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拥抱》渡己与归

3、第三章 对于两人目

　　对于两人目前处境的一番解释，伊安没有按照流放庭指导的那样去说。算是他的一个私心吧，宁愿让恒的初始记忆为空白，也不想和他直说残忍的事实。
　　虽然，自己的谎言可能也不大经得起仔细的推敲和时间的考验。
　　今天，是两人初识后的第一天。
　　早饭，是伊安煮的小米粥，配上两种酸脆的咸菜。
　　见恒总将筷子伸向萝卜丁，而很少光顾橄榄菜，伊安就将萝卜丁那碟往恒的方向移了移。
　　恒悠哉地吃完了一碗粥，放下勺子，伸手拿过一根香蕉，剥了一半皮，然后递给伊安。
　　伊安受宠若惊地接过，向恒道谢。
　　恒又拿过一根香蕉，剥了皮，自己吃起来。
　　据伊安观察，恒这两天表情和反应都有些冷淡，偶尔还透露出一股拽拽的、傲气的姿态。他不怎么回应伊安的话语或动作，但是也没有完全拒绝伊安的靠近和示好。倒像是生性如此，并不是故意不理会。
　　伊安左手拿着恒给的香蕉，右手拿着勺子吃完自己碗里最后一点粥。
　　他吃饭向来比较缓慢，米诺和恒的吃饭速度都要快于他。
　　今天外面的天气依然十分好，阳光明媚。
　　恒站在玻璃窗子旁，环顾着外面的环境。
　　也许是因为更靠近阳光，所以整个人看起来温和柔软了一些。
　　“左边的花坛里种的是月季花，右边种的是向日葵。”伊安来到恒的身后，向他介绍窗外院子里的植物，“向日葵暂时还没开花，需要再等两个月。”
　　两人一起站定在窗户旁，欣赏了一会儿院子里的花。
　　“我去将碗碟放入洗碗机里，然后带你去院子里走走好吗？”
　　恒闻言将视线从窗外转回到身边这个男孩的脸上。
　　虽然伊安已经说过自己二十二岁了，但他的长相实在白嫩幼态，所以恒在心底将他归类为“男孩”而不是“男人”。
　　没有出言反对，那就是同意了。
　　伊安转身去收拾圆桌上的两碗两碟和一个盘子，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控制室的门就自动开启了。
　　控制室的门与电梯门的开合方式类似，从中间往两边开，从两边向中间合，而控制开关的方式是人体和虹膜自动扫描。
　　伊安站在门旁，对恒示意，恒走过来，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控制室进入小客厅。
　　穿过小客厅向东走就到了厨房。
　　伊安将香蕉皮放入垃圾桶，将碗碟勺放入洗碗机，清洗了一下双手，然后轻按按钮，洗碗机就开始工作了。
　　见恒一直在观察自己的动作，伊安想到他丢失了过去的记忆，可能对客观物什的认知记忆也变得凌乱模糊，所以便对他解释道：“这是洗碗机，自动的，有什么需要洗刷的餐具放到里面然后按下开关就行。”
　　恒照例是没有语言回复，伊安带着他出了厨房，穿过客厅和大门来到小院里。
　　六月初的天气，气温从一早就开始热着。在屋里时有温度控制器自动调节着也就还不觉热意，但来到小院里暴露在阳光下，很快就觉着闷热了。
　　伊安伸手摸摸自己种下的月季花和向日葵，它们的叶子都有些热热的，不过因为昨天傍晚刚浇过水，所以花、叶倒是没有显露出焉吧的姿态。
　　恒抬起右手，遮住照向眼睛的太阳光线，在手掌的阴影掩盖下可以直视着东方很高很远的天空。
　　“你要摸摸看我的月季花和向日葵吗？”伊安问恒。
　　恒低头看了看身边近处的月季花，又看看身后的向日葵，“不。”
　　“好吧。”伊安也不勉强，也许只有自己比较偏爱触摸的感觉吧。
　　有一个词，叫做“触及真心”，伊安觉得通过“碰触”才能够更好地“心灵相交”。当花草树木、猫狗鱼虫只是出现在自己视线里的时候，他会将它们当做很平常的一件事，转眼即忘，好像从没有和它们的世界发生过交集一般。但是当触碰到它们身体以后，很奇妙地，伊安觉得它们不仅出现在了自己的视线里，还瞬间映在了自己心里。
　　伊安用手指轻抚了几下身前的月季花们，然后又过去点了点向日葵的绿叶，这是他和花叶们惯常的交流方式。
　　因为没有树荫和建筑的遮挡，完全暴露在太阳光线下一会儿，伊安就开始有了汗意，他看了看在院子里小路上来回溜达的恒，他倒是好像十分享受似的。
　　等到恒再次走到自己身边的时候，伊安叫住他，“恒，进屋去吧？外面有些晒了。”
　　恒看看他，朝门的方向摆了摆手，示意伊安自己回屋去。
　　伊安只好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屋内客厅大门的阴影里，然后双手托腮照看着恒继续在院子里溜达。
　　现在是上午的九点钟，以往这个时候，伊安是窝在沙发里看书或在电脑前写作，但今天恒第一次在院子里散步，他也无心回卧室看书，总担心恒会出些什么意外。虽然恒是个成人了，但毕竟没有了过往的记忆，而且刚醒来的第二天身体并不十分有气力，他需要自己的细心照看，然后才能尽快恢复到身体的最佳状态。
　　伊安对着天空发了会呆，对着花发了会呆，最后视线定格在恒身上，随着他的步伐一起在院子里转圈。
　　又过了半小时，恒终于回到屋中。伊安将小板凳摆回原位，然后问恒：“你想看看电影、书籍或者打打游戏吗？”
　　单纯待着也是无聊，伊安便向恒提议道。
　　恒指了指控制室东边的两间房，“可以看看？”
　　伊安点点头，走上前去将两间屋子的门逐一打开。
　　这两间屋子是用的普通门锁，拧动圆圆的门把手就可以打开。
　　靠近控制室的一间是伊安的卧室，里面的色调和控制室内一致，摆放了一张床、一个书桌、一张板凳和一排衣柜，书桌上放有两台电脑，还有一盆仙人掌。
　　最东边的是伊安的书房，里面摆着六列书柜，书柜里摆满了纸质书，还有一些电子产品。靠窗的位置则摆放了一张圆形懒人沙发。
　　房间都不大，恒左右看了会儿也就结束了参观。
　　伊安让恒坐在书房里的沙发上，然后拿来平板电脑，点着上面的应用软件，向恒解释着怎么听歌、怎么看电影、怎么阅读电子书、怎么上网搜索查阅等等。
　　恒问伊安：“怎么快速了解到外面的世界？”
　　伊安想了想，在视频软件里找到育儿频道，然后指着栏目里的视频，“可以看看这些，能让你快速了解我们现在的世界。”忽然他又想到一个问题，“额......你认识帝国的字吧？”
　　恒接过平板，点开一个视频。
　　视频的配音是用的帝国通话，和伊安说的并没有差别。
　　文字也是帝国标准文体，看了几分钟，恒的脑海能准确识别。
　　恒点了下头，伊安便放心地让恒自己去看视频内容了。
　　而他，则要开始准备两人的午饭了。
　　午餐准备了三道菜，清炒莴苣、黄瓜炒蛋和芹菜炒肉丝。米饭，用的是混合类杂粮米。
　　将饭菜逐一摆上客厅的餐桌，伊安卸下身前的围裙，去书房里找恒。
　　恒听到伊安进门的动静，微抬眼，然后放下手中的平板电脑，自发站起身来。
　　“恒，吃中饭了。”
　　伊安把恒带到客厅餐桌旁，然后正式开始两人的午餐。
　　喜欢炒蛋，不喜欢黄瓜，喜欢肉丝，不喜欢芹菜，偏爱莴苣。
　　伊安默默在心中总结着，看来恒是一个挑食的成年人，但是一个很礼貌的挑食者。
　　不喜欢黄瓜，尝了一口后就不再朝它动筷了，喜欢吃炒蛋，却也没有将炒蛋都吃掉，偏爱的菜也会给自己留下一半，伊安想：恒真是一个外表冷漠但却有礼的青年。
　　怎么也无法将其与流放缘由联系起来。
　　按照伊安的习惯，早饭只吃七分饱，然后吃一点水果，午饭没有水果，可以吃到八九分饱。
　　于是在盛饭的时候，给恒那一碗也就多盛了一些。
　　这次两人就是差不多同步吃完。
　　往日里，午饭后伊安会在屋中慢慢溜达一个小时，等到十二点半的时候开始午休，午休一个小时后，起床吃份水果，从两点钟开始正式进入今天的工作——写作。
　　伊安向恒表示了自己的消食习惯，问他是和自己一起在几个屋子里来回溜达溜达，还是继续在书房沙发里看平板。
　　恒选择了看平板，伊安就戴上自己的无限耳机，开始边听音乐边溜达消食。
　　手表闹钟提醒十二点二十已到，伊安按下震动关闭键，然后进书房里找恒。
　　“午睡会儿好吗？这样下午会更精神一些。”
　　正式醒来的第一天，恒的确觉得现在脑子有点晕、身体也有些乏，就没有拒绝伊安的提议。
　　两个人回到自己各自的卧室开始午休。
　　伊安午休醒来后，去恒的卧室看了下，见他还在休息，想着午睡太久会影响晚上的睡眠，于是轻轻叫醒了恒。
　　“恒，中午睡太久的话，晚上就会难以入眠了。”
　　伊安去书房拿来平板，递给恒，“我要准备一下开始工作了，你若是觉得无聊的话，可以看看平板。”然后又示意了一下餐桌上切好的水果拼盘，“多吃些水果，对身体恢复有益。”
　　工作到五点钟的时候，伊安听到墙壁被敲响了，起初他还不能一下子反应过来声音的来源，愣了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可能是恒在召唤他。
　　毕竟恒不能开启控制室的门......
　　果然，当伊安过去的时候，恒正站在屋子中央，表情有些不耐。
　　“这个门，是只有你才能控制开合？”
　　伊安点点头，“抱歉，因为不能精准预测你醒来后的状态，所以房子里施加了一定的防护措施。”
　　恒指向那扇门，“能调整吗？或者能拆除吗？”
　　伊安摇了摇头，流放庭之前说过，这个控制室的设置会维持三年，三年后才会由专人过来拆除。
　　恒挑高了眉毛，“那我们互换一下。”
　　伊安犹疑着没有回答，他有一个习惯，离开了熟悉的环境，短时间内会无法安然入睡。但是看着因为自己的沉默眉头开始紧皱的恒，伊安最终还是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这时伊安的手表又开始震动，提醒伊安该开始准备晚饭了。
　　按照伊安的习惯，晚上是只吃些水果当晚餐的。但是家里现在多了一个恒，那就要考虑一下恒的饮食习惯了。不过恒没有以前的记忆，饮食习惯他自己应该也是不清楚的，鉴于恒现在的身体状况，伊安觉得还是好好吃饭有助于尽快恢复。
　　现在虽是傍晚但天气依然正热，吃些凉面凉皮应该会觉得比较有胃口吧？
　　伊安这样想着，就做了一份凉面，将调料和浇头与面拌均匀后端到客厅的餐桌上。
　　“恒，你吃这个试试看口味合适吗？”
　　恒挑筷吃了一口，点点头，“还不错。”
　　伊安回到厨房，切了一颗苹果一个橙子，然后端着盘子到客厅放到餐桌上。
　　恒看了伊安一眼，伊安回以一笑，恒没有出言询问，两人开始各自吃起自己的晚餐。
　　晚饭后一小时，依然是伊安的消食溜达时间。
　　不过这时屋外夕阳仅有余晖了，室外也不再那么燥热，伊安起身到院子里去溜达。
　　这次恒倒是也跟着一起溜达，不过两人步伐并不一致，在院子里各自绕着圆，互不干扰。
　　七点半，是伊安的跑步时间。
　　恒目前这个身体状况，肯定是不能和伊安一起运动的。
　　听伊安说自己要出门跑步，并让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恒没有异议，只提醒伊安道：“早点回来，收拾一下换房间。”
　　伊安顿了一下，不想回答恒的话。
　　恒看着伊安的犹豫，倒是难得地轻笑了笑。
　　这是两天来恒第一次笑，虽然带着调侃的意味，但依然笑得很好看。
　　好看。
　　虽然伊安拒不承认米诺对自己的评价——“小颜狗”，但要说恒的颜值没影响自己对他的最终选定，伊安自己也不敢拍胸脯保证。
　　醒着的恒，比在休眠仓里沉睡着的恒，要好看很多倍。
　　一个生动的恒。
　　伊安带着蓝牙耳机，沿着路灯一路慢跑。一路上会遇见许多沿着马路乘凉散步的人，有夫妻、有情侣、有遛狗的青年和玩闹的孩子，但没有一个是与伊安有关的人。
　　伊安常觉得自己是一条波浪线，而世界是一条直线，自己偶尔与世界相交，但大多数时间自己与世界是相隔一段距离的。
　　跑步路上遇见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是伊安不认识的人，他可以短暂地观察他们，却不知晓他们所拥有的故事。
　　伊安做完跑后拉伸，往家的方向慢慢走去。他的家并不在主路附近，算是镇上比较偏僻的一个房子了。
　　站在院子外，可以看到透窗的灯光。
　　看着暖黄的灯光，伊安觉得心里有暖流在滋生、环绕。
　　波浪线伊安，有一天也被人等候着回家。
　　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但感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