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计》欲穷其林

4、有人狗仗人势， 陪嫁丫头婉

　　陪嫁丫头婉真立时会意，道:“是呀，夫人您是嫡出正妻，年轻貌美，正是该好好装扮的时候，老夫人为您准备这凤冠，为的就是您在宫中艳压群芳，大放光彩，为帝师府争光，让夫人好好地出一出前些年被薛大小姐和嘉烨郡主压制的委屈气，谁知中宫倡廉从俭，连带着主上也看不惯旁人穿戴奢华，他那么宠爱燚妃，也不许她在头饰上僭越中宫，所以老夫人才特意提醒您暂且收好，可不是可惜了这么好的凤冠？”
　　范其馨微微扬唇:“是呢，中宫俭省，擅于理家，又夫妻同心，贤德天下，弘扬美名，本夫人学还学不来呢。”葱白玉指再次轻抚凤冠，她的心里流过一丝惋惜。
　　早些年薛大小姐和嘉烨郡主可是京都首屈一指的风云人物，无论是出身容貌还是才德性情都深受主上和君后厚爱，在民间也深受百姓爱戴，其她的矜贵小姐在她们二人面前无不自惭形秽，黯淡无光，分明都是阖家贵府悉心培养的千金女儿，分明都是不差的，却总被她们俩强压一头，只要她们俩在，别人就只看得到她们俩，看不到别人，也看不到范其馨，范其馨只得低调行事，以图博个不争不抢的好名声，可是后来，宫里有两位自幼被当成储君教养的殿下，当年还有一位妃子开玩笑说两位殿下，两位小姐，一人配一个正妻的话，范其馨听了就更慌了，高傲如她，绝不嫁没本事的男子，绝不做妾，所以她的这团火，堵在心口已经数年了。
　　好在，她们再无机会压制她了。她也一点一点赢得了大殿下的心。
　　婉真道:“夫人这话可岔了，咱们大殿下英俊挺拔，才思敏捷，又是主上亲自教导大的，当初可是大殿下亲口向主上求娶的您，婚前他礼敬老爷老夫人，大婚当日便令这昭宁殿上下全部以您为尊，婚后又对您体贴入微，关怀备至，旁的不说，单夫妻同心这一点，世间除了主上跟君后，还有谁能跟您媲美？”
　　范其馨不由得满面含笑，曳曳生姿，腮畔浮起微微的红晕，浅笑嫣然:“说的也是，大殿下他……极好。只是，中宫那边……”
　　她环视四周——大殿下早已成年，不便行走于后宫，又没有主上赐府，只能窝在宫中东北角的昭宁殿里，太小了，正殿偏殿加上花园和院子，还不及她在娘家的闺院大，着实太委屈了。
　　婉真一看便知其意，只得劝道：“老夫人说了，大殿下是主上最优秀的儿子，最后荣登大宝的一定是他，居于昭宁殿只是暂时的，夫人还是得放宽心些，对中宫那边要多加礼敬。”
　　范其馨微微地失落：“本夫人又何尝没试着跟中宫亲近？从前还是闺阁女儿时，虽比不得薛大小姐和嘉烨郡主，但她待本宫也极好的，可是自从三年前怀齐王殉国，尤其是一年前主上赐婚后，中宫待本夫人就一直不冷不热的了，任凭本夫人百般讨好她也不领情，不领情就罢了，大不了本夫人不去叨扰她，本夫人也是有尊严的，等大殿下登基，有的是日子风光呢！”
　　婉真也觉奇怪：“中宫跟怀齐王不沾亲带故的，为他之死怪罪夫人说不通啊，除非中宫本就想扶持三殿下，才因为他少了一条臂膀而愤愤不平，可恨她嘴上说一视同仁，还不是偏袒她养大的三殿下？”
　　范其馨微眯眸，仿佛在强压下意难平的心绪，而后依然轻生说道：“她偏袒三殿下何用？偏袒偏袒那些宫女得了呗。谁能登基可是主上说的算的。”
　　“那自然是，咱们大殿下是主上亲自教导过帝范的呢。”
　　范其馨闻言，方才觉得宽慰。
　　婉真看她心情大悦，便小心问道:“那韵浓，夫人打算怎么处置？萧家没了燚妃，没有能扛起如此大任的女眷了。”
　　“不是留下她贴身伺候了么？”范其馨一下子兴致索然，“萧楚儿欺凌公主遭报复，死状凄惨，吓得公主神智全无，主上既不发落玉妃，也不厚葬萧楚儿，说明他心里已经对萧家不满了，想想咱们付出多少心血布局设计打下了怀齐王，削了三殿下的臂膀，这方才给大殿下博来镇守西关的力量，可这一切差点都毁在萧楚儿手里，你说她蠢不蠢？还获封燚妃，不知主上有没有后悔那般抬举她。至于韵浓，既然萧楚儿都不怕她抢男人，本夫人又有何惧？”
　　“是呢，燚妃哪里能跟您相提并论？那个韵浓啊，依我看也是个没脑子的，主子死了她不陪葬，想活命好歹回平西王府活去，逗留宫里到处溜达算怎么回事啊，真不怕旁人笑话萧家的教养。”
　　范其馨眼眸一抬，简直明媚如雾如画:“萧家被笑话……也不算坏事，免得有朝一日忘记他们的势是怎么得来的。”
　　“夫人英明。”
　　“昨儿花房送来的花不新鲜，让韵浓去处理了。本宫乏了，想歇歇。”
　　婉真心下了然，让韵浓去修理欺负过她的人，明面上给她出气，暗里拉拢住平西王，实则让她授人以柄，方便控制，同时也为昭宁殿立威，欺负萧家的下人没事，但不能惹到昭宁殿，不能怠慢了范家的人。
　　“是，婉真现在就派人跟韵浓过去。”
　　范其馨揉了揉太阳穴，准备躺下歇息，忽然想起了什么，“等等——你上次说孟老爷的外孙女，叫凌天语的，一进宫就得中宫庇佑的那个，如今有什么情况没？”
　　终究是怀齐王的亲戚，也曾算是三殿下阵营的人，她在京都有地方住不去，偏要进宫，莫不是另有所图？
　　婉真恍然:“夫人您是担心她进宫报仇来了？放心，咱们的事做得隐蔽，她不会知道的。何况她势单力薄，能做什么？如今三殿下又势力大损，比咱们大殿下差远了，但凡是个聪明人，都知道怎么选择。”
　　范其馨只觉心口烦闷，却说不清哪里不对劲，只得轻轻吐出一口气，摆摆手道:“罢了，由她吧。你去做事吧。”
　　“是。”
　　凌天语刚刚完成一份经书，从桌案上拿起来，蝇头小楷布满整张纸，字形漂亮，笔画齐整，粗细匀平，干净整洁，起初君后就是看到了她抄写的经书，才接见了她，并在后来她遭难时屡次出手相助，救她于水火，她甚是感激，应君后要求，她每日都要用小楷抄写一份心经送去中宫。
　　这日正在途中，安静肃穆的宫道上，忽地涌来一片花团锦簇的亮色，伴着不停的大喝，听着大概是“快点跟上，花房偏僻，别耽误了夫人的吩咐”，在两侧高大的红墙之间，显得特别违和。
　　很熟悉的声音啊，凌天语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宫中普通宫女装一律是粉蓝底色绣白色山茶花，可稍加其它花叶点缀，各宫大宫女的是宝蓝底色绣紫色山茶花，可稍加其它花叶点缀，各司女史的是灰蓝底色绣碧青色山茶花，可稍加其它花叶点缀，除此外，主子为显身份，通常也会给自己的宫女脸面赏赐些好看的衣物，却因宫女多有炫耀之意，引起些许不快，时间久了，难免多生是非，甚至有宫婢所穿衣物比有的主子还要华贵体面，也不知这是在打谁的脸，不过，自从闵氏入宫后执掌凤印以来，治下严谨，规行矩步，以身作则，不许任何人逾越宫规，主子们便将赏赐之物换成他物，自此后宫常一片祥和。
　　眼见那一拨人走近，凌天行首先发现那副白到发光的面孔，只不过不同的是，她穿着宝蓝底色的宫装，且她的眉心处多了一颗不大的朱砂痣，满面高傲自得。
　　身侧跟着她的是一位看起来精明厉害的嬷嬷，身后一群粉蓝宫装的小宫女，趋之若鹜，生怕落下队伍。
　　她当真以为范其馨是在帮她撑腰呢！若是，怎么不早去花房接人免其受苦？
　　凌天语无奈地摇了摇头，端着经书，竟正面跟对方迎了上去。
　　不过她不避的态度并未激起众人的怒火，她们反倒齐声疑惑，此人是谁？
　　尤其是那嬷嬷，只觉得看凌天语很眼熟。
　　后面一个穿粉蓝宫女装的看见凌天行，只觉其透出一股干净高华的气质，虽未施粉黛，面庞五官却比寻常人标致许多，没什么表情，但长相看起来就是很舒服，给人一种冰清玉润的感觉，小宫女竟看得一时有些晃眼，嬷嬷咳了一声，她才挺直身板斥道:“大胆，这是昭宁殿的大宫女，你岂敢挡路？还不让开！”
　　原来是看她也穿着粉蓝装，凌天语便默不作声，只当对方如空气，眼神坚定，直往前行，如入无人之境，那无声的气势竟逼得韵浓等众人生生后退了几步。
　　“姑娘。”那嬷嬷倒还镇定，拉了拉韵浓的衣袖，韵浓这才稳住脚步，笑了一声，看着凌天行，却是对昭宁殿的人说话，“你们一直在昭宁殿服侍，许久不曾出入后宫，也难怪不认识她，她就是京都贵府名流之后孟老爷的外孙女，凌天语，中宫很是看重她呢，让她每日抄经静心并亲自送去中宫。”
　　原来是她。难怪通身一股与薛大小姐和嘉烨郡主一样的气派。
　　刚刚被她逼退的怂气也顿时消弭。
　　凌天语可不是主动找事的人，但面对昭宁殿的人，她岂有退让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