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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信任我 赵怀晨,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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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帝后悬灯祈福。
先由礼官宣读了十八位俊杰的生平和功绩,有在朝的文臣武将,有民间的商贾贵绅,甚至还有乡野的贩夫走卒,当真是“不拘一格降人才”。
朝廷专设了直属圣上的衙门,耗时一年只为评选出十八位俊杰,其间设立了各项选拔准则,并细致规定了权贵和官吏参选的名额,尽力实现了公平。
历数前朝,能将这一选拔推行了十几年的朝代几乎没有,从这方面讲,乾熙帝称得上明君。
也正因此,他在位十六年,安邦定国,休养生息,方有了大元今日的繁荣景象。
但说来可笑,前世太子只用半年便将这番心血毁之一旦。
曾元煕身死时,出现在万景楼顶层的大多都已是权贵之子。
此时,帝后相携悬灯,万景楼外燃起烟花,一派璀璨,楼下百姓欢呼雀跃。
曾元熙看着这番盛景,心里不由冒出个想法:前世乾熙帝之死应是意外吧。
死前,她质问太子,“殿下,你弑兄杀父可后悔么?”
太子慌了,才给了她杀之的机会。
那时,她也不过是故意试探,全无证据。如今看来,那应是事实。
今年入冬,乾熙帝纵然病了两场,依旧神采奕奕,并无老迈病弱,他亦不是讳疾忌医之人,不应半年光景便病入膏肓。
再则,乾熙帝雄才大略,素来知道太子的才能品性,若是知道自己行将就木,必会做好万全之策。太子纵然不堪,若有良臣辅佐,做个守成之君也是可以的。
事实相反,大元只半年便乱了,五皇叔从景州举兵谋反,势如破竹,如入无人之境,太子毫无还击之力。
种种迹象表明,太子真有可能弑君杀父!
曾元熙不由脊背发寒。
许是想得专注,曾元熙回身看到赵怀晨站在了自己身旁,不由吓了一跳。
“五皇叔,怎么是你?”
“自然是因为太子殿下朝秦暮楚。”
赵怀晨一袭黑色大氅,两手揣在宽大的袖子里,一半身子隐在暗影里,视线落在了远处的太子和姜绾身上。
此时二人又恢复了言笑晏晏,情意绵绵。
因寓意与民同欢,这一日天潢贵胄们刻意放低了姿态,不再严格遵从宫廷规矩,此时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看起来都随意得很。
按理,太子需同曾元熙在一处,但他心里气恼,刻意冷落了她,又刻意地去同姜绾在一处攀谈。
曾元熙后知后觉发现,在她愣神的功夫,她已经成了众人指指点点的对象。
这便是权贵!
“无妨,太子尊贵,大婚后本就应设侧妃两名。”
赵怀晨看她一眼,嗤笑道:“还未大婚便学着贤良淑德了,不累么?”
曾元熙一愣,沉静的眸子里划过一丝诧异,他们很熟吗?
“看到福祥了吗?贵为公主又如何,如今也不过做别人的登天梯,你甘心这样活着么?或者,你甘心将来你的儿女这般活着吗?”
曾元熙皱眉,乾熙帝有意为福祥公主择婿,若今日的十八位俊杰没有合心意的,那便从明年的春闱里选,总之,今年婚事需要定下来。
她明白五皇叔的意思,她亦在努力解除婚约,只是这些事同五皇叔又有什么干系?
五皇叔这番话颇有些交浅言深了。
当下,她装出一副羞怯的模样,低垂眉眼小声辩道:“天潢贵胄,出身尊贵,哪里不好?”
“呵,嘴硬!遮住了眼睛并不代表藏得住心思。”赵怀晨突然压低了声音道,“若你想同太子解除婚约,我可以帮你。”
曾元熙脊背一僵,家人尚不知道自己在筹谋同太子解除婚约,赵怀晨从何处得知?
亦或,她疏忽了什么?
她握紧了手掌,没有让惊讶的情绪泄露分毫,面上笑得端庄,又带了丝恼怒,“五皇叔说笑了,我祖母她们在等我,元熙告退。”
当下,曾元熙只想逃离这里。
赵怀晨却不依不饶,声音缓缓在身后响起,“让我猜猜你想如何解除婚约,废除太子,或者杀了太子,你再与他同归于尽?”
赵怀晨看到假意端庄的小娘子身子一顿,想来是自己猜对了,不由哂笑,果真是个刚烈的。
“你的命比他的金贵多了,不若换个法子吧。”
曾元熙豁然转身,有些恼怒,“五皇叔慎言,元熙同太子殿下已有婚约,岂会轻易毁约?也请五皇叔不要信口雌黄坏了元熙的名声,流言如刀,曾家担不起谋害太子的罪责。”
赵怀晨眸中溢出了点点星芒,他从阴影中挪了出来,就着光影看曾元熙抿唇瞪眼,好似随时要扑过来挠自己一番的乖张模样,蓦地笑开了。
“我对你并无恶意,我可以帮你,达成任何心愿。”
曾元熙扬眉,“为何?”
赵怀晨思忖片刻,薄唇勾起一抹讥诮,“坐山观虎斗,看戏。”
曾元熙当即气得涨红了脸,纵然她处境艰难,却不至于沦落成戏子被肆意戏弄,当下反唇相讥,“那五皇叔该去澄香园定位子才是,或者去相扑馆子看个痛快,恕元熙不能奉陪。”
赵怀晨丝毫不恼,他细细打量着小娘子生气的模样,只觉得鲜活极了。
“何不听我谈谈条件?我可以给你提供任何助力,让你不用再如今日般以退为进,还可让你尽快达成目标,再保下曾家的太平,你自己的性命。”
曾元熙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为何?”
赵怀晨答得坦率,“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姜后和太子一直想置我于死地。而你聪慧过人,性情刚烈,姜后和太子追名逐利,行事全无底线,你们也算势均力敌。再者,你同太子尚有婚约在身,若你能反戈一击,这场戏定会十分精彩。”
“手刃敌人不是更快意恩仇?五皇叔既有实力,何必假手他人?”
赵怀晨突然转身看了眼外面寥落的星空,不羁道:“报仇哪有看戏有趣。”
说完,他正色看着曾元熙, “既然还有心力抗争,便好好活着吧,活出一番新天地。若你愿意,不妨先学着信任我。”
五皇叔的声音十分悦耳,压低了声音落在这处静谧里,越发添了几分蛊惑的意味。
为了悬灯祈福,万景楼的门窗都是敞开的,凛冽的风夹着楼下百姓的欢呼声不停侵灌而入,这是京城的至高处,亦是至寒之地。
赵怀晨墨色的长发在风中翻飞,落在墙上成为跳跃的光影,似挣扎又似沉.沦。
曾元熙愣了一瞬,确切说她有些心动。若是实力强悍,便不用再如今日般碾碎尊严去攻击,再退让。
但在烟花轰然绽放的时侯,她回了神,不由一阵后怕。她素来谨慎小心,端庄守礼,今日竟同五皇叔众目睽睽下站在此处谈论谋杀太子,她定是被鬼魅迷了心窍,疯了!
长舒一口气,曾元熙躬身福礼,一派从容,“元熙谢五皇叔开解,只元熙生来不懂‘信任’为何物,亦愧对五皇叔的信任之情,就此谢过,元熙只当从未听……”
下一瞬,曾元熙陡然凌空,在一只手的钳制下向着窗外跌去。
寒风刀割般划过娇嫩的面庞,这般向下坠落让她恍然想起上一世的坠楼而亡,当即全身便漫起剧烈的疼痛,让她忍不住皱紧了眉。
前世,家破人亡,被逼无奈跳楼而亡,是悲壮和孤勇。
此时家人尚在,旗开得胜,她不想死,还想努力一搏。
况且,坠楼的疼痛,已经漫成心底最深的恐惧,经历过一次的人,很难再有勇气经历第二次。
求生的本能,让她在坠落间,牢牢攀紧了身边的人……
天地静默。
尔后,百姓如潮的议论在耳边响起,风声,楼上的惊呼声,侍卫赶来营救的脚步声,一点点变得清晰。
“这般小气!”耳畔拂过一丝热气,声调似无奈至极,“不过开个玩笑,福熙郡主是要扼死本王吗?”
曾元熙陡然回神,她还活着,没有粉身碎骨,没有噬心的疼痛,太好了!
再之后,才发现自己此时完全攀在了五皇叔身上,手臂揽着他的脖颈,头埋在他的肩膀,两条腿攀在了他的腰间!
她飞快地挣脱下来,整个人爆红成了煮熟的虾子,腿软得似轻飘飘踩在了棉花上,脸颊僵硬得没了知觉。
赵怀晨细心地扶了她一把,曾元熙一把甩开。
眼泪瞬间盈满了眼眶,她绷紧了嘴巴,努力忍了下来。
心中却一片荒凉,她身为福女的尊荣,身为太子妃的尊贵,身为女子的名节,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全毁了!
曾元熙的身子抖得厉害,在竹沁扶住她的那一刻,才终于找回了踏实的感觉。
“郡主,郡主!”竹沁一叠声地唤。
“无事了。”曾元熙抖着声音说了一遍又一遍,“别哭,我没事。”
顶楼的人陆续冲了出来。
太子同姜绾一前一后走过来,声音气急败坏,“曾元熙你同赵怀晨怎么回事?”满是兴师问罪。
张氏本哭得站不住,听到太子的话,陡然爆发,“太子同旁人你情我侬,事前不曾关心阿黎,如今又何必怪罪别人舍命相救!”
一句话便将事情扭转为了曾元熙意外坠楼,赵怀晨舍命相救。
王老夫人顺势带曾仲儒对着五皇叔深施一礼,满嘴谢意。
就此,百姓们信以为真,那些旖旎想法完全是子虚乌有。
曾元熙和五皇叔在百姓中的声望如云泥之别,所有人都相信二人绝不可能有交集。
曾元熙在众人的簇拥下向门口走去。
耳边突然传来细弱的声音,带了丝戏谑轻嘲,“瞧,你本是可以信任我的。”
所以,为了证明我可以信任你,你就扔我下楼?
疯子,这就是个疯子!
曾元熙深呼吸,突然挣脱了身旁的人,一口气冲到了赵怀晨面前,扬起愤怒的小脸,提起裙摆重重踩在了他的脚面。
“赵怀晨,我同你势不两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