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蝶》余舸

4、旧年1 她安静地听

　　“故事的开头是一个不幸的家庭，家里很穷，三个人挤在一个小屋子里，冬天很冷，手脚会生冻疮。妈妈和爸爸总是吵架，然后有一天妈妈走了。”他说这些的时候，脸微微偏过去，午后的阳光就斜斜打在他的侧脸，俊朗的轮廓，睫毛很长，微微垂，在光下形成一片阴翳，遮着眼眸，看不出神色。
　　“后来他们离婚，小男孩跟了他爸，他爸再婚，遇见一个又有钱，又欣赏他的人，生了一个小孩，开了公司，后来渐渐挣到了钱，就从之前的小房子搬了出来，住了大房子。”他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笑着对她说“你知道吗？那时我十二了，人生第一次拥有完全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房间。”
　　她敛着神色，轻轻点头示意她在听。
　　“后来啊，家里越来越好，就搬到B市去了。当时我初中毕业，弟弟还在上小学。”
　　他顿了顿，好像在犹豫接下来该怎么说，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道：“我后妈是一个很出色的人，家里很殷实，人又聪明，重要的是她和我爸真心相爱，所以她支持我爸的梦想，一路把公司开到了北京。但是，我不一样。我是另一个人的儿子，对于他们来说，我是需要被特殊关照的那个。”
　　当时的四口之家人人艳羡，夫妻互相扶持又感情深笃，两个儿子都懂事优秀，学习刻苦，相貌也出众。朋友都说老周命好，终于遇见了真正懂他的人，陪他从清贫中走出来，不离不弃。每当逢年或佳节各家聚会时，这些话总会在酒桌上被各色人等揣着真心或假意变着花样说好几个来回。那个时候大家就会一起哄笑，话题中的主角也是真的开心。
　　只有周顾阑，他面上挂着温柔礼貌的笑，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恨。我妈妈才不是因为穷离开了我爸，只是因为他们不合适。
　　父亲和母亲都是看起来和气的人，实际上两个人都很倔。父亲有自己的理想，母亲也又自己的考量。母亲劝他面对现实，他不听。所以矛盾与误会越来越多。
　　他记得那时是一个冬天的下午，爸爸妈妈难得没有争吵，他们一家三口坐在一起看了一会儿电视，夕阳沉到窗子下面，天色渐渐晚了，路灯亮了，妈妈摸摸他的头说，小阑，要听你爸爸的话。
　　他当时说：“我不，我只听妈妈的话，除非妈你告诉我爸的。”当时他记得妈妈笑了，很温柔的样子，爸爸也微笑，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很幸福，因为好像他们之前从来没有一起笑过。
　　他当时只觉得那天的夕阳很美，很暖，虽然家里和平时一样都是湿冷，但是好像又不太一样。
　　他后来在梦回时才看懂母亲那个笑容，带着无奈和难过。
　　她是那样美丽坚韧的女人，所以不顾亲友的反对，放弃有钱人家少爷的追求，嫁给一个一穷二白的傻小子，陪着他背井离乡折腾了那么多年。
　　可是为什么一切都变了呢？后来周顾阑才明白一句话：贫贱夫妻百事哀。他们觉得自己没有变，只是贫困，会改变人的面目。
　　他记着，母亲又说“小阑啊，乖乖的，你要好好长大。”
　　女人那时候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大衣，关上房门的时候，落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房间里忽然就冷了下来，好像那件红衣服，把屋子里仅存的一点暖意带走了。
　　那天母亲推开房门，离开，好像就是像以前一样，去楼下买菜。
　　但是不知为何早慧而敏感的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丝不一样。他没有哭闹，也没有感觉多么意外，他转过头，对眼眶微红的男人说：“爸，你该刮胡子了。”
　　在男人微怔的神情里，他平静吸了一下鼻子，发现眼泪就流了下来，他说：“还有，妈妈以后是不是不回来了。”
　　后来再听说母亲，已经是他们从苏州搬走后了。听说她嫁给了一个摄影师，现在国内国外到处跑，两个人生了一个女孩，一家三口，很幸福。
　　放学路上他跟哥们闲聊：“你说，干摄影师，挣得能比我爸多吗？”哥们说：“那得看啥样的，不过我感觉，那职业收入不稳定。”
　　他上网注册了一个新号去搜母亲的博客，发现，细碎的生活，平淡而幸福，博文经常提及那个小女孩还有她爸爸。她并不是因为物质离开，所以新的生活看起来也不是多么富裕，但是那个人一定是她喜欢的。他看见母亲的脸，眼角爬上细纹，整体感觉却很年轻，就好像这些年月没有在美人脸上留下分毫蹉跎。母亲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背后是无限的碧空和大海。她温柔注视的人，是镜头后掌镜的男人。就像配文写的那样：喜欢陪你，看大海与日落。
　　看来，他们分开以后，都有很好很好的生活，都遇见了彼此的幸福，都是那样精彩的人，所以时光送给他们礼物，却留下自己，不合时宜得像个错误。
　　一个小孩子，为什么会那么固执呢？就像他被父亲领着见到那个女人时明明才刚刚上小学，但是却固执不肯叫一声妈妈。那么多年，各种方法都试过了，没有结果。
　　周顾阑像是从回忆里惊醒一般，深呼吸一下，又继续讲：“说起来，所有人都觉得生活不能再幸福圆满了，除了我。你能想象吗，他们都分开快十年了，我在梦里还会梦见从前我们仨在苏州那个小房子里压着几床被子哆哆缩缩挤在一起的那个新年。当时忽然梦醒了，下意识觉得手上痒，还以为是冻疮其实是热得捂出了湿疹。然后发现，床上只有我一个，床很宽，一点也不挤。”
　　她安静地听着，点头，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像剥茧抽丝一样把自己周身厚厚的茧破开，一点一点地讲这一段的丝，那一段的线。此刻，金乌西沉，天边烧起了火焰，彤红的天边像是打翻了颜料。让她想起残阳如血，想起火红的山茶，想起自顾自盛放的玫瑰。他低着头，黑色大衣里露出白色的衬衫领，上面是苍白的皮肤，清晰的喉结，如刻的下颌线条。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美丽，却又脆弱，像是易碎的石膏雕塑。
　　他亲自把伤口外的茧豁开一个大口，伸出手邀请你去触碰那些伤疤。眼神躲闪，却带着恳求。
　　“我和那个女人其实一直相处得不错，而且她儿子我也很喜欢。我们之间如果非要说矛盾，其实应该从高中分班后开始算起。当时我的一个朋友在搞艺术，我也觉得很不错。然后，我从理科实验班转出来，去学了美术。”
　　那个朋友叫猴子，是个文艺青年，学习不好，但是和周顾阑在图书馆借书的时候一见如故。
　　当时他正值青春期，本就是一个易感孤独，容易陷进自己的小世界自闭的年纪。家里人都很忙，弟弟被他妈送去上寄宿学校，父亲有很多工作和应酬，自己每天回家有时要独自面对那个女人。他倒是也想过住校，可是学校离他家实在太近了，近到如果住校都说不过去，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父亲总感觉对他的大儿子怀抱一种愧疚，所以不支持他离开家出去自己住宿舍。
　　那时候有时两个人不得不面对面吃晚饭，饭桌上闲聊就是他的学习。不知道为什么，在周顾阑心里，每当那个女人装模做样关心他功课或者夸赞他聪明的时候，他总是喜欢用自己对前途的毫不在意或者对艺术的狂热堵住她的嘴。
　　直到有一天，面对女人的关心提问，他再一次一脸无所谓地说出那些台词：“反正理科文科学什么都是一样，掌握方法就能驾驭，但艺术不同。充满了变数和神奇，需要万分之一的灵感，需要一种对周围环境天生灵敏的感知力，对美无比精准的嗅觉。我觉得学这个才有天生适合和不适合的分别。”
　　那个女人顿了顿，说：“顾阑，你是真的很喜欢美术吗？”
　　他觉得那天女人似乎有些不同，神情认真还隐隐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一些担心，困惑不解还有，一丝激动。
　　他笑着说：“当然啊。虽然学什么都无所谓了吧。我觉得是无趣和更无趣的区别。”
　　她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觉得这女人被他噎住了。
　　“你说这些话的时候真的和你爸爸很像，看来，你们注定要成为艺术家的。”那女人最后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但是似乎好像又隐隐松了一口气一样。
　　注定成为艺术家，呵呵。
　　他父亲是成为艺术家之后没了老婆，然后为了新的爱人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商人。
　　他忘了自己怎么回应的了，但是那个女人说：“你放心，既然你想，阿姨会帮你劝他的。”
　　一周后，一个普通的周日，他父亲叫他到书房，问他：“你真的想学美术吗？”
　　他已经很久没有单独和父亲说过话了，最开始是他拒绝，总是把男人讨好的笑和话怼回去，后来是真的没机会了，男人越来越忙，他上了高中，小弟马上要小升初，那个女人辞了职照顾家里。
　　明明是朝夕相处的人，现在却感觉很陌生。他看着面前的男人，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有精神，微笑着，但是，鬓间的白发，眉间深深刻下的折痕，还有已经有些发福和微微前倾佝偻的躯体，实在难以掩饰他老了这个事实，尽管五官周正还是能看出年轻时应该是帅气的小伙子。
　　曾经的爸爸很年轻，很英俊，喜欢给他讲莫奈，梵高，讲那些遥远的，在异国他乡的美术馆。就仿佛言语之际，他们就亲临其境。
　　现在，尽管周顾阑不想承认，这些年的辛劳让他衰老了太多。
　　他回答，可以啊，学什么都无所谓。
　　他听见父亲叹了口气说，是，小阑，你放心，我和你阿姨都还在，家里不用你来撑，我的孩子，我希望你自由地选择自己喜欢的路。
　　他听见自己说，那我去学美术吧，这样大家都开心，我也开心。
　　又说，爸，还有事吗，帮我谢谢阿姨。
　　然后他带上门走了，父亲好像又大声喊了自己一声，说了一句话，可惜，他没听见。
　　他真的无所谓，只是年少早慧的周顾阑似乎隐隐觉察到了这个一团和气的家庭里潜伏着的一些不安，所以他选择了自认为最好的一条路。
　　他不是不懂他去学艺术的意义，只是他觉得自己放弃一些本来也不想要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