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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异人(一) 这样怪脾气 ...

  •   小两进的院子里满是人。

      大门口堵着四个高大粗壮的仆妇,将卫家老旧的门扉全部遮挡。

      往里是数十个普通丫鬟,自卫松鹤身后往前,站立成两排,一直到前排的主家身侧,才是殷勤妥当的贴身丫鬟,衣着也精致许多。

      卫松鹤的目光刁钻地望向卫家通向后门的廊道,余光却瞥见两个最为高大的粗壮仆妇,腰悬令牌、横面冷厉。

      前路、后路皆被堵住。

      严严实实。

      插翅难飞。

      对付她一个半残属实浪费。

      卫松鹤细长如嫩草杆的手指按在古代版的轮椅上,摩挲了两下,压下心内的焦躁之气。

      再抬起眼,看见主位的母亲朱含芳扫一眼数不清的别家下人,满脸怒容:“这是卫家,白妹妹真是好大的架势!”

      卫松鹤此时是景国西疆——西定府通判、卫轩方的小女儿。卫家家资窘迫,唯一的仆妇也在几日前放归,此时母女二人被同知柳府来人团团围住。

      朱含芳坐于主位,个头矮小,一身布裳,衣装上看不出丝毫通判夫人的排场,面上还有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小熊猫似的,一看就知道近日疲乏至极,但她常年当家做主,是卫家真正的主心骨,板起脸来自有一身威势。

      与朱含芳对坐的是同知家的白姨娘,气势不输分毫,轻笑着答话:“嫂嫂莫要气恼,我也不想如此。这不是——规矩如此。”

      “今日能上门来,而不是差人来,已全赖卫通判费心周旋,我家大人通融。”

      白姨娘是个大美人,双眸澄亮如夏月,气质大方,说话间头上金步摇轻晃动,金色光影浮动于美人鬓发间。

      卫松鹤的新脑袋飞快浮现这位白姨娘的关联信息。

      西定府同知柳全,素有爱妻之名,妻子去世后多年不曾再娶。但于三年前,抬了位楚馆红人白姑娘入府当姨娘,传闻只是叫这位打理柳府一些妇人交际事宜,好比今日这样的事。而这位白姨娘虽跟了西定府二把手,但行事不卑不亢,为人明快爽利,倒叫人高看一眼。

      但仅看白姨娘的脸,卫松鹤就断定传闻为假。

      哪个男人能在这样的美色前把持得住?除非是死人。卫松鹤推断人,一向是这样把人往不堪坏里想的。

      不为别的,她这个人就是心胸狭窄,心思阴暗,再以己之心,度人之腹。

      朱含芳不为所动,语气很不满:“家夫不是早已上报,我家小女前两日一时气短,闹出一场误会。异人之事,如今人人得知,谁又能容忍自家孩儿身躯被他人所夺?白妹妹叫了这么多的人,拆了我家都够,莫非看我卫家好欺?!我这些时日忙着把她从鬼门关捞回来,可累得不轻,没空应付些有的没的。”

      卫松鹤敏锐地观察到几位陪同白姨娘来的武将夫人神色十分认同。

      原身记忆中,异人通常都是死而复生,与身躯之前为人、性格、行事大相径庭,且与当时所有人皆不同,常做出惊人之举,有的仿若神仙一般有本事,有的则蠢笨不堪害人害己。

      自历朝历代发现异人的存在后,皆下令尽数捉拿,送往京城。

      其下场,多是再无消息,只传出些被关在禁牢拷问、身首异处、十分凄惨的风闻。其他或男子在京中领个虚职、女子被纳入后宫,总归也都在严加看管之中,如笼中之鸟,生死由人。

      捉拿异人的政令规格极高,下方官员须当作要务,第一时间处理。

      而百姓发现异常,告之官府,检举属实,便可获得嘉奖。

      家人身躯被夺占,是为仇;告之官府有嘉奖,是为利。一可复仇、二可得利,正常人家用脚指甲盖想也知晓如何做更划算,朱含芳所言便十分在理。

      面对强势的主人家,白姨娘语气和缓了些,可态度坚持:“嫂嫂息怒,嫂嫂说得在理。然我家大人既遣我来,我只能厚颜代表官府,辨别你家孩儿是否被异人夺占了身躯,此乃公事,还请包涵。”

      话音一落,诸多目光带着探究、或明或暗地聚焦到卫松鹤身上,甚至能听到两侧丫鬟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如同众人在齐声大问:是异人吗?

      卫松鹤还真就是她们口中所说、但凡发现就要被发送京都的异人!

      用现代话讲,她是个穿越者。

      可穿越就该死么、就不配活着吗?

      性命被人惦记的感觉万分糟糕,卫松鹤极其厌恶这种不安定的危险感,心内焦躁、不满更浓。致命的危机感同时又让她保持着清醒的思绪,告诫自己——绝对不能露出破绽、让人认出她并非原身。

      卫松鹤顶着一张面带讥讽的臭脸,一一扫视打量自己的众人,把“看什么看”的不爽写在脸上。

      卫松鹤看向白姨娘:“要查快查!”

      绝非卫松鹤嚣张,她们半残脾气就这样。

      原身生来病弱不堪,三不五时进个鬼门关,别人的日常行动是她求也求不来的奢望,同样生而为人,如何受得了老天爷这种区别待遇。久而久之,身体不适,又愤怨交加,小女孩脾气臭得很。

      卫松鹤本身性格比原身更乖戾,说一句人嫌狗厌都轻了。

      如此坦然无畏、甚至无礼的催促让外人都忍不住用余光偷觑两眼。这样怪脾气的小娘子,实在是罕见中的罕见。

      唯独白姨娘叫人提前查过,心中有数,表情依旧淡定:“好,这便开始查。”

      白姨娘有条理地开始盘查:“侄女儿女诫、女训当已通习?”

      卫松鹤摇头:“从未习过。”

      少女手一摊,展示轮椅:“我生来就这样,何必学那些没用东西。”

      “针线女红?”

      “不会。”卫松鹤说着,看了眼朱含芳,“费神伤身之物,阿娘不曾让我学。”

      “那可曾习过哪位大家的字?”

      “不曾。”

      “调羹汤之理?”

      朱含芳在主位长叹一口气,抢答道:“唉,你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吃药吃多了,最烦这个。”

      白姨娘假笑着问:“那……冒味一问,侄女儿会些什么?”

      这问的什么话?!多难听啊,好像她什么都不会似的!

      卫松鹤冷哼一声,瞪一眼白姨娘,扭过脸去。

      少女明明人生得清丽,肤质冷白,十分体瘦,光看外貌简直就是朵风中摇曳的小白花,可偏偏脸色很臭,于是便像朵不看人专朝天的生气喇叭花了。

      朱含芳多看了女儿两眼,心情终于好了些,勉强回应道:“倒也不是什么都不会。”

      “她有个喜好与针线女红挂得上钩。”

      “这孩子见着她哥哥画画,便也学了学,能画花样子,有些你们也曾见过。”一提起女儿的本事,嘚瑟傲娇的神情浮现在这个身形较常人更矮小一些的妇人面上,驱散朱含芳脸上的疲色。

      美人自然爱好看衣裳,白姨娘目露惊奇:“我就说你家衣坊时不时会有些新奇款式,原来是托了女儿的福!”

      “只是那些款式总是不知何时才有,弄得我们像是那鱼儿钓着的猫,总闻着香,却吃不着。”白姨娘娇嗔一声,佯装霸道,“今日我们可就要厚着面皮,抢先瞧一瞧新了!”

      旁边那些武将家的守备夫人、千总夫人纷纷捧场。

      “原来小娘子这样能干,真真叫人艳羡。”

      “唉呀呀呀,真是不得了。”

      卫松鹤憋气,让她雪白的脸慢慢涨红,白姨娘见了笑着调侃,“哟,你们都把侄女儿夸成红果了,可不许说了,赶紧地,办正事吧。”

      半句笑语后,风云突变,白姨娘吩咐下人,问过朱含芳,将一应要用的物具抬到卫家待客的厅堂来,不让卫松鹤走上一步。

      这和四周围着一圈下人是一样的道理,要监管卫松鹤,尽显白姨娘的强势和果断。她并非来与卫家走夫人交际热络的,而是来办差的。

      这一个举动后,四周气氛又沉下来。

      一双双眼睛又重新回到卫松鹤身上,如同一柄柄高高扬起的锹,要在她身上掘出点什么来。

      白府下人将画桌摆在卫松鹤身前一米处,卫松鹤拒绝了别府丫鬟的帮助,自己滚着轮椅上前。

      木质轮子滚过少女的掌心,留下一阵明显的硌痛。也许是穿越太令人难以置信,卫松鹤恍惚想起她彻底和家里闹翻那回,当时也是这样自顾自地推着轮椅往前。

      妈妈大声劝阻:“鹤儿,妈妈知道你不擅长、也不喜欢画画,实在不行,你在家待着,什么也不用干,随便花钱,多快活。”

      爸爸的怒喝被抛在身后——

      “家里上好的资源你不用,画油画虽然不轻松,可怎么也比那群一辈子挖土扫灰的强!你就非要给我们卫家丢人吗?!”

      十四岁的卫松鹤当时也在回忆从前,她想起幼时正常无比的二胎妹妹尚未出生,父母伴在身侧,人人夸赞她天赋非凡、灵气十足。

      她不是一开始就不喜欢的。

      只是羞恼后来没人陪她画画,于是任性地将一切都厌弃。

      其实她挺喜欢画画本身,正好有老师看上,于是决定去学古画、古籍修复。

      丢人两个字是用力扇在脸上的巴掌。十四岁的孩子受不了气,回头冷脸反击:“把我生出来就够丢人了。”

      她是个天生不能行走的孩子。

      而卫家富有、先进、优渥,她的天才艺术家父母更有着圆满的人生,直到生下她,完美光环破碎。

      父亲脸红得像是炸弹,砰地炸开:“好!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了!”

      世人所知卫松鹤,十四岁学艺,十七岁出师,十九岁成名且被骂,因为她自私地要求修复大师茅茜将独门技艺单传她的消息流露到外界……,二十岁、死于末世。

      但世人或许不会知晓,一个丧尸也没见着,研究所的所有人全死在了人自己手中。

      她杀得最多。

      生来残疾,又遇到末世,一个残废,被欺凌。

      不让她活,那就都去死吧!

      咔哒,木质轮子滚到画桌前。

      一次离家,一次彻底离开熟悉的世界,两次离家的滚动颠簸在此时共振。

      可十四岁时被家人嫌恶的决定,今日却恰好成了她应对当前危机的救命技能,叫人不得不感慨人生真无常。

      卫松鹤在记忆里寻摸了一遍,思索着,于脑海之中打下底稿。

      上方白姨娘与朱含芳攀谈上,语气略带歉意:“规矩如此,叫侄女儿受累了。”

      “我知晓你没恶意。”朱含芳回道,“换做那真严苛的,不得拿了她,先去牢里待上十天半月,再严加审问。”

      她再神色一变,阴阳怪气道:“不过摊上我这个,十天半个月后就会发现——人没了!”

      听亲娘笑着讲自己的地狱笑话,是什么体验?

      卫松鹤对朱含芳夫人讲笑话的水平表示高度认可。

      旁边没心没肺的武将夫人被逗笑,不曾深想朱含芳说的是假如发生便会成真的恐怖事件。

      她们接着说起八卦来:“你家这厢无事,隔壁巷子那个小郎可真像是异人啊,还说要带家中人发大财,虽说上报得快,但不知会不会为那家惹来祸事……”

      白姨娘淡淡补充:“我家大人今日亲自带兵去隔壁巷子,阵仗可不小。”

      守备夫人机灵地恭贺:“同知大人又要立功了!想来过不了多久,便要带夫人回京都。您和大人真是哪哪都合宜,天造地设的一双人物!”

      听得这话,白姨娘露出一个纯粹的浅笑,瞧来心满意足、容光焕发。

      朱含芳端坐一旁,听着看着,也不多打听一句,不动如山。

      卫松鹤面上也不动如山,心神则绷紧,感慨道:可怜的老乡,看来是要无了。

      而后缺德地灵感迸发。

      笔墨落下,清隽的青松之下,两只微胖白鹤你追我逐着,伸展开翅膀,恰好与青松形成严肃又活泼的一方圆。

      画完一副完整的画后,再是简笔的暗纹,青松白鹤之间更为紧凑,边角以祥云纹为辅,正是当下流行的团型纹样风格,卫松鹤的保命小技巧。

      耳畔一群土著妇人你来我往,中间混杂一道像是男人尖叫的声音,卫松鹤一时间并未在意。

      一刻钟后,卫松鹤放下笔,才发觉手已战战,后背汗湿。

      没办法,现下这具身体虽然基本健全,但也是体弱多病,且虚,坐轮椅,不良于行。

      两辈子都是这个命啊!

      更别提一穿越,还遇上这么个倒霉催的迫害穿越者的古代世界。可老天越苛刻,她越想活、越要活下去。走不了、站不了,那她就坐着、爬着、怎么都要好好活!活着去咬老天两口、活着去占一份她同样做人该有的地儿!

      卫松鹤看着画,心中道:松鹤延年,祝我长寿。

      再回神,是身后凉意突然消失。

      衣裳被朱含芳从后背拽开,空气灌入的瞬间,一层绵软的布巾挤进来,把凉意与湿意都隔绝,还有一件薄薄的外衣披上她瘦削见骨的单薄肩头。卫松鹤整个人僵着,呆呆垂眸,极不适应这样妥帖的照顾。

      朱含芳边动手照顾人,边嫌弃她笨:“你这傻子,一画画这么多张!”

      卫松鹤哪敢置喙。

      “阿娘,没留神,一不小心就画全了。”

      少女声音像一口脆毛桃,因为对着母亲说话而褪去所有虚张的毛刺,露出原本清亮悦耳的音质来,软怂的语气一半是可怜,一半是可爱,倒惹得众夫人生出两分心怜,心道:纵使脾气有些古怪,但到底还是个孩子。

      “倒是我们没注意到,劳累侄女儿了。”白姨娘主动起身,并招呼其他人,“都快来瞧瞧松鹤的大作。”

      众妇人裹挟着香气涌过来,朱含芳扫两眼画,推着卫松鹤后退两步。

      纯古法的作品,原身又是个自学成才的,自然毫无破绽。

      守备夫人瞧着尤为心喜:“我家老大人快过寿了,我瞧着后边这张花样子给老人用正好,前边也能给小娃儿用,也是好寓意!”

      “真是老少合宜。”

      白姨娘笑着道:“若是用暗纹,做内衬,给年轻人、壮年人用也合宜的。女子若要用,做褙子也素雅得体、还极为别致呢。”

      听着她们已想着做什么,卫松鹤眼睛一亮:“二十两。”

      众人不禁看看卫家左右,见院内确实简陋无比,想起刚进来时一个下人都无,不由得揣度道:天啊!卫家已经窘迫到如此境地了么?

      白姨娘手头宽裕,并不在意这点银钱,大方地笑着欲点头,忽然听见一个丫鬟小声提醒——“疑有兵戈声!”,立马跟着众人安静下来,

      西定府位于边疆,战事偶发,时有混乱,并非罕见事。

      门口处的仆妇是土生土长的西定当地人,高高抬起手,示意诸位夫人噤声,并纷纷取下腰间武器,有刀匕、木棍、短箭诸物,上前蹲守到对外的土墙和门扉处。

      卫松鹤呼吸变缓,同众人一样望向门口处,侧耳聆听门外巷子里的动静。

      确有兵戈声。

      声音愈近,在最近处停滞。

      “咚咚——!”

      门外忽地传来两声惊响。

      守在门口的仆妇打开一点点门,扫上一眼,惊讶出声:“大人?!”

      来人是西定府同知柳全。

      其他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唯独卫松鹤头皮一紧,心中烦躁得乱骂:想也知道没好事,八成又冲她小命来的!操蛋的穿越,来了母的来公的,有完没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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