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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网师 本是渔樵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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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依旧是阴雨,只是心情却像是冲泡开的茶,淡淡氤氲着香。走过客房和大堂之间露天的院落,假山亭台间探头的梅与迎客的松似乎随着轻盈的脚步而不再只是庄重沉稳,多了一种灵动。回廊绕湖,连接着两端,湖上起了淡淡的烟,看不清湖面是否有落雨的波澜。
此间美景、于此良辰,她无心细看,因为有人在风景的尽头等她。
早起后是那人发来的早安,还有一句,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两人默契结为旅伴,应她的要求,再去一次网师园,然后去听一次苏州评弹。
庄簌看见回廊尽头的周顾阑,一时间,挺拔的背影让她忽然心间浮现一个词:长身玉立。
他像是一管竹,无端兀自于这方天地,拔地而起。青翠的新叶温柔,难掩风骨铮铮。
今天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里面是浅色的衬衫,明明都是短打,却不知为何好像总有一阵风吹起他的袖袍一般,无端的飘逸。
庄簌走近才发现他里面是一件棉麻质地的中式领袍,骨节突出的苍白手腕上缀着打了钮扣结的红绳手链。他看着她盯着自己的手腕,就笑着解释道:“怎么样,手艺不错吧,我自己编的。”她也笑着摇摇头说:“等我本命年也找你编一个。”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淡淡笑开了应道,好。
两人打车去了网师园,所谓网师,即为渔翁。孤舟蓑笠,一壶酒一杆纶,沧浪里来去,万顷波中得自由。
本是渔樵耕读的意思,可是如今庄簌再想起这名字,却只能感慨,是否这就是命运捉弄,一语成谶。尘世三千如网,不知何人密密织,她入了谁的罗网,谁又是这网师?
园子很小,却尺寸天地。一步一景,脚步移动,花木斜逸,便是不同声色。站在菱花窗前看,只是藤萝和白墙,而透过去望便是假山和湖上的石,两厢结合来看,远近同入画,层次分明。一个月亮门,左侧看上去是松立在门旁,浑意古朴,右边却是梅花枝,清雅孤高。
一处居室名字叫殿春簃,室内的陈设还是仿古的样子,青花的大瓷瓶里是绢卷书画,桌上还有雕木笔架与砚台,甚至还有一块墨。窗前八仙桌上的梅花落了许多,虬枝尚劲。
庄簌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似昨日她年少初游园的景象,只是一切却又都像是变了许多。
周顾阑安安静静看着,看起来也只是一个走马观花的游客,但是每每对着回廊墙上用玻璃封好的旧时石刻、拓迹凝神,看得格外认真。
他说:“你看,这个人,竟然和袁枚是同年。”她笑了说:“同年?是说同年考中进士的那个同年吗?”
他笑着点头。
她叹道:“看来文化人圈子真的好小啊。”
他说:“哈哈哈,不如说,世界其实真的很小。”
他说话时看着她,神色认真。
他又说;“今天来的路上听你提到国画,你喜欢张大千吗?他们兄弟也在这里借住过一段时间。可能,这园子是会吸引所有喜欢它的人,这个园子其实不如其他几个大园林有名,要不然你怎么对它这么情根深种呢?”
为什么呢?她也想问自己,为什么呢?
也许,真的是前世来过?或者,气质相契合?
她想了想,缓缓开口,说:“我也不太能清楚说出为什么,就是感觉有一种亲近的感觉。这里虽然不大,但是布局精巧紧凑,移步换景变化万千,可见主人修筑时心思之深。我喜欢心思细腻的人。记得当时第一次来便觉得这个园子处处都恰到好处,尤其是比起其他园子,明明占地数顷却还要起个避世隐居的名字,颇有以前搞终南捷径那伙标榜嘉誉、招揽清名的做派,我就有点不喜欢。哈哈哈,其实是感觉这里更像是一个退庙堂处江湖的隐居田园,感觉这里更像是文人的归隐居所,院子设计处处都可见主人的生活的细节痕迹。”
她一时间说了一堆见解,顺便还怼了人家其他名园,言罢自觉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看向他。
他笑意愈深,说:“哇,真的,看不出啊,我觉得原来你说话好厉害。一点也不像......”
“不像什么?”她问。
不像我最开始以为的你啊。他在心里说。被人撞了还那么乖,醒了之后老老实实看着窗外的夕阳,都愣神了。
“没什么。”他温温柔柔笑了,细品好像还有点无奈。
他说:“我也喜欢,那些没有那么有名的园林。”
他看着她,她转头,正好对视。
他们相视一笑。
园子很小,走得再慢,看得再细一会儿也逛完了。在门口,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庄簌在潮湿的空气里闻到一丝草木香气,回头发现周顾阑点了一支烟。
烟很细,好像是女士的,微微的烟草味,不呛。
不知道为什么,一贯厌恶烟草的她竟然觉得此刻的情景有些熟悉,像是发生在某个夜晚,某个梦里,或者在心底上演过无数次一样。
巷子不宽,因为还是年节所以只有本地人的铺子在开,一家杂货店在转角,红色的招牌在雨中格外亮眼。周顾阑撑伞,两人绕着水坑慢慢走,巷口忽然飘来一股花香,很清冽,竟然让庄簌想起了刚刚周顾阑那支烟。
她走过去细看,年迈的婆婆手上提着篮子,篮中是一串一串白色的茉莉,还带着水珠。
周顾阑看着这情景,无声笑了一下。
走出巷子,她手上多了一串茉莉,他们站在路边等车,冬雨很冷,而周顾阑依旧穿得单薄,鼻尖冻得微微发红。那双带着雾气的眼转过来藏着一点笑,对她开口说话。
庄簌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去厦门鼓浪屿时的一个雨天,民宿无人照料的废旧花圃里那株雨雾背后开得格外妖冶的白色山茶。
她心里感觉奇怪,明明雾气和花瓣都是白色,却不知为何,却觉得只能用妖冶一词来形容。
花瓣上带着不知道是露珠,雨水或是凝结的水汽,细细纹理的白色花瓣,恣意绽放如同将死的姿态。
午饭在路边一个馆子随便解决,南方的饮食清淡偏甜,庄簌不算适应但也不反感,反倒是周顾阑好像吃得不太习惯,于是“假苏州人”周顾阑被庄簌打趣了半天,最后陪着他去买了一个咸口的肉松海苔面包才作罢。
下午俩人去了横塘路,这里是老苏州的街巷。周顾阑说带她去听苏州评弹。结果先在一个弄堂口给她买了两盒白糖糕,又匆匆拉着人去书场占座。她心里偷偷想笑,怎么像带小孩子一样。
那评弹开在一家书场,其实说是书场其实已经不合适了,因为现在委身横塘路一个小小的门市,基本上就是一个买游客茶的茶馆。只是为了吸引游人,才安排的评弹,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开场。两人落了坐,庄簌喝茶喜欢香的,点了壶碧螺春。滚水沏开,清香四溢,就着白糖糕,真是惬意十分。她笑起来没有意识,周顾阑一瞟,正看见笑得眯眯眼的庄簌,有点像一只小猫。
她吃着正开心,忽然看见旁边那个人端着茶杯笑得不怀好意。
“干嘛?”她佯装不悦。
“没,我刚刚本来是在想,这两盒糕买来会不会多余,这么看来是买对了。”
好家伙,他还真把自己当小孩了?
“我看你买了,不吃多浪费啊。”她转转眼睛。
“对。”他总是笑,感觉还有点宠着的意思。“我是怕你听不太懂方言评弹,过一会无聊还饿肚子。”
不过确实,她是北方人,不会苏州话,也没听过评弹。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茶和糕,前面似乎要开场了。
甫一弦落,咿呀开场,虽然不能全听懂,但是支离破碎的词渐渐拼成答案——今天唱的《梁祝》。
她不知道唱的是哪一节,只是觉得嘴里残留的糖的甜开始发酸,白糖糕甜得过分,用茶漱了许久才冲淡一点不适。
台上咿咿呀呀唱着,倦意也随即袭来,她支着头,眯着眼,琵琶声和窗外的雨声有节奏的错落,旁边的人好像还在认真听。
等她悠悠转醒,好像已经是尾声了,人散得差不多了,这一排只剩下他们两个。她转头过去,发现周顾阑也阖着眼,不知道是什么反应,竟然在她的注视下又缓缓睁开,对她说,走吗?
“刚刚的,唱的是梁祝吧。”她说,说完了觉得有点尴尬。
“对,这一段其实不是很经典的评弹,唱的这段我也是头一次听。”他应,好像自己刚刚也没睡一样。
“哦?哪一段?”
“梁祝的哭灵和化蝶。”
横塘游人如织,她耳边还是琵琶语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求不得,放不下。情生苦,爱生劫。
浮生如梦而遗恨千重,化蝶而去是否算完整?
怎样的爱值得生命作注,怎样的人值得化蝶相随
她不知道。从不。
但她本能地怀疑。
除却话本,这世间没有,也不会有。
晚上回去后,她做了一个梦,梦中她是一个看客,她随着一个身影走进一处不知名字的园林,随着那个身影看他的日常起居,看他是钓鱼,喝茶,看书,写字,修建庭院的花枝。
他总是对自己笑,温温柔柔,就像江南随处可见的水。
看着他从院子里春天开了满枝的白玉兰下走过刻写着“藻耀高翔”的门楣,绰约风骨,夏天摇一柄桨入垂杨下藕花中纳凉,广袖含书,秋日坐在好风四面亭里,隔枝秋海棠盛吐芳姿,而他俯身,拾叶细读,转眼就是寒冬,紧闭户门,汤婆子暖手,墨在砚里凝了,青石的砚边上结出白色霜花,他仍是温柔款款,情淡神疏。
门外很静,一时风定,雪落了,腊梅幽幽开着。暗香透过窗潜入灯下,疏影就懒在窗纸上了,画上去一般,一动不动。
不知道为什么,室内渐渐也静了,没有了呼吸声。纸上的墨色未干,人好像刚刚还在,可是忽然就不见了,她想看写了什么,但是靠近时,却发现,灯下纸上,笔端停着一只琥珀色花纹的蝴蝶。
冬天怎么会有蝴蝶呢
她心头一悸,从梦中惊醒。
周顾阑,我们,算是什么呢
旅伴?朋友?某一时,你会对我不告而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