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家人 曾家:太子 ...
-
侯府占地颇广,是前朝的亲王府邸。当年曾仲儒封侯赐府还引得一番争执,朝中大臣多说圣上恩赐太过,不合礼数。
乾熙帝十分强硬,“曾家舍命救我,如此恩情当为再世兄弟,如何不行?”
曾家人口简单,入府后,锁上越制的院落,一番打理,便只留下了六处院落,分别是:芙蓉院,锦安院,松川院,芳菲阁,翠屏轩和长翎园。
几处院落拱卫一起,甚至亲密。
其中又以芙蓉院和芳菲阁最大,老夫人就住在芙蓉院,平素曾家人吃饭叙话都聚在这处。
曾元煕随张氏一路走来,远远便看到曾仲儒等在门前,看到她们,立时迎了上来。
曾仲儒在钦天监任职,昨夜星象有异,他守在观天台值了一宿,又入宫详秉了圣上,刚刚回来。
他生性平和淡泊,平生挚爱唯有三样:妻子,女儿和星宿。
到家听了今日之事,大怒,立时要与曾楠同去东宫,被老夫人拦了下来,“阿黎今日已是做得极好,不可莽撞坏了她的章程。”
如今看妻女如普通人家般相携而来,心中感慨,眼眶不由发潮,只一径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曾元煕看着父亲,眼泪蓦地又流了下来,她后退一步,对曾仲儒俯身郑重行了一礼,“不孝阿黎,见过父亲。”
前世,姜绾在灵堂耀武扬威,除了逼她去万景楼,还说出了父亲的真实死因。
这些年,父亲一直在暗中跟踪调查太子,他将太子所为尽数记录在册。
被押入天牢那日,他原是要将册子呈交圣上,恳请圣上废黜太子。
但彼时圣上病重,朝政已被姜后和太子把持,他还未见到圣上,便被以“协从谋逆”的罪名押入天牢。
曾元煕将他从天牢接回时,死相甚是凄惨,全身骨头尽数碎裂——太子为了泄愤,竟对他用了极刑。
父亲所为,是要为她最后争一分出路,她既然生是太子妃,赵璟不堪,那么换个太子吧。
最后,却因此而死。
“阿黎不必如此。”
曾仲儒和张氏一同将她扶起,都红了眼眶。
曾仲儒别开脸,飞快擦了擦眼泪,哽着声挥了挥手,“你祖母备下了锅子,我们去吃饭。”
三人相携进到芙蓉院,掀起棉帘,迎面扑来一片热腾腾的香气,堂中支起一张大大的雕花桌案,中间摆放了双耳铜锅,此时正咕噜噜翻滚着热气。
桌案正中端坐着一位妇人,年约五十许,她身穿深绛色牡丹纹罗镶花边窄袖褙子,发间别累丝佛手缀花簪,团容面颊,天生一副笑唇,令人观之可亲。
曾元熙甫一进门,她便笑盈盈打趣道,“我家小阿黎呦,终于肯亮爪子啦?”
曾元熙的眼圈蓦地又红了,再无顾及,偎过去,“祖母,现下可大安了?”
老夫人就势拉过她的手,笑眯眯道:“全好了,哪就那么娇气,云渊大夫两副药下去,立时就退了热,只扎针的时候疼了些。”
看她面色只略苍白了些,精神头是极好的。
“那我便放心了。”曾元熙眨眨眼睛,把眼泪又忍了回去,老人家就爱看小孩子有个笑模样。
说着话众人落座,好似曾元煕回家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曾元熙感激这份平和,心里慢慢松了下来。她坐在祖母身边,母亲张氏和父亲曾仲儒分座两侧。
丫鬟女使们摆好饭菜便都退了下去,这是老夫人定下的规矩,“若吃个饭都得让人帮忙喂嘴里,这活着还有什么意趣儿?”
老夫人也不许儿媳妇站着立规矩,“我这儿媳妇本就是个好的,若她心里对我不敬重,那是我这婆婆做得不好。若她心里当真敬重,又何必立劳什子规矩?入了曾家门,就是一家人,没的我坐着你站着生分了。”
曾家也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讲究,老太太另有话说,“大家伙各自忙了一日,也就吃饭的时候聚一起说些话,听你们说话,我心里高兴,就能多吃两碗饭。”
是以,曾家在京城勋贵圈子里着实是个异类,那些权贵明里暗里没少笑话曾家不讲究,姜后当年也是以这些名目强行给曾元熙添了课程,将她从曾府中夺了过来。
但这也只是明面上的,背后谁又不羡慕曾家呢?
有那疼女儿的人家,早在几年前就盯上了曾楠曾柏两兄弟,生得俊秀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女儿嫁过来过的是舒心日子,这便是千金难换的好姻缘。
曾元熙尤其喜欢曾家的烟火气,虽说将近十年没有同家人共处,但幼时的五年时光给她的生活涂了亲和友善的底色,让她即使在姜后的禁锢中,也能尽力安置自己的生活,没有自怨自艾。
这也是她肯向姜后妥协的原因,她想守护曾家。
她的人生一眼就望到了头,终究要走入宫门,但只要曾家安好,她就有底气面对任何事。
曾家是她的根,是她的命脉,是她的底线。
不多时,曾元熙碗中便添了半天高的菜,纤薄爽口的羔羊肉片,凝实鲜美的肉丸,青碧的叶子菜,都是她爱吃的。
伴着热腾腾的火锅香气,她的眼泪几次涌出又忍了回去。
吃到半饱,祖母才开口详细问今日的事。
事到如今,曾元熙也没有隐瞒,她也瞒不住,芳菲阁就像个破洞筛子,安插着各路人的眼线,昨夜的消息应早就传了出去,更何况同侯府只有一墙之隔。
比起隐瞒,她说得事无巨细更能让他们安心。
只披着单衣的落魄样子和太子作势要动手被她掩了去,怕长辈们心疼。
即便这样,张氏也哭红了眼睛,“太子竟当真要纳了姜绾,正妃还没入门便先选了侧妃,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祖母却笑了,把曾元熙的手放在膝头拍了拍,“做得好,就算是许给皇家这事没的转圜,但咱们也不能受委屈。皇家重规矩,做了不合规矩的事,咱们恼了也是天经地义。”
“合该这样,这大婚前不亮亮爪子,还真当咱们是面人了。姜后若不依不饶,咱们便找圣上评理,说到底,这事是太子不讲究。”
曾元熙抿着嘴笑了,轻轻点了点头,柔软,亲和,像极了她身上的向阳花。
看着花骨朵般的女儿,曾仲儒心里越发憋气,重重地拍了下桌案,“这太子当真不是良配,合该想个法子退了这门亲事。”
张氏急忙拍了下他的手,小声嗔道:“胡说什么?知道的说你是疼闺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谋反呢。”
曾元熙既是太子妃,不嫁太子还能嫁谁?
圣上只这一根独苗,还能从哪里变出一个皇太子?
曾元熙一径抿着唇笑,这是实情,但她心里却另有章程,只现在还不能吐露。
祖母沉吟片刻,却点了点头,“是这么个道理,诏书上写的是阿黎嫁皇太子,可不是他赵璟。”
曾仲儒当即附和,“可不是,我说的也是这个道理。”
曾元熙一愣。
张氏却吓傻了,一时不知该堵谁的嘴。
她是商户出身,当年张家因一场海啸被毁,万贯家财尽失,她以孤女之身嫁进的曾家,本就底气不足,这些年纵然曾家宽容,她亦持家有方,生财有道,但身份使然,依旧是谨小慎微的性子。
家中谈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当即起身去关门窗,生怕隔墙有耳。
正好这时,曾楠和曾柏两兄弟走了进来,身上俱带着一身寒气,眉目间却笑得舒畅。
两兄弟净手入座,曾楠把银票递给曾元熙,“阿黎,银子尽数取了回来,有零有整,一文不少。”
“可还顺利?”曾元熙笑了,也不推脱,伸手接了过来,“没想到这样快。”
“原是不顺利的。”曾楠还没开口,曾柏便耐不住性子说了出来,“太子本喊着没有银子付,让取了他府中的摆件充数,还尽是些宫廷御赐的物件,谁敢动?之后姜后也派了身边的内侍过来,说是送茶点,但时机那么寸,谁信啊。”
“本还有的僵持,你道后来怎么了?” 他挤眉弄眼,故意卖关子。
祖母故意绷着脸别眼:“混小子,你不说我们还不想听了呢。”
“别呀,这么痛快的事大家伙都该听听。”曾柏急吼吼咽下嘴里的肉,烫得龇牙咧嘴,“还不是五皇叔厉害。”
“他当真把每个物件都登记造册,核算了金额,之后推说物件来自宫廷,当报给圣上。太子一听要捅到圣上那里,再不敢拖着,直接派人从姜家取了银票。”
“五皇叔真不愧是十几岁就带兵打仗的人,不说话,只那气势就吓得赵璟够呛,我以后也要做那样的大将军。”
曾柏几句话就又扯到了自己的将军梦,侃侃而谈,再扯不回来。
曾元熙向曾楠看去,曾楠点了点头,“今日幸好有五皇叔跟着,不然还有得扯皮。”
祖母嗔怪,“那你们怎不请五皇叔来家用顿饭?不过一条街,他回去也是冷盘冷盏,倒不如来家一同吃顿锅子。”
曾楠笑着回道:“本是请了的,只五皇叔不肯,我看他一副倦怠的样子,就没强求。待年初设宴再下帖子吧。”
曾元熙听着有来有往的答话,心里不觉疑惑,曾家同五皇叔很熟吗?
五皇叔因坑杀三十万战俘的杀神名声,在京中可止夜儿啼哭。还有传言,他那座王府空荡荡,杂草丛生,堪比鬼宅。
落到曾家人嘴里,怎就成了可亲近的邻居了?
想到五皇叔慵懒疏离,似与天地隔绝的气场,曾元熙着实想不出他亲和的样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