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新的一天 写在除夕游 ...
-
进入年底，没了宵禁，京城九十八坊灯火通明，即使到了深夜，仍有人呼朋引伴，醉酒喧嚣。
只这份热闹是不属于崇安坊的。
按理，崇安坊应是最为奢靡繁华的所在，因这里座落了大元唯一的一座王爷府邸，是民间最大的一处宅院。
圣上原本兄弟五人，当年起事三位兄弟阵亡，最后只剩了尚在稚龄的五皇叔。
十三岁前，五皇叔住在宫城，及至从战场回来，才住进王爷府邸。若按他战场的军功，本应有更多封赏，但在最后一役传回了他坑杀战俘的流言。
最后，他之前的功绩被尽数抹杀，住进了王府，形同监禁。
此后过了两年光景，圣上突然下旨让他入了锦衣卫，再之后，王府里便总有怪事传出，年轻貌美的女使接连死去。
最后，偌大的府邸就只剩下了一位彭姓的管家，田五和许七两名小厮。
到了晚上，王府庭院深深，也只主院有些光亮，其余尽数掩在了漫漫夜色里。是以，整座崇安坊都冷寂了下来。
民间说什么的都有，诸如五皇叔鬼王转世，五皇叔嗜杀冷血，王府闹鬼，王府刑克女子……
今夜，崇安坊却热闹了些。
悬灯祈福后，曾家兄弟带一众随从叩开了王府的大门，抬着一溜的谢礼来答谢五皇叔对福女曾元煕的“救命之恩”。
只曾家兄弟面上不好看，连杯茶都没喝，放下东西，说了一番辞藻华丽的答谢词便扬长而去。
彭管事站在门口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许久才回返。
田五安慰道：“彭伯别难过，王爷今日行事也是太过大胆了些，怨不得曾家恼怒。”
彭管事蹬他一眼，“恼怒算什么？若有人登门，天天堵门口骂我都乐意，可怜我这手待客的好茶艺啊，生生被埋没了。”
回到主院，许七正在整理礼盒，小心翼翼，眉开眼笑，“想不到咱们王府还有人登门送礼，从未这般热闹过。”
彭管事忍不住叹气，瞧瞧这俩孩子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是王府，可不是劳什子小门小户。
只他自己也不知不觉凑了过去，只见每只箱子都装得满满当当，烟罗纱，珠钗，脂粉，养荣丸……
田五搔着圆脑袋一脸费解，“咱们王府没女眷，怎么净送的女子物件？”
许七一径乐呵呵，“曾家盼着咱们王爷早娶个王妃进门呗。”
彭管事长叹一声，怪不得这俩货能留在王府伺候，因为足够傻！
这曾家分明是恼了，怪王爷不懂怜香惜玉。只这书香门第做事讲求个面子光，不吼不骂，软绵绵一记耳光拍过来，火辣辣的疼。
拾阶而上，进到门里。
房中陈设简单，有些空旷，只摆了卧榻和一张桌案，既没有附庸风雅的字画，也没有悬挂武将的刀剑。
赵怀晨正披散着头发偎在炉火旁闭目养神，样子一如既往的疏离，同这间屋子的冷清融为一体。
只嘴角却勾起了好看的弧度。
彭管事忍不住热泪盈眶：王爷都多久没有这般笑过了，纵然遭了曾家人骂，只要王爷开心，那就都不算事。
忽然一阵风起，窗子被推开，冷风尽数灌了进来，下一刻，一只白头鹰落在了赵怀晨的膝上。
赵怀晨睁开了眼睛，“去吧！”
白头鹰不动，黑漆漆的眼睛半垂着，带了丝不情愿。
赵怀晨曲指弹了它个脑瓜崩，“可去山里绕一圈再回来。”
白头鹰立时精神起来，铺展开翅膀原路退了出去，窗扇自动闭合了。
彭管事无奈地笑了，这白头鹰可不是不情愿，和曾府不过前后街的距离，这厮还没展开翅膀就到了，无端浪费了体力。
“王爷，阁里传回了消息，明日除夕游街，姜家大姑娘可能要针对福煕郡主使些手段，问管是不管。”
彭管事问得小心翼翼，他也想知道王爷的态度。之前从未听王爷说起过女眷的人名，今日却连番听到了福煕郡主。
他自是欢喜的，王爷转年便二十又一，也该寻个女子为伴了。至于福煕郡主的福女身份以及和太子的婚约，那都不过小事，只要王爷属意，抢来便是。
“不必理会，任她去。多经些事才会成长。”说完，赵怀晨沉默片刻，又道，“把凤三和云十二安插进芳菲阁，吩咐她们，不到万不得已不必动手。”
彭管事眼睛蓦地亮起来，果真有戏！这副放任又保护的作派，不是放在了心尖尖上是什么？
“好，我这便吩咐下去。就先让她两个做女使吧。我瞧着明日芳菲阁定要有些大动作，安插进去倒也便宜……”
“啰嗦！”赵怀晨凉凉瞧了彭管事一眼，“日后不必再打探芳菲阁的消息。”
今日既有了回信，他自然便有了消息途径。想到要以两个身份同那小娘子周旋，赵怀晨唇角又忍不住翘了翘。
夜半，白头鹰才又推窗而入，满身都是疏散后的愉悦。它直接吐出一个信筒，挥着翅膀回了自己廊下的窝。
“合作第一桩，查实五皇叔生平。”
娟秀的字迹工整清晰，想来写字时分外认真。
赵怀晨扬了扬眉，果真是恼了。
既对本王好奇，便如你所愿。
*
第二日，是个难得的好天。
天刚蒙蒙亮，曾府便热闹了起来。
除夕游街是每一年的最后一个节庆，本是为了除“年兽”而举办。
随着大元越来越强盛，日子过得富足的百姓，更愿意在这闲暇的冬日热闹一番。除夕游街随之变得越来越隆重盛大。
这一日，圣上会率权贵和臣子们，坐特质的敞篷马车沿街游行，分发象征福瑞的花篮和铜板，视为“散福”。
百姓夹道相迎，捡拾花篮和铜板，称为“拾福”。
期间，还会有舞狮，杂耍，歌舞等同行，当真热闹非凡。
总之，这一日都是与福气相关，众人一同辞旧迎新，期盼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因是个接财纳福的日子，讲究也颇多，晨起洒扫，忌争执，忌血气，忌撞丧，若有丧事，需避让。
张氏一早便忙个不停，阖府上下都需要她打理。今年又有些不同，昨日同闺女恢复了亲近，芳菲阁又是那般境地，她更是操心了些。
曾元煕心疼母亲辛苦，为免她牵念，天亮便带着一应物件到了锦安院，“母亲安心去忙，我就在您跟前晃悠着，保管不会出差错。”
张氏瞧着女儿绵软娇憨的样子，熨帖到了心窝里，揽进怀里揉了揉，“今日有的忙，再去睡半个时辰，今年不需自己劳碌，母亲自会帮你打理妥帖。”
曾元煕心里一暖，伸手回抱了她一下，“有母亲在真好！”
有些亲昵自来便是天然的，纵然隔了被刻意疏远的十年，只一日，她便如儿时般在母亲怀里寻到了最安适的位置。
“今日除夕纳福，阿黎也有东西要送母亲。”曾元煕取出一只绣着观音送子的香包，笑意盈盈，“祈愿母亲得偿所愿。”
张氏看到观音送子的图样，面上顿时绯红一片，神色带了些慌乱，“阿黎，你这孩子什么话都浑说，母亲并没其他想法，只是……”
曾元煕将香包合在张氏的掌心，娇俏地眨了眨眼睛，“母亲只是想让家里更热闹些。”
她知道母亲的心思，自己出生便被封为福女，自此人生半点都做不得主了。
张氏便存了再生个孩子将来为她做助力的想法，最好再是个男孩，可以建功立业，日后做她的靠山。
小时候她不懂，见到张氏做小男孩的衣裳藏起来，还问过是来做什么的。
只天不遂人愿，这些年汤药喝了不少，但张氏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这些年，曾家兄友弟恭，守望相助，后辈中曾楠和曾柏亦出类拔萃，让人十分安心。
再加上张氏理家主事，开办商铺，发现她自己也可以做女儿的助力，最初的那些念头便淡了。
只当年的执念太深，心里仍觉遗憾，如今被女儿说破心思，只觉心里有些难堪，更多却是熨帖。
眼眶忍不住有些湿，她慌忙别过了身子。
曾元煕只作不知，语调一径轻快灵动，“阿黎是福女，我的祈愿最是灵验，这香包也是阿黎一针一线绣成，在寺庙供了些时日的，母亲且安心，会有的。”
“日后，阿黎会和爹娘一起护他，疼他，只愿他生得自由自在，天高海阔，随心顺意。”
看着女儿清澈无垢的眸子，张氏的心软成一团，原来这些年，她怀的那些心思都被女儿看在了眼里。
“好。”
她欣慰点头，重新将女儿拥在了怀里，“我的小阿黎，长大了。”
曾元煕如释重负，弯着眼睛在母亲身上蹭了蹭，一如儿时。
这一世再没有了太子私放印子钱的事端，母亲会安泰，她的小弟也会顺利降生。
她的小弟不会还未出生便面对险恶，也不必再背负任何枷锁。
生而为人，只愿你自由自在。
想及明年有可能要迎来一个小娃娃，心里便忍不住欢喜。
这是极好的兆头。
曾元煕越发坚定，今日再不会让姜绾得逞，她会全身而退，曾家会有全新的开始。
曾仲儒昨夜又观了半宿星宿，心中本忐忑不安，前日夜里紫微星突然消失了半个时辰，再之后又出现了双星并行，持续了许久才恢复如初。
这般星象他原是见过的，十六年前，女儿降生那一日。
当时，他在产房外整整守了一夜，对那日的星象记忆犹深。
黎明之际，女儿降生，圣上攻占皇城，天下就此易主。
如今这般星象再现，祸福难料。他只怕又有何事降到了女儿身上。
虽说昨日向圣上回禀时，他已然避重就轻搪塞了过去，只心里一直沉甸甸的。
进院看到母女拥在一处，柔软的晨光扑散在她们身上，似镀了金色的光晕，美得让天地都失了颜色。
心中不觉涌入一片暖融，那些思量被尽数拋了出去：随他去吧，天塌下来有自己顶着，定会护女儿周全。
恰在这时，芙蓉院的女使来唤：“老太太传话，怕夫人今日劳碌错过了饭时，提前用了早膳罢。老夫人原话：吃完了，她好带郡主再回个盹儿。”
话落，锦安院的主仆都忍不住笑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新的一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