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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异人(三) 阿娘,我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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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朱含芳暗含威胁的在京中说得上话,是因为卫父出身京城远安侯府。虽然只是个尴尬至极的庶长子,根本不得家中看重,沦落到苦寒的边关之地,如今更是生计艰难,但有这么一抹关系在,总归不一样,生死之际侯府也要脸面,总不会完全撒手不管。
对比倒霉老乡,似乎自己这个身份确实更像女主?卫松鹤忍着火气,暗暗吐槽一句。
柳全冷声道:“夫人言重,本官只是依令办事。”
朱含芳手指几乎要掐进掌心,正要反唇相讥,却又被一抹牵动拉住。
她低头看去,轮椅上的女儿正看着她。那目光从未为有的坚定,如咬定的青山,令人陌生。
卫松鹤拉着她,语调平缓,不慌不忙:“阿娘且放心,柳叔是讲理之人,必不会胡来,为难于我。”
接着话锋毫无预兆地倒转急下:“我若出事了,也是自己身子不济,你与阿爹莫要伤心。”
卫松鹤长叹一口气,凝望左右:“诸位婶婶也莫要忧心,你们家寻常也碰不上我这档子事,不会似我这般倒霉。”
一群女人都不是笨人,面色霎时就不对了,怎么好端端地拉扯上她们了?!一个个本就闭着嘴,当下连门牙都咬紧了,生怕没管住嘴,一不小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柳全目光扫到后方一群妇人,心中凭添烦闷。
忘了清场了!
这对母女加上卫家都拿捏不了他,然而身后站着这堆妇人,却不得小觑。哪个人不小心漏一嘴,他就成了逼死同僚女儿的恶人,乱了官场的规矩,哪个大人还敢提他到京城去?还有这挑拨离间的话,少不得败坏他控下的威信。
也不怪他没提前想到这遭,这些妇人随白姨娘而来,平日并不需提防,更是助力。
好一对母女!是他柳全小看了这些妇道人家。
柳全虽心急立功,可也不曾昏头,开口反问道:“我柳全难道是什么大恶人不成?话还不曾说,就吓得弟妹如此紧张。侄女儿这般体弱,自然不会拿她入狱,且放心,不过是要依令对侄女儿身份仔细核查一番。”
白姨娘知趣地搭话:“原来是如此,大人快快讲来,我等洗耳聆听。”
其他妇人也不想掺和进大戏,亦劝道:“是啊,卫家嫂嫂、卫家小侄女儿,你们莫忧心,先听听柳大人怎么说?”
朱含芳缓缓颔首,搂着卫松鹤,再度望向柳全。
母女两个依偎着一起,一个满脸疲倦、一个满脸病容,着实是可怜得厉害。柳全自己瞧着,亦觉得自己像个恶霸,不过他并不在意,人生之事,只有最重要的事才在他心中排得上号。
柳全看着卫家一侧的台阶:“侄女儿常久坐,我有幸见过侄女儿驾驭身下轮椅,如大丈夫驱马,如臂指挥,收放自如。”
“今日,叔叔欲再见一次你下这台阶。”
听者皆陷入迷茫,在众人心里,坐轮椅之人皆是身体不便,或不良于行的人。何况卫家明明修建了更利于小女儿到庭院的缓道,一侧还有扶手。所以……坐轮椅?下台阶?!柳大人竟还曾亲眼见过?
“哎哟——!”
卫松鹤脑瓜挨了朱含芳用力一下,窝囊抱头。
她在心里哀嚎:天菩萨!不是我干的!
朱含芳气得不轻:“你命大、你厉害!你、你可真了不起啊,卫松鹤!”
“来,今日就用你的面条手,给你亲娘飞一个台阶瞧瞧。”
卫松鹤小声:“不是飞,是走下去的。”
朱含芳怒目而瞪。
“我很少用的,今天是——”卫松鹤扫向柳全,推锅道,“是柳叔要看!”
“那阿娘,我去走几阶?”
卫松鹤小心翼翼问完,得了朱含芳点头,方才慢慢地推动着轮椅往前,到台阶边缘。但她几乎是往前走一步,就看朱含芳两眼,将怂包女儿的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在场妇人多是做母亲的人,哪怕是白姨娘这般尚且没有但想要个孩子的,也觉得卫松鹤此时实在可怜可爱。
不过想一想她待异人青年的乖张,那怜爱之心又霎时消散,总体评判道:这是个古怪孩子。
卫松鹤演得窝囊入骨,但实际上心里充满了对于秀其他人一脸的兴奋。
用轮椅来为难另一个残废,算你考对人了!
在下不才,也就十多年开轮椅的经验。
她还不曾设想过,残废有一日竟也能成为好处,哈哈,人生果真祸福相依啊。
卫松鹤控制着轮椅的轮子来到台阶边缘,她瘦得厉害,低着头朝下看时,像一株生长在高地之上营养不良的杂草。侥幸这株杂草有朵漂亮的花,卫松鹤也有一张柔弱清丽的脸,看得旁边人不由得屏住呼吸,生出两分担忧。
她能行吗?会不会太危险了?
白姨娘扫一眼柳全,心间忽地对这位良人生出两分莫名的失意。
卫松鹤什么都没想,只是自信地往前一推轮椅,跌滚般地下落,再无比及时回拉自己一把。
旁边人发出惊呼声:“小心!”
却已见卫松鹤精准地控制住了轮椅,稳稳地停在第一级台阶上,于是眼睛瞪得更大,倒吸冷气。
一旁的朱含芳连保护动作都没来得及做完,她看着此时的女儿,忽觉难过。她以为自己已经很关注孩子了,尤其是这个从小生来吃亏、行动不便的小女儿,但实际上,小女儿身上仍有这些她不知道的事。
就连后方的士兵也悄悄转头,往卫松鹤处看上两眼。
接下来,第二级,第三级——
连下三级后,轮椅完好地落在庭院的平地上,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可在场的所有人又都知道,病弱的小娘子做了件厉害事!
卫松鹤气喘吁吁,脸上溢出冷汗,她控制着轮椅调转方向,对柳全说:“柳叔满意否?真真、奇怪也。”
身材高大的中年武将低头看她,把轮椅上的少女衬得愈发娇小了。这样力量悬殊,柳全也不觉得她弱小,甚至不再只将她当做一个小女子看。
身躯不便,却喜欢冒险举止,还私下背着母亲练得如此纯熟,当真是不怕死啊!行事果断大胆又机警,言谈间就把所有人都拉下水保自己的命。柳全心想:倘若她身躯健全,出得门去,哪怕是个女儿,说不得也能成个人物,只可惜……
白姨娘不解,问道:“是何处奇怪?”
卫松鹤缓一口气,开始阴阳怪气:“去年重阳节调皮也碰着柳叔,怎么一和柳叔碰面,我就要挨打?”
去年原身难得出门,在柳府做客。别人家的府邸并未像卫家一般,在正常台阶外,还多修了一条带有扶手的缓道专供卫松鹤自己出门用——
“许是我家大人专司此项吧。”白姨娘看了柳全一眼,轻笑着调侃。
又拿了她带着花香气的巾帕,上前来轻柔地为累坏了的小女儿擦汗。
卫松鹤看着凑近的大美人面庞,心里只有对柳全夫妇两的提防。
细细想了一圈,心中又定下来。她一能驱使轮椅、二能道出重阳节旧事,三并无其他问题,完全可以证明卫松鹤“清醒着”,并未被异人抢占身躯。
但有些事是不讲道理的,全看柳全愿不愿意给他的“所有同僚”一个面子。
柳全当众抬起一只手,所有人目光便都集聚在他手上。
卫松鹤屏住呼吸,集中注意力,她看到柳全轻轻放下手,士兵们包围而来,但他又在脚步声里做了个回撤的手势,将卫松鹤包围的士兵便又止步,回退。
如同潮水涌来,又再度退去。
卫松鹤暗暗咬牙,心中吐槽道:你们当官的可真是威风,天神一般操控人类。
柳全恶劣地吓唬完和女儿差不多大的小娘子,才开口宣布:“怕什么,本官自是爱民如女。那异人胡乱举告,与侄女儿当场对峙后形容尽是破绽,又经两次查验,可确定侄女儿身份正常。不过,下回弟妹且待我走了再揍她,免得叫我背了黑锅。”
这破事终于见到了过去的苗头。卫松鹤安慰自己大人大量,莫与柳全计较,毕竟她这残破身躯当真是病弱无力,没力气陪这群土著、异人闹了。
“哈哈,柳大人真是好狠的心,还想着侄女儿挨揍!”守备夫人第一个机灵地打趣。
其他人跟上,肃杀的氛围一扫而空,仿佛没一个人闻得到空气里残留下来的血腥气。
唯独朱含芳笑不出来:“大人既是满意了,再好心派人帮我家叫个大夫吧。”
又经一番劳累,对寻常人不算什么,对卫松鹤而言却是耗尽她所有精力,一小会过去,她那惨白的小脸上唇又白了两分。
卫松鹤也直接用“你好歹毒”的眼神直白地瞪着柳全泄愤,理直气壮,宛如河豚。
柳全痛快地吩咐下人:“快去叫大夫!”
大夫被请来卫家,诊断一番后,只苦着脸给卫松鹤开了温养的方子,卫松鹤喜提无数包苦药。
至于治愈?休提也。十来年耗费无数金银都未曾治好的弱症,又怎么可能在一个寻常大夫手中轻易得治。
如此事情既了,柳全、兵士、大夫、白姨娘等人皆依次而去。人太多,离开都走了好一会,卫松鹤望着卫家的院门,表情有瞬间落寞。
她想着,假如她有这样的力量,这么多拥护,或许她就不会死了吧?
卫松鹤隐约有些后悔,上辈子太嚣张,虽然痛快,但活成了独狼,死时无人相帮,想想也有点凄凉。
但这点儿感慨在余光打量到门外、比昨日低矮上一截的树枝时,顷刻间消散。西定府位处西疆,城中人口颇多,因此绿化有限,哪怕夏日里,树木最为茂盛之时也尤为有限,卫家墙外就只有一棵形状有些奇怪的柳树。
她认真分辨了好几眼,边给正说话的朱含芳使眼色,让她看外间的柳树梢,边用羡慕的语气道:“阿娘,柳大人好威风啊,做人当如是!”
朱含芳偏头看去,只意识到不对,但一时间不知何处不对。
但一听卫松鹤的话便知有深意,于是用古怪的语气接道:“人都走远了,你还惦记着柳大人。”忽地心念一转,大声道,“小心他杀你个回马枪!”
没一会,树枝窸窣晃动两下,原地长高起来。
朱含芳看得瞠目结舌,边境本就事多,信任极其重要。这般盯着同僚家里瞧的作法忌讳得很,通常都是怀疑其通敌或是犯了其他大事。
她气得叉起腰,破口大骂:“真是想升官想疯了!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骂完了,方才扭头看着卫松鹤,疑惑地嘀咕一句,“鹤儿,你怎么发现的?”
卫松鹤刚再三确认过再无人蹲守,心道:总不能说她自从穿过来,知道异人处境有多危险之后,生怕被人害了,哪怕不能动都在四处打量,整天琢磨着真要有人抓她,走哪个门人少,轮椅跑那条路逃脱可能性更高,围墙哪里有狗洞,高处又有哪可以躲避开追兵视线,将环境都刻进了脑子里。
最后她小声答道:“树枝矮了许多。”
答得很具体仔细,可谁家好人会在意自家墙头的树枝长了多高?!至少朱含芳完全注意不到。
朱含芳古怪地看了卫松鹤两眼,颔首,承接先前的话题:“来日你多勤勉,自有你的一番出息。”
说错话了。
卫松鹤咽下一口口水。原身鲜少出门,可怜得没见过多少世面,又一直被家里惯着,可不会像她这个现代女性一样欲望昭彰。
但有欲望又有什么错呢?人只要活着,就会有所求,无论身体何等模样,人都可以有自己的野心。天生残缺,父母联手抛弃,如果不是卫松鹤心气够强,她早从天而降了。
她将手搭在朱含芳手背上,试探道:“当然,阿娘,我会有大出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