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计》欲穷其林

3、吃不了苦，另寻他路 靳女史默笑

　　靳女史默笑，只得称对：“那是那是，三殿下的门槛高得很，怕是那萧祟捧着二十万军权倒贴攀附三殿下，三殿下还不会正眼儿瞧他呢！只是，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主上正重用萧祟父子，是绝不许萧家人再出事的了。”
　　“嗯，暂时动不了萧家，只好再等等，接下来……”凌天语沉沉地吐了口气，抬眸望天，只觉头顶那片晴朗天空忽然阴翳起来，“范家，大殿下，一个个来吧。不急。”
　　靳女史把木樨调了回来，谁知这姑娘在别处才一会儿工夫就不知被什么人欺负得哭了两场，靳女史因那没长眼的敢动她的人，气得浑身发抖，二话不说，转身亲自去找了内事宫使：那个叫韵浓的，无旨最好不要踏进祈宁殿，不然，大不了一拍两散。因她起，必得因她落才行。
　　可那韵浓偏偏是个不听话的，才被派进花房待了半天就红着眼睛跑了出来，偷偷躲在祈宁殿外粗厚的廊柱后，一看到凌天语诵完经迈出大殿，直接冲过来一把把她拉到廊柱后面，压着声音抽搭着说：“天语，花房太苦了，我根本受不了，算我求你，给我指条路吧，这么多年，燚妃不曾让我在外头吃什么苦，我真的……”
　　“那与旁人何干？”凌天语，“你还敢来祈宁殿，胆子不小啊。把靳女史的话当什么了”
　　韵浓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我也不想啊，可是花房，那真不是人待得地方，你瞧，我的手都要废了……”说着举起双手让凌天语看清她的手心。
　　凌天语果见她的一双手心儿磨出了几团茧子，再看她神色憔悴，难掩倦怠，哪里还有燚妃在时的得意和神采？不过，即便落魄至此，也依然遮不住她白到发光的肌肤，仅此一项优势，竟能让人根本想不到去挑她眉眼口鼻的刺儿，就算把她放到人堆里，也是最出挑的。
　　“做苦力的确委屈你了，”这一停顿，让韵浓布满惫色的眼睛顿时燃起了希望，她立刻抓住凌天语的衣袖，不等再诉求，只听凌天语说，“你若实在不想吃苦，不想回到平西王府，应该去求跟燚妃关系亲近的，能看燚妃和平西王的面子收容和接纳你的人啊！燚妃平素虽跋扈嚣张，爱仗势欺人，可我听说她出手极阔绰，即便是赏赐去重华宫送衣物钗环的宫使也从不小气，宫里人人怕她，人人躲她，却也有不少人实实在在收了她的好处，我就不信，这些财物都是白散出去的？她在宫里连一个当主子的朋友都没有？你再好好想想。”
　　韵浓仿佛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经凌天语这么一提醒，略略思忖，才恍然说道：“燚妃是有朋友，可是……”
　　凌天语立刻切断她的话：“你如今都境遇如何了，还顾忌什么可是？你到底是从平西王府出来的，那里是你的根，多少能给你撑个腰，就算燚妃不在了，平西王也不会容得你这般落魄连带着王府没脸的，或者，你想到的这个朋友连接纳好友生前唯一贴身侍女的心胸都没有？你本身就有宫里分放的月例银子傍身，又不用花费别人什么，总不至于白吃白喝人家的，只不过借人威势庇佑你一阵子罢了，这都不能答应么？”
　　“这……”韵浓似乎心动了，她抓住凌天语衣袖的手逐渐松了劲儿。
　　凌天语见状，趁势继续道：“其实，你也不必白白受人恩惠，你若愿意，就且在燚妃的那个朋友身边伺候着，好语说合，等将来平西王回京，两股势力融为一体，相互扶持，不是和燚妃在时一样么？萧家暂时无合适女眷入宫，族中虽有几女，但年纪尚小，入宫的话还得等上几年，这几年间，后宫是无人帮萧家说话的，难道平西王就不担心有小人进谗言导致主上疑他防他找人代替他？但若你在这期间使力的话，结果可能就大不一样了。想必平西王是乐意的。”
　　韵浓闻言，死咬着唇，半晌，才说道：“说起来是这道理，只是……”只是过去那些事，她该如何说出口呢？
　　她并非是打小伺候燚妃的。
　　在平西王府，哦不，那时萧祟只是一介小兵头子，还未封王，只是萧家而已，不过在京都也算是难得的富庶人家了，如若能在萧家立足，下半生也是丰衣足食的，何况大公子其人英俊武敢，做他夫人想想都欢喜，于是韵浓起了这心思，她自恃美貌，试图接近大公子，岂料大公子不仅对她视而不见，更劝她自重，她自讨没趣不说，还被萧家下人们笑话，大公子听到后，担心事情闹大丢萧家的脸，马上下令打发她出去，就在管家着人押着她出门时，被逛街回来的大小姐遇见，大小姐问明了原因，仍旧要留下她，不用她做苦差事，只近身伺候即可，然而私下背人时，却是另一副嘴角，虽不动手打她，但会对她出口侮辱，言辞之脏秽，简直不堪入耳，从她的出身家世到品性人格，无一落下，把她的羞耻心赤果果得撕开了暴露出来，狠狠地踩在脚下践踏，所以她在萧家，包括入宫后，她只有别人外头看起来的体面和轻松，现在燚妃死了，她自然是不可能回平西王府的，与其没羞没臊地回去面对那起子人，还不如即刻殉葬陪了燚妃去。
　　凌天语自然不晓得韵浓这些小九九，看见她眉心紧锁，几乎出汗了，只当她不敢随意易主惹怒平西王府，便道：“韵浓，行走于宫中本就难两全，你赌一把也好，放弃也好，我只有一句话，富贵险中求，希望全攥在自己手心儿里啊。”
　　韵浓想着她的话，不由得吞咽了一口，面容严肃，像在下什么决心似的，凌天语四下看了看，对她说：“花房事忙，你该回去了，不然等那边的宫使发现你溜号，告到内事宫使那里，恐怕他也不好一直纵你的。”
　　一提到花房，韵浓下意识抬手看了一眼手心儿的茧子，像忍受了疼痛再次席卷而来的感受一样，整个人都禁不住缩了一下，她本就不点而红的双唇已咬得血红，看了凌天语一眼，然后突然转身跑走，消失在祈宁殿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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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今主上膝下共五位子女，十九岁的大殿下慕钰锦，是元后所出，主上亲自带在身边养大，风姿翩翩，文采斐然，大有主上风范，于一年前大婚，迎娶的是帝师之女范其馨，赐婚诏书上曰其恭婉娴静，守礼恪则，是京都城数一数二的名门贵女；宸王慕檐樾只比大殿下晚一刻出生，为人老成持重，早年在生母淑妃的支持下去了西北封地，正妻是冀北的士族贵女崔懿柔，美若牡丹，温柔华贵；十七岁的三殿下慕源洛和十五岁的成王慕煊炟都尚未娶正妻，三殿下生母早逝，与继后君后颇为亲近，由于他性情乖戾冷淡，爱拒人于千里之外，又喜怒无常，常悖逆主上，惹主上生气，不过皆因君后的关系，主上又对他疼爱有加；而成王爱好游山玩水，一年到头有一半时间都在宫外，少有人得见；五公主也就是凝香公主慕尘堤，也是个活泼伶俐的姑娘，只可惜……总之，五位皇子公主个个俊美伟岸，才华横溢，人中翘楚，人人羡慕。
　　如今只有大殿下和三殿下尚未分府迁宫，分别居于宫城东北角的昭宁殿和西北角的灵犀殿，宫中人皆私下盛传他们二人是储位的热门人选，但主上不仅不责令制止，反而任由流言肆传，不给二位殿下封王赐府，文官谏臣等见状，屡次进言早立储君，主上却每每插科打诨，打得一手好太极，引得前朝臣子猜测不断，蠢蠢欲动，长久以来，不仅各重臣高府门庭若市络绎不绝，昭宁殿和灵犀殿更是热闹非凡，权臣世家等削尖了脑袋往两殿里送人，恨不得用自家女儿侄女外甥女等把妃位侧妃之位侍妾通房之位通通填满，以期来日某位殿下登基，全家全族人一飞冲天，从此享受人生巅峰。消息落入主上耳中，他每常笑而不语，多次对着圣案上铺就的明黄色蟠龙锦帛沉思，却迟迟不肯下笔立储。
　　所以，有人急了。
　　锦绣辉煌，金银焕彩的昭宁殿内，范其馨斜倚在暖阁软塌上，挽着朝天髻，斜插累丝金凤，外罩一层缕金洋缎软褂，熏香在百蝶抹胸之上的雪白肌肤和细嫩的小腿间纷纷缭绕，点点游离，透过大红绣幔，微微地投映出其曼妙优柔袅娜纤巧的身形，恍惚间有种神妃仙子的感觉。
　　她反复摩挲手里入宫前母亲亲自盯人打造的嵌珠凤冠，低眉信手，声音轻柔:“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