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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期会 会者定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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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夜里很冷,本应是回暖的季节,朔风忽然送来了一波冷空气,清晨出去发现院子里落了一层薄雪。
庄簌换上黑色的厚大衣,又带了驼色围巾,去餐厅吃早餐。
手机不时被她点亮,那个人的头像在列表最上,两人的对话还是昨晚的晚安。
难道真的会是,如她所想,最差的那样,不告而别吗?
她正喝着牛奶,忽然感觉温热的牛奶在这个寒冷的早晨有点凉,落入腹中有些难受。
其实仔细想想,其实一直以来周顾阑都是一个很客气的旅伴。
昨天主动带她出游其实也可以说是回应前一天晚上她那句,有缘再见。
所以,没了消息,也很正常,毕竟昨天两人的同行也是开始于自己一大清早先道的早安以及向他明知故问了餐厅的位置。
可是,她却总觉得自己被抛下了。
虽然现在这一切,已经远远与她最初的旅行计划背道而驰了,没错,原本她是想一个人走走,信马由缰,不会过多逗留。今天就应该离开苏州去下一个地方了。
手无意识地摩挲牛奶杯的外壁,她觉得自己应该打起精神,计划一下接下来的行程。
正想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不远的地方响起了。
清朗却沉稳,只是语气隐隐不似印象中温柔。
周顾阑在一个角落背对着吃饭的位置打电话,今天也穿了一件黑色的长大衣,只是一个背影,却也能看出应该是一个高大帅气的男人。
不知道是什么力量,默默推了庄簌一把,她决定留在这里,她想跟着他走。
至少,给她个机会试一试。
她看那人放下了电话,于是走了上去,假装才发现他一样很惊讶地说:“你怎么在这站在这儿啊?”果不其然,得到了那人笑着说了一句:“哦,刚刚打了一个电话。”
不过,虽然那张脸上挂着与往日无差的笑,庄簌却敏锐地感觉到不同。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究竟是哪不对,她听见那人看着她说:“不过,你不是看我大半天了吗?”
她只是觉得被这么直白戳穿很窘,不用说红了,她感觉自己脸和耳朵都发烫。刚想开口找补两句,对面的人就挑眉看着她说:“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苏州,今天也在这里吗?”
她刚想说要走,可没等她回答,那个人就与她堪堪错肩,那瞬间落下一句“要是你在的话,那你愿意也陪我一天吗,庄簌?”
那个人背影深沉,黑色衬得整个人愈发利落纤瘦。今天的周顾阑,好像心情不太好。于是整个人在黑色大衣里,就像一把在鞘中的剑,显得锋利却又无端落寞。
若是在从前,这样的拽比只会得到庄女士的一个白眼,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觉得自己想了解更多,关于周顾阑,关于苏州,关于他们之间的联系,虽然说一个人与一座城,又能有什么联系呢?可她总觉得,周顾阑就好像是苏州的一部分,属于阴雨,属于网师园,属于寒山寺的一缕袅袅升腾于香殿的烟。
或者说,更私心一点,她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他们也许不再是旅伴,在今天之后。
微信上忽然来了一条消息,周顾阑约她去苏博,顺便看看那附近的园林。
一天的游荡,两人都极少交流除眼前事以外的。他不说,于是她也不提。气氛也还算融洽,只是庄簌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情开始变得不好,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她感觉这趟旅行有点失败,明明是为了体会一把无人打扰的自由,结果好像她又给自己找了个套主动钻进去并套牢了自己。
苏博很美,美得很人工,日式枯山水,山形影壁,活水,九曲桥,竹林,玻璃幕墙,加上无数藏品,无一不在彰显这地方的人杰地灵。贝聿铭老先生的封山之作,那份人类艺术的极致的美的追求与和自然的平衡,全部凝结在这一方天地中。如果是心情好的时候,倒是值得细细看,可惜,此时此刻,两人都没有这份好心情。苏博展览了许多当地的人文历史文物,两人不算专业,只是对泛泛的人文历史比较感兴趣,不能了解得头头是道,所以也是走马观花,看过便记下了,过后大概率是忘了。
苏博的纪念品或者说文创和价格一样美丽,庄簌拿起又放下,周顾阑只是回头看她,然后好像觉得好笑一样拉走她,对她说:“一时心动,过后便闲置了。就是给你们这群文艺青年准备的。”
她被他拉着,但是心却忽然沉了下去。
一时心动,过后便会闲置,吗?
可她偏偏是一个喜欢循着一时的心动行事的人。
她对着周顾阑的背影轻声说:“你听过一个词叫‘一期一会’吗?”
他止住脚步,回头看她,眉头不知为何有些皱起来了。他还是那副温柔的样子:“嗯,日本茶道的话,怎么了?”
她低头,似乎不想继续说下去,他们还不熟悉,这样的交谈把握不好分寸就会像是争吵。
但是她却好像忍不住一样,下了很大决心一样:“意思就是,一生只有见一面的缘分。很多人,很多事物,一生只有一次的缘分,错过那一次,就再也不是你们了。樱花每年都开,赏樱花的人也可以每年都去,但是那一年那一天那一刻的樱花,在那样的风和那样的阳光下在你偏头的一眼与你遇见,一生只有一次。换一年,樱花的颜色可能不同了,绽放的样子不同了,风不同了,光线也不同了,你也自然不是过去的你了。”
她说完这些,就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他。逆光里,他也看着她,好像忽然笑了一下。
他笑意满眼说:“所以,你想说什么呢?”
她看着他的反应,揣测着他的心情,这种笑,让她有点不知道是否该继续说下去。
他却好像看懂了她的表情,只是说:“唉,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真的想要听你说完,庄簌。”
她于是说:“人生的每个瞬间都不能重复,而且,我觉得相对其他的瞬间,心动更难得。我从不会辜负我的心动。”
不会因为一时兴起拿起,然后就草草搁置。而且即使日后搁置,也绝不会因为搁置就放弃遵从那时那刻的来之不易的心动。
“我这种人,每一次心动都来之不易,故而,我不想,也不敢怠慢。”她轻轻开口。
他看着她露出一个有些复杂的神色,半晌开口:“原来你是一个这么认真的人吗?”
什么认真?对你无意间的话,还是,对每一个心动?
但她看着他眼睛,郑重点了点头。
都是。你的每句话,我的每次心动,都是。
“在茶道里,表演茶道的人会在心里怀着‘难得一面,世当珍惜’的心情来诚心礼遇面前每一位来品茶的客人。人的一生中可能只能够和对方见面一次,因而要以最好的方式对待对方。”他不知道在对谁说这句话。只是他看着庄簌,神色微动。
会者定离,能相遇的一切,终究还要分开。如果一生只有一次机缘相会,而相会时又能心动,若没有珍惜这份缘分而付出真心,真诚相待,而是漫不经心地忽视了所有,那该是比擦肩侧身更深重的遗憾吧。
他摇摇头,不知道是对谁。说:“我知道一期一会,可是我怕遗憾。”
我害怕,即使认真对待那一刻的心动,仍是只有遗憾。就像是,去登山访禅寻人不遇,去赏樱花遇雨。
我怕,我没有那个缘分,支撑我一次完完整整的心动。
他说:“不过,这样很好,很好,像你这样。”
他低头不知道在说什么:“可是,我是个读庄子的人啊,习惯了他的‘虚舟’。”
心若虚舟,无载人亦无载物,世若浩渺江湖,有晴空万里自然有风高浪急,虚舟渡世,无所怀自然便无惧有所失。风摇雨落,波怒涛啸,只是湿我篷帆,纵使某日覆舟沉江,亦无伤我心。
因我本无心。
我不是不会心动,只是我执念太深,深重过你。
所以,我怕心动。
他缓缓露出一个笑,有点狡黠:“嗐,什么啊,我们怎么开始哲学了?我刚刚就是多余,你别多想啊,可不是不让你买东西哦,走,买去,我们‘一期一会’去!庄女士说过:‘不能辜负心动啊。’”
他打了个岔,把她退回去挑选小玩意儿,可是,她知道,他其实明白她不是在说这个。
他装傻,不想继续说下去了,而她也没有理由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们只是旅伴,至少,目前。
她看着他的笑脸,各种张罗,问她这个那个好不好看,带着就像每一个男孩子都会的那种哄女孩的那种表情,带着一点讨好和小心。可是每每看向他,他眼中好像还有什么更深的情绪,庄簌看不清,也读不懂。
他把自己隐藏在一副笑面下,好似亲近熟悉,却隐隐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偏偏想要看到这和煦美丽面孔下的东西,怎样都好,她想知道,于是就有准备,无论如何,她都接受。
哪怕,是黑暗丑陋的。
毕竟人心难测,每个人的柜中是华服还是骷髅都很正常。
她不知道是因为好奇心,还是因为,心动,吗?
两人走出苏博,旁边不远就是拙政园。
拙政园大,于是便不够精巧。其实都是有钱文人的消遣,在庄簌看来,园林大同小异,外行人看过了便觉得其实都差不多。
周顾阑今天似乎也兴致缺缺,不同于前两天的热情介绍堪比地导,而是很少开口。
她不得已百度了一下,为此番游园,做点功课。
明正德初年,因官场失意而还乡的御史王献臣,以大弘寺址拓建为园。
名取晋代潘岳《闲居赋》中“灌园鬻蔬,以供朝夕之膳……此亦拙者之为政也”意,称为“拙政园”。
明崇祯四年,园东部荒地十余亩为刑部侍郎王心一购得。王善画山水,悉心经营,布置丘壑,于崇祯八年落成,名“归田园居”,便是如今的东园。中有秫香楼、芙蓉榭、泛红轩、兰雪堂、漱石亭、桃花渡、竹香廊、啸月台、紫藤坞、放眼亭诸胜,荷池广四、五亩,墙外别有家田数亩。园中多奇峰,山石仿峨嵋栈道。
明亡,清兵入苏,园为镇将占。顺治五年,大学士海宁陈之遴购得,其后重加修葺,备极奢丽。内有宝珠山茶三四株,花时钜丽鲜妍,为江南所仅见。然陈长期在京,购园十年后即获罪被谪辽东,客死于谪所,始终未见园中一花一木。
清雍正年间,沈德潜作《兰雪堂图记》,当时园中崇楼幽洞、名葩奇木、山禽怪兽,与已荡为丘墟的拙政园中部适成对照。直至道光年间,王氏子孙尚居其地,但已渐荒圮,大部变为菜畦草地。
《长洲县志》中写道:“廿年来数易主,虽增葺壮丽,无复昔时山林雅致矣”。
岁月流转,后来的拙政园又几易其手,如今游人如织,已经不知是何世之魂、何世之身了。
甫一入园,白墙影壁前虬劲的松和瘦漏的太湖石前摆了一地茶花、芍药、牡丹、水仙和红梅。倒是应年节。可是庄簌心底却觉得红粉扑面,有些破坏一番意境。
入园的月亮门上是二字“入胜”,她会心笑笑,脚步愈发轻盈。
她不喜欢往人多地方去,只是寻觅竹叶掩映的粉墙和墙上雕花镂空的窗。青苔自地漫上墙面,与竹色相融,好像是竹子的枝叶染上了墙面一般。
发霉而生青苔的斑驳剥落的墙体安静矗立,她看着眼前的一切,心底忽然平静。
拙政园中亘积水,浚治成池,弥漫处“望若湖泊”。园多隙地,缀为花圃、竹丛、果园、桃林,建筑物则稀疏错落,堂、楼、亭、轩间杂,形成一个以水为主、疏朗平淡,近乎自然风景的园林。
“广袤二百余亩,茂树曲池,胜甲吴下”。
她随便步入一厅名字好像叫“远香堂”,八仙桌上佛手,枇杷,兰草,梅枝,还有菊花,被巧妙设计共入一画。一直不开口的周顾阑说:“这是岁末清供,这边新年的传统。”
她点点头。
天有点阴,他们从厅里出来的时候又微微雨了。两人去湖心的亭子里,石桌上摆了一盆正盛放的浅粉色牡丹,不比姚黄魏紫的富贵,却多了一种清丽和秀雅。游人很多,老老少少,没有人去攀折,都只是欣赏,顶多拿出手机照一张。
美丽一直便应当是如此,可以被欣赏着拥有,但不可被谁占有。
因为美属于它本身。
两人走出去,才发现此亭名为“荷风四面”。
她笑笑说:“来早了,应该夏天来的”
他却说:“不早,正好。”
两人又闲步到了湖侧面,一个形状似船的舫。周顾阑走在前面,凭栏观水,一回头,正好被庄簌的相机捕捉到,他回望那一眼,好像,她看过很多次了。
按下快门的瞬间,她心头悸动不已,于是端着相机的手在抖。
也许,真的有什么前世今生?
她面上克制着,只是说:“为什么我会觉得,这里的景好像很适合你。”
说完把照片拿给他看,照片里的人凭栏而立,袖带依风,神色疏阔。他好像怀着万千心事,于家于国,又好像只是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在看水。
主要还是那张如玉的面容,在堪入画的景色里,只能说是绝笔。
她忽然想起先秦的一个人,屈原的学生,那个“风起于青萍之末,落于玉堂之而上”的宋玉。转而有在心底否定了,他不像那个骄矜却失意的宋玉,完全不像。
他温柔和煦谦逊有礼,他是他,不是任何人。
他说:“又夸我?”
见她不解,他笑笑,看着她说:“这个舫名叫‘香洲’取义屈原之香草美人以寄高洁之志。”
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
香草美人,那是那些君子的事,是他们的追求和志向。
不是她的。
她觉得每个人都有有自己的高洁和龌龊,寄志于物情与不寄没什么区别。
无外乎是一种标榜或者说是警醒。
她想要的是,眼前的人,就是她的香洲。那人心里有一个干净如可以让灵魂安静憩息的香草蔓生的水中一隅。
于是,她也愿意,成为那个人的香洲。
只是。
沅有茝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拙政园逛完了,两人觉得有些累了。
中午两人在街边随便找了一家淮扬菜的馆子解决了口腹之欲,下午说去看看沧浪亭就回去。
走在沧浪亭里,主体是一块高出平地的上坡,上面假山和各种竹树。这是四大园林里最为古老的一个,据说原建于南宋。于是整体风格沧桑澹泊,洒脱写意。
午后的天气暖了不少,太阳斜着照着落在竹林间,周顾阑在她身后忽然开口:“庄簌,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她回头,似乎终于等到他主动开口,心底松了口气,绷紧的弦,终于松弛下来。
她见他停顿,也不急,就笑着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他突然皱了一下眉,说:“啧,有没有人说你太过聪明了。你早就猜到了?”
她难得温柔地笑了,只是说:“怎么不说了啊你憋一天了,我还等一天了呢。”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半晌,就莫名其妙地笑了。
最后笑得实在收不住,庄簌只好说:“周大尾巴狼你快说吧,再不说我可要以为你要表白了。”
周顾阑丝毫不惧,笑得有些猖狂:“喂,笑得眼睛都没了我说,我可好心啊,劝你不要夹带私货,怎么怎么就表白了?”
庄簌瞪了他一眼,假装转身要走,被他一把拉住。
他慌忙解释说:“欸我不是那个意思啊,不是,表白也不是今天啊,我还是很有仪式感的,不是,我在说什么呢?”
她终于绷不住笑了,说:“好了,不逗你了,说吧。”
他看着她,似乎一时间踌躇,不知如何开口。她看着他,眼神暗暗在鼓励,说:“不管是什么,我想听。”
结果不知道怎么,又笑起来了。
磨蹭了好久,两人终于止了笑。周顾阑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舒展着眉目,带着一点笑意。其实那笑意不是因为他开心,或者说只是庄簌以为这算是笑,只是天生相貌美,所以让人对他容易生出亲近之心,以为,他总是笑着看人。
其实,他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是看客自己的心在加戏罢了。
庄簌忽然就觉得自己应该先说点什么,因为她怕,周顾阑说完以后,他就会消失在她面前了。
如果说之前她脑子里还有一些旖旎心思,两人这一番调笑后,算是把那些心思打散了七七八八。
他淡淡开口,语气就好像是说他其实想去的是狮子林一样,说出了一句在庄簌看来一时间只觉难以理解和接受的话。
他说:“其实,我今天本来是打算,额,自杀的。”
转而又觉得应该补充一下,于是他礼貌地、试探性地发问:“庄簌,你觉得,我可以有权利选择,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吗?”
她感觉自己好像是被人用钝头的重物闷声砸在了头上,一时间,耳边嗡嗡的声音很近,他说话的声音很远。
不等她回答,他自顾自的说:“不管你想不想听,听我讲一个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