禁暗自落泪。
      第三天,棺木入土后,村人上前凭吊,江柳儿跪在灵前,俯身作礼。这时突从门外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使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众人,俱是一惊。
      众人看向门外,一袭耀眼的白衫出现在院门口。只是他的穿着有点古怪,胸口隆起一个大包,足足有妇人怀孕之时那么大。只是妇人怀孕大的是腹部,而他大的是胸部。
      来人俊秀儒雅,随意顶着个大胸脯,但那走路时的翩翩身影,那举头投足间的随意洒脱,都让众人为之一怔。可在看到他的哭相时,众人实在不敢恭维。只见他那张原本白净斯文的脸,此刻痛苦的扭曲着,好像遭受受了人世间最惨痛的际遇般。眼中泪水奔流而下,如滔滔江水般连绵不绝。不得不让人怀疑,是不是长江之水都跑到他眼睛里来啦。如果是泪水,不可能汹涌泛滥到这种地步。他身前的衣冠已经被泪水浸湿,但他犹自不觉地朝前走着,根本没有要抬手擦泪的意思。
      他径自走到灵前,也不说话,只是这样直直地跪了下去,对着灵牌大哭起来。一旁原本悲痛欲绝的江柳儿,见突然来了这么一个怪人,心下吃惊不少。仔细看时又觉得在哪里见过,但又实在想不起自己还有这样的亲戚。
      看着来人兀自跪了下去,在爹爹的灵前痛苦流涕,而自己又不记得有这样的亲戚。这本就是件很尴尬的事,而且看到他满脸的悲痛和伤绝,不输自己分毫,江柳儿在感激之余,还多了几分内疚。内疚自己怎么就想不起来这是哪家亲戚呢?!
      来人的哭声不敢说响彻云霄,至少也是响彻丧棚的。这让很多在场的人,都不禁心生共鸣。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心绪,又都开始澎湃起来。
      哭声嘹亮处,似山河奔腾,气势磅礴,欲罢不能,使人不能自禁。哭声低沉处,如管弦幽幽,如泣如诉,缓而不绝,使人悲从中来。哭声到情处,若孤雁哀鸣,在空中回荡,久久不去,使人闻之落泪。听到这样酣畅淋漓的痛哭盛宴,不得不让人胜赞:原来哭也可以这样艺术!
      在白衣人近一个时辰的哭喊声中,院内众人嚎啕大哭者有之,泪雨濛濛者有之,黯然神伤者有之。甚至连被请来这里超度的关瞎子,此刻都被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关瞎子在他老母去世时,由于伤心过度,哭瞎了眼。之后便跟道士学了超度之法,在这十里八乡的,靠给死人送葬过日子。大家都有感于他的孝心,也因为他是瞎子,所以很照顾他的生意。一有丧事,都会找他超度。只是自从他哭瞎眼后,但凡大小丧事,就算自己再怎么悲痛,也没办法再掉一滴眼泪。可是这次他居然还哭得这么不成样子,要不是一旁的李大爷发现及时,恐怕长明灯都要被他淋漓的眼泪给扑灭了。
      众人在哭喊之余,都觉得神清气爽。一直以来,压抑在胸口的烦闷,也都没来由的一扫而空。看着此时瓦蓝瓦蓝的天际,心境一下开阔了许多。
      白衣人哭够了,便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件夹袄,递给一旁早已哭肿了眼的江柳儿。轻轻吐出一句话,“你借我夹袄,我送你一哭。”声音如絮般飘入江柳儿耳中,也砸在此刻已寂静无声的院中,掀起微尘几许。
      众人此时才明白过来,原来那白衣人隆起的胸口,揣着一件江柳儿的夹袄,怪不得!看着白衣人不哭的时候,那一张俊雅的脸庞,以及转身离去时,那抹潇洒的身影,院中众人眼中满溢着崇拜与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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