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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重登万景楼 原来前世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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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午后,再晴朗的天日光都带了几分慵懒,清浅的光透过窗棂,滤去了风雪的清冽,打在身上暖融融的。
芙蓉院的地龙热乎乎烧着,吃过饭,女使们奉上了茶水和消食的点心,曾家众人围坐在一处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时辰倏忽而过,众人却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平素这个时候,曾楠已经在书房温书了,今日起了兴致,摆好了笔墨,坐在旁边细细地将众人的神态描摹在了宣纸上。
“过后誊一份给父亲寄去,他看到心里定会欢喜。”
曾柏一听要给父亲寄过去,飞快地冲出去,换了一身短打,提了把剑又兴冲冲跑了回来,“大哥,定要把我舞剑的风采画得传神一些,兴许爹爹一看就同意我参加武举了呢。”
王老夫人笑骂,“皮猴儿,哪壶不开提哪壶,你爹保不准直接寄根大棒子回来,打得你屁.股开花。”
曾柏丝毫不惧,继续有模有样地舞剑耍宝,收剑时趁机在老夫人面前抱拳作揖,“孙儿就全仰仗祖母护着了。”
众人哄笑。
曾元熙从昨夜到现在连番波折,心神放松下来,不自觉便打起了瞌睡,靠着张氏的肩膀,头轻轻地点着,终究睡了过去。
清浅的呼吸落在张氏的脖颈,柔软得像一捧棉花糖。
张氏端着肩膀一动不动,生怕扰了她的好觉,看女儿这般依恋的模样,忍不住别看眼,眼圈又红了。
屋中众人不由止了话音。
曾元熙这一觉睡得极为香甜,待醒转时便听到屏风后的说话声,是祖母和母亲,二人刻意压低了声音,絮絮交谈着。
母亲似乎在哭,“原想着阿黎身份特殊,未来同姜后便是婆媳,能早些处出感情也是好的,若知道姜后有这许多的算计,当日就该跟她闹到底,无论如何都不该把阿黎自个儿放在芳菲阁。”
“我们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宫廷终究是个虎狼之地,她若自己不攒些本事,将来也是难熬。这是阿黎自己的命数,只能她自己趟过来。”
祖母说着便笑了,“我看这回就挺好。阿黎这孩子看着绵软,若欺负得狠了,那也是有爪子的。
“原来是她要忍,咱们便只能干看着,现下既她不愿意了,这事倒好办了。你那边的海船加紧备起来,我回头再给你大哥去封信,让他心里有个底儿。”
“母亲,当真要为阿黎走到这步么?楠哥儿和柏哥儿还有大好的前程……”
“这样的话断不可再说。我们曾家本是一体,阿黎能成,自然全家安泰;阿黎不成,咱们谁都走不脱。楠哥儿和柏哥儿若是个好的,走到哪里都有前程。若他们连亲妹妹都不顾,再有才干那也是个不中用的。”
“想到我这临老了,还有机会坐海船去外边瞅瞅,心里还挺高兴的。”
“张氏,你也别多想,这也不过是咱们最坏的打算,或许咱们阿黎造化大,还能有别的转机呢。”
……
曾元熙有些吃惊,她从不知道,家中一早便准备了海船。
那前世怎么就没用上呢?
是了,太子将私放印子钱的罪责推给曾家后,曾家便失了大半家财,母亲又接连病倒,想来之后便再没了出海的能力。
那时两位兄长还没有意外去世,大伯也还没有被诬陷入狱,若海船还在,曾家便尚有一线生机。
原来她最大的过错,便是太过忍让了。
忍让恶意,,只会滋养贪欲,让他们越发肆无忌惮,尔后变本加厉地欺压自己。
她也错在了对家人不够信任,错估了曾家的实力。若那时,她肯同家人商议一番,或许局面就会大不同。
曾家有世家大族出身的祖母,有生财有道的母亲,有官拜二品的大伯,他们从不弱小!
是有实力准备海船的!
一念之差,满盘皆输,家破人亡。
幸好今日没有忍,借着惩治徐嬷嬷的由头,彻底拔除了印子钱的隐患。
这一世,终究是不同了。
申时,宫里内侍前来催促,酉时须到万景楼观灯祈福。
竹沁从芳菲阁捧来了曾元熙的郡主朝服,一袭梅红色流彩暗花云锦宫装,头戴束花赤金步摇,金丝宛转,缀以红碧双色宝石,与腰间的禁步相映生辉。
张氏亲手为曾元熙梳妆,在她眉间点上梅色花钿。
再起身,此前的软糯亲和便被尽数掩了去,曾元熙又成了端庄持重的福熙郡主。
母女相携出门时,老夫人身着诰命服一同走了出来。
张氏忙道:“母亲身体刚好,不宜操劳。”
老夫人摆了摆手,“今日我是必须要去的,姜后若发难,也只有我,才能替阿黎撑一撑场子。”
曾元熙心疼祖母操劳,“阿黎自己能处理,万景楼夜里风大,祖母恐吃不消。”
王老夫人笑道:“无妨,到我这般年岁,还能手脚利落地出门维护小辈,这才是极好的福气。”
争执不过,曾元熙只好让人去请了云渊同去万景楼,若有不妥,还好及时医治。
云渊到得很快,隆冬时节他依然也只罩了一袭翩翩白衣,发间固着朴拙的木簪,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的竹简药箱。
缓步而来,疏阔洒脱,昭昭若清风明月。
他唇边噙了抹促狭的笑,“郡主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云渊还闭门思过了半晌,可是哪里做得不合礼数,招了郡主的厌烦?”
“哪有。”曾元熙也笑了,“不过是怕师兄闲来无事看我的笑话。”
云渊自觉理亏,笑着打哈哈,“我也只想逼你一把,看你是选曾家还是徐嬷嬷。再说,若不惩治徐嬷嬷,哪有今日这番局面?”
“师兄倒是心大,若祖母有个不好呢?”
“哪里话,医者仁心,我岂能见死不救?”
曾元煕知他说的是实情,前世她没有惩治徐嬷嬷,也没有听到祖母病重的消息,想来云渊是出手医治了的。
只心中后怕,美目流转,瞪了他一记,“什么死不死,我祖母好得很,净胡说八道。”
云渊立时低头认错,笑嘻嘻道:“我之过,我之过。”
到得侯府正门,马车已经备好。
曾元熙身份特殊,独乘一辆,王老夫人和张氏上了另一辆。
云渊左右瞅瞅,要跟着曾元熙同乘一辆马车,被竹沁直接请到了前面曾仲儒那一辆。
他也不恼,拎着药箱缓缓挪了过去。
伴着粼粼的车马声,众人向万景楼行去。
大元习俗,每年会选出十八位俊杰人物,按照他们的要求绘制彩灯,届时由圣上和皇后一同悬挂在万景楼顶层,直到元宵灯节后才会取下。
因为遴选的俊杰不拘朝堂民间,是以,万景楼悬灯便成了帝后与民同欢的盛事。
京城百姓早早便等在了万景楼下。
万景楼始建于前朝,以它的巍峨华美著称,楼高百尺,其间雕栏画栋,夜里灯火璀璨,越发美不胜收。
曾家到的时候,楼下已经停了许多马车,负责接引的内侍一番忙碌才将众人引到了门前。
事有凑巧,太子也是刚到,当下正同姜绾站在一处说着什么,只姜绾却不似往日恭顺,言行间有些避让。
看到曾元熙过来,太子心中恼怒,当下也不管姜绾是否愿意,执起她的手腕拖着便向里走去。
“啧啧,鞭子带了没?赵璟这是要当众给你戴绿帽子呀,不能忍,坚决不能忍。”云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上来,明目张胆调侃着。
曾元熙笑眯眯小声提醒,“师兄,太子手里可是有三百亲卫的,不乏武功高绝的,他若追杀你,我可救不下来。”
云渊也压低了声音,“无妨,到时我便带着你一同逃去祈瑶山,让他赔了夫人又折兵。你也考虑考虑,我爹一直盼着你去呢,吃下一副假死药,前尘往事一了百了。”
曾元熙怔了怔,眉间的笑意淡了去,终究没有说什么。
前世云渊也在这样劝她,但那时两位兄长和大伯都有经世治国之心,为了自己舍弃这一切,太委屈了。
若今世当真无力转圜,这倒也是个出路。
云渊最见不得她这副样子,“得了,你就是读《礼学》读得脑子坏掉了,当我什么都没说。我去寻几个国色天香的闺秀瞅瞅,你有事唤我。”
说完,他转身便自己走了。
曾元熙有了一瞬间的恍惚,原本她有这样多的退路,怎的就被姜后和太子他们逼到了绝路呢?
稍一迟疑,便落后了两步,突听身后一阵惊呼,之后回身正好看到五皇叔。
他依旧是白日里的那番黑衣打扮,神情也依旧带着疏离慵懒,如今置身人潮,越发遗世独立,似随时羽化成仙,亦或永久消融在无边的夜色里。
曾元熙眯了眯眼睛,那种奇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竟然有人身上同时存在着两种极端的特质,还能相得益彰。
“福熙郡主似乎对本王颇有兴趣。”
“五皇叔万福金安。”曾元熙收回目光,从容福了一礼,最是端庄规矩。
赵怀晨只觉有趣,女子当真神奇,只凭一套衣衫便能脱胎换骨。
面前这庄重的郡主服似一套假面,将她白日的灵动鲜活尽数藏了起来,随之而变的还有她的神情和姿态,比戏文里的变脸还要好玩。
他点点头,手腕一抖,递过来一样物件,“见面礼。”
曾元熙眨了眨眼,没想到白日的事他还记得,待看过来,不由愣住了。
他掌心躺着的是一把华丽的匕首。
观灯祈福,面圣,带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