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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异人(二) 眼下自己, ...

  •   武将的大手扶在腰间泛着黑光的长剑上,踏步往里走,身后士兵齐步跟上,闯进卫家小院。

      哒哒、哒哒——

      沉重的脚步声、武器盔甲碰撞声整齐清晰地响起,刺耳得叫人心头一沉。这些代表着暴力和危险的将士踏入后,卫家小院直接水泄不通,色调也变得黑沉沉一片,空气变得凝滞。

      心烦意乱之时,一份重量落在卫松鹤肩头。

      肩上有只手轻轻地拍了下,而后就见个头不高的朱含芳挡在她面前,沉着的声音响起。

      “柳大人怎么也来了?请进。”

      卫松鹤的心不知为何往下落了一截,不再焦躁。她拢了拢外衣,挺直背脊,学着朱含芳望向门口,目光黑沉,掩盖住内心因朱含芳而涌动的复杂情绪。

      越过朱含芳的身影望去,正好与高大的柳全目光相撞。

      卫松鹤听到自己心脏疯狂跳动,还好她阴阳怪气多年,面部表情表情在任何情况都能保持镇定,强撑着打量回去。

      中年武将久经边城的风吹日晒、肤色偏黑,目光如电,一瞧便知所图甚大,这会儿他像一头带队狩猎中的狼王,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卫松鹤一个小姑娘,眼如犀利剜刀。

      “啊——”

      一道无法自抑的痛苦长吁从更后方——士兵身后传来,为窒息气氛添上两分渗人。

      卫松鹤与院内的夫人们又循声抬头,看到人群后方士兵正拖动着一个浑身带血的人,自其脚尖在地上划出两道红色的血痕。

      一个丫鬟吓得面如金纸、尖叫出声,被仆妇捂住嘴,拖进后门去。所有人自动噤声,明明人多得拥挤,却一下什么声音都没了。

      柳全在寂静中行至中庭,停步,冲朱含芳行了个武人礼节。

      “夫人客气,我此行为公事而来。”

      “有异人举证,说你家幼女与其同为异人,本官受理此案,故前来查看。”

      他挥挥袖,身后兵士把血痕浸透夏裳的青年无情地拖上来前。

      粗暴的拖动中,那相貌尚可称清俊的青年涕泗横流、惨叫出声:“啊啊!轻些、轻些、疼死我了!求你们了——”

      卫松鹤看得眼睫微颤,盯着那被拖行的人身上的血痕,心里一阵反胃。

      穿越前,她就死在血泊里。

      明明她已经将大部分的食物都交了出去,可同困在研究所的那些人还是控制不住人性的贪婪,打伤本就行动不便的她,抢夺走最后的食物和饮水。看到那些该死的家伙毒发身亡,她当时肯定在恶劣地笑,但最后自己也因伤势无法处理,流血而亡。

      鲜血的味道刺激着卫松鹤的神经,让她脸色愈发难看。然而眼下之事绝对是针对她来的,事态紧急,容不得卫松鹤多想,她把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地分析柳全的心思。

      对方在恐吓、在试探。

      嫌弃一份功劳不够?还是因为其他原因?脑海里同时飞快掠过原身与柳全相见的时刻,掠取更多信息。

      下一瞬,卫松鹤顶着恶心得更苍白的脸,眼球颤动、隐有惧色,表情却仍一副强撑模样,不想让人瞧出来。

      常年病痛的折磨让原身性情古怪,旁人的目光又令小女孩极度敏感,一点风吹草动便恨不得支楞起根本没有两斤的所谓气势保护自己。

      卫松鹤不用演,原身病弱不堪,她是天生一步都走不了。

      某种程度来说,她就是“她”,活在同一种痛苦下的残缺人类。

      她们都不想让人小瞧轻视了去,可却又对天生的现状毫无办法,只会藏好自己的狼狈,无论什么情形都选择强撑。

      柳全开门见山,朱含芳面色不郁,也只能往旁边让开两步,退到卫松鹤轮椅一旁,看着地上的青年点这位同知大人一句:“既是公事,不敢多言,但吓孩子可不算正当手段。”

      地上叫唤着的青年痛苦地喊着,抬头一见卫松鹤,见到救星般大叫起来:“穿越者妹妹!”

      “求求你!救救我吧,这里的人都是疯子!他们要杀了我!妹妹!”

      他喊着,忽地发觉得了自由,奋力朝着卫松鹤爬来,飞快抓住了卫松鹤的裤腿,两手紧紧抱住:“求求——求求你了,妹妹!救救我!”

      青年从趴变为跪,看了眼左右的士兵,惊慌得口中不敢停:“我们都是穿越者,我会做水泥、还会做玻璃!你知道的,哥哥我是985大学生,学的是临床医学!我很有用的,真的,有了我,你在古代的生命安全能得到极大的保障和提高!”

      “你这厮干什么?!快撒手!”朱含芳急忙上前,可垂死之人抱着救命稻草如何肯松。

      朱含芳拉他不动,气恼得踹他两脚,抬头骂柳全:“柳同知!家夫与你为同僚两载,素无旧怨,你今日这般不讲情面,是要如何?!”

      其他人茫然望着卫松鹤混乱的身周。

      倘若将围观者目光相连,或许是一张渔网的形状,正如这个离奇的古代世界对异人没有放生的说法,只有捕获。视线中心的卫松鹤看着血淋淋的青年,眼中满是疑惑和无语。

      一半是演的,另一半是真实心声。

      老天,这是哪来的清澈愚蠢大傻子啊!

      哪怕什么都不知道,眼下惨成这副德行,也该清楚这个世界对穿越者可不友好,甚至可以说得上残忍无情。然而对方此时求救的方式竟然是认她一个不认识的人当妹妹、试图拉她下水?再指望暴露的她来救救他?

      哈?兄弟,你脑子没问题吧!

      她反手拉住想要上前去打柳全的朱含芳的衣袖,抬头看向柳全,表情无语,直接开嘲:“柳叔,你手底下的人这么没用么?一个犯人都管不住。”

      卫松鹤目光下移,望着面前血污的青年:“还是说,柳叔你信这傻子的话?”

      青年闻言立马心虚地反驳:“妹妹、你怎么能不认——!”

      话音未落,两旁的士兵已在柳全的指示下出手,将他锁住、强行拖走。

      被拉住的朱含芳直勾勾地瞪着柳全,双目能喷出火来。

      柳全却未管她,紧盯着卫松鹤看,只见少女清丽的眉目蹙着,面上满是无情的嫌弃,冷漠得不像个寻常的良善少女。

      但她坐在轮椅上,也就不奇怪了。柳全阅人无视,知晓残缺之人本就容易心性偏左。

      柳全:“侄女儿何来此言?”

      卫松鹤神色更冷:“谁同他哥哥妹妹?他这样害我,我便是同他一伙的,也不会救他。”

      “如你所见,侄女儿又不是傻子。”

      “再者,他明摆着是贪生怕死,不知道在哪听闻了一星半点的消息,就蒙了心智要拖我下水,可见其心胸恶毒,人品下作。柳叔对他施加重刑,也是他活该。”

      跟柳全话罢,卫松鹤就斜睨一眼青年,嫌恶嚣张道:“一身血污,又脏又臭,竟也敢扑到我脚边来。”

      地上扭动挣扎的青年闻声动作一停,面如金纸。

      他终于清楚了自己的求救方式有多荒唐,可这古代少女那嫌弃、巴不得他去死的态度简直是这个恐怖世道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摧毁了青年的意志力。

      他一口咬住士兵的手,寻得机会,发起疯来:“你们这个鬼地方、鬼地方!官官相护!我起死回生要被抓,凭什么不抓她?!我要死,她也休想活,我走到哪就会告到哪,到时候你们一个、一个都别想逃!”

      他竟是恨上了卫松鹤,目光疯狂。

      但说白了,他就是怕死,卫松鹤能看清他强撑背后的恐惧惊慌,心里没有丝毫同情,甚至翻滚起阴暗的念头。

      想我死么?巧了不是,俺也一样。

      卫松鹤冷笑着轻哼一声,嘲讽拉满,语气轻佻地开口:“我一年要死多少次,你知道吗?”

      “死”对于年轻人来说,格外难以接受。青年如此崩溃,未尝不是因为他还对未来的生活充满期待,抱有许多美好的想象。可现在他要死了,所以他痛苦、他崩溃。

      但同样的“死”,从明显年龄更小的卫松鹤口中说出,一样具有强烈至极的冲击力!

      卫松鹤又道:“我生来就这样,有印象起就在喝药、喝药、不停地喝药,我这十多年就是这样活的,濒死过无数次,我、不、怕、死!”

      一番话后,不止朱含芳面露心疼,就连白姨娘以及那些旁观的夫人们,面色也都从一开始对卫松鹤冷漠的震惊、不解变为理解、同情。

      青年则微微发愣,傻眼地盯着轮椅上的卫松鹤。

      在提示下,他终于发现卫松鹤可能是个……残疾人,至少身体很不好,面色涨得通红。

      “你很怕吧?”少女突然推动着轮椅靠近他,俯身,头朝他的方向压来,声音清脆如削皮后的新鲜马蹄,语气却刻薄如削皮的刀,“怕也没用,只会让你死的时候更难看。”

      青年在心里无声地回答:怕。

      他好怕啊。

      怕自己又死一次。按照他看过的小说套路,有第三条命的概率太低了,所以他害怕自己将彻底死去。他还这么年轻,读了一辈子书,还没快乐过几天,还没孝敬过父母,还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有多大,还没有和喜欢的女孩表白心意,也还没有删掉浏览器搜索记录……

      他的人生,全是未完成时。

      青年被引出心中最大的恐惧,潸然泪下。

      卫松鹤得逞了。

      她这个自己人的病残身份占尽优势,没有利益纠纷的土著们会本能地站在她这边,而青年则在崩溃中背起了诽谤、诬陷她这个病弱少女,人品低下的大锅。

      偏生对方还不知道自己背了锅,只知道哭哭哭。

      换作卫松鹤,即便脑子不好,这时候想活,就会折腾起来。管他胡缠蛮缠也好,人品卑劣也罢,反正能闹腾就闹腾,手头会那么多本事,闹腾起来了,就有抓到生机的机会。只说一点,哪个古代人不馋现代医学?!

      现下这样只知道哭,暴露出软弱好拿捏的性格,绝对要被柳全吃干抹净。

      真没用。

      不过也真是太好了!卫松鹤就这样,将自己从不利之地摘出来一半。

      卫松鹤继续添油加醋:“你一个异人,人生地不熟,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抓吧?还一个都不放过我们,做梦,信不信我柳叔今晚就送你一程!异人活不到京——”

      “侄女儿慎言!”

      柳全听到不对,立马出声打断卫松鹤,防止泄露更多消息给异人,同时打手势,让手底下人的将异人带下去。

      卫松鹤盯着柳全,无辜地眨巴眨巴眼,好像两人是一伙般,乖巧道:“听柳叔的。”

      她可不是倒霉歹毒老乡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原身那小丫头把大部分记忆都留给了卫松鹤。虽说小丫头只是想看后来者在她残缺身躯上的笑话,但事实却是卫松鹤得到了保命最重要的东西——她对于这个世界的了解,这也是卫松鹤想要透露给柳全的重点消息。

      ——我,卫松鹤,懂得很,是纯种的自己人!

      一般来说,有记忆者,基本可以排除嫌疑。何况她还是同僚之女,多少得给她现在那当官的便宜老爹一分面子吧?一分也不给那也太过分了。

      朱含芳抓住时机,果断插话:“柳大人,此人一举一动,无不证明他是因恐惧而攀扯我家女儿,应当能证明我的孩儿并非异人。”

      她又回头望向白姨娘,“妹妹刚才也考察过我家松鹤,请说两句。”

      白姨娘点头,手捧着卫松鹤的笔墨,呈送到柳全面前。

      “大人,这张有当下时新的绣工技法,异人不能为。”

      然而柳全只低头瞥了一眼,便冷漠地否定道:“既已立案,便当彻查。异人亦有古时之人,决不可轻断。”

      看来他是打定主意要为难卫松鹤了。

      朱含芳重新半挡在轮椅前,目光锁定柳全,眸中充斥着提防和怒意:“素来听闻柳大人爱公勤恳之名,有日以继夜、不觉疲劳的事迹,在我等耳中流传。”

      “只是大人爱公之时,也当爱民吧?”

      “如今六月之际,人人衣裳轻薄,小女却只因画了两张画便要披上外衣,紧裹浑身上下,这孩子体弱,实在禁不起折腾。盼大人大量,能如怜爱子民般怜爱我家孩子。”

      朱含芳面色冷峻,肃色相对,强硬威胁:“如若不然,我卫家在京中也能说上一两句话。”

      卫松鹤在记忆里算了算,卫家全家随卫轩方迁官至西定府,已有两年时日。

      作为不怎么出门的小女儿,卫松鹤知晓柳全除了“爱妻”之名外,另一点有名之处便是他极喜立功、且乐于结交京城的大人物,对于升官回京垂涎三尺,上上下下都都知道他“勤奋爱公”。

      眼下自己,正是对方眼中可以捞取的“功劳”。柳大人自然是管他有鱼没鱼、捞上一网再说。

      拿她当盘菜呢?然而河湖海洋,可不只有温顺鲜香的小鱼。卫松鹤暗暗立誓,眼下她是弱势群体,但她迟早教柳全知道人类应当敬畏自然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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