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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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王耀不曾给他回过信。
自己选的那些信使们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于是他起初怀疑问题是出在自己写的汉字上。他没写过俄语，因为怕王耀不明白。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当初能学点英语就好了，至少还能做到互补。
如今，他从上司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缘由。当时自己似乎是笑了，说“似乎”是因为笑声也许被那“卡嘣”的水管断裂声所掩盖了。
“伊万，”上司这么对他说，“你现在做的事，比任何时候都需要钱。”
伊万觉得自己脸颊上的弧度在加大：“没错。但王耀却比什么时候都缺钱。”
“我是否可以将你这种说辞理解为你对你前上司政策的念念不忘？”
他不置可否，只觉得扫兴。或许这个上司的确做到了什么突破，但那所谓的进展不过是新的错误的开端。
“我只想说一件事，”伊万将手中断成两截的自来水管丢到地上，“您是至高点，却不是一切。”
因为，组成国家的是人民。
金属与大理石擦出冰冷的余音，好似过早来袭的西伯利亚寒流。
４月１１日，谁也寻不到那个高大青年的身影。其实他们真正担心的，不过也只有第二天的事情。一旦这从几年前开始策划的行动就这样被中断，其损失是不可估量的。
伊万知道，因为他整整“躲”了王耀一年，无非就是为了明天短暂的一个钟头。
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很多，他却宁可在一个挤满了灰尘的资料室里，近乎狂热地翻弄着一篇篇事到如今只能被称作垃圾的纸张。
343张专家合同。
257张科技合同。
他半倚在墙角，硬是将这一张张合同从头读到尾，读完一份撕掉一份，二国语言交织的契约如雪纷飞。或许它们下一秒就会同一份“信任”的感情一起融化，蒸发，虚妄了存在过得证明。
每听得裹挟着回音的撕裂声，他的眼神就黯淡一分。残屑无声地堆积，漫过他的脚面。
为什么他什么都不说。
为什么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发泄似地抄起一把扬上天空，白色大片地盖满视野的各个角落。
好像看到了月光。
尾声
1961年4月12日10点整。
“没有声音呢。”王耀举着属于自己认知范围外的对讲机，犹豫着该不该往窗框上敲一敲——往往电子用品和野兽都是这样，教训一下就好了。
娜塔莎看上去也很困惑，因为不出意外，九点刚过它就应该接通才是。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伊万已经知道了什么，并且做过了什么。
两人此时正坐在车中，飞驰在萨拉托夫州一条不知名的道路上。
“用这个能和他那边通话吗？”
“理论上……”
于是王耀很受鼓舞地将按键从第一个按到最后一个，之后又不断尝试各种按键的组合之后，只听得“咔嗒”一声，对讲机右上侧的红灯亮起，从喇叭中立时传来。
两人面色凝重地对望一眼。
——通了。
“快讲话啊。”少女用僵硬的眼神示意到。
“……”王耀飞快地清了清嗓子，“你好，布拉金斯基同志？”
“耀，”彼端传来模糊不清的声音，轻柔着，也沉重着，“我……”
“听说你在‘胡闹’的地方。”王耀用发涩的嗓子装出明快的声音，即使知道对方看不见却依然微笑起来，手心却已渗出一层薄汗。
“……”
“你在哪？”觉得自己的口气就像质问夜不归宿的爱人，顿时感到很好笑。
“宇宙……”停住，又继续，“在月亮的身边哦。”
——宇宙。虽然是意料之中，但实际听到时，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毕竟是战后，各个国家也才刚从巨大的损失中抬起头来。去宇宙？就连最爱出头的阿尔恐怕在短期内也不敢做出这种事情吧。
胡闹，多么简明扼要的两个字。
可是局面，却总是以脱出他预想的一样飞快地向新的层次延伸过去。
“……耀，对不……”
“我相信你，所以不想听你说对不起。”他终于发自内心的笑出声，“喂，稍微安静一点，让我听听月亮的声音。”
周围立刻安静下来，连车轮与地面颠簸的磨合也显得格外清晰。
他珍视着这份沉默，又仿佛珍视着这份沉默中遗漏下的声响，只是竭力地屏住呼吸，试图捕捉对讲机另一端那让人安心的鼻息声。
隔着黑匣的轻缓气流涌动层层叠叠地漫在耳边，如同天空中流曳下的月晕——贴近又无比遥远，清冷又格外温暖。
他在气息的氤氲间醉了一般，呼气、吐气，聆听宇宙中的点滴。
或许他追求的，已经在他身边陪他走过了很长的岁月。
在格外平缓的氛围中，另外一边终于按捺不住地开了口。
“耀，听我说，月亮上面……”，犹豫一时间遮蔽了声音，“月亮上面没有蟾蜍、没有月宫，没有桂树。”
“……哦。”不知隔了多久，王耀才平淡地做出回应。
对方则加快了语速，更是将神话中的所有全盘否定：“上面也没有草药、没有嫦娥、没有玉兔。”
意外的是，他并没感到过大的失望，大概因为心中隐约察觉这一切无非是海市蜃楼。可即便早已料到，心绪还是略为纷乱起来了，它们幽幽飘散，又在眼眶汇集，只有些微酸。
而且，他也知道，上面明明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比如千百年来，异地之人寄托的无尽思念。
“不过，耀，上面还会有我的。”突兀地，对方这么说道。
尽管觉得凭借自己那几千年的修为应该足以做到淡定，可那心脏到底还是不争气地蓦然抽动了一下。
他将通讯器紧紧压在自己的脸颊上，那泛着凉意的外壳也被熨出了一片暖意。
“我现在上不去，也不想比你先上去。只是我在宇宙里，想要向你证明那种可能性。等到哪一天，我们都强大了，我们……”话头被一片静默截断下来，填补着寂静的是那份心照不宣。
二十一年前，在这个望尽京城灯火的山坡上，他在他的怀里。
二十一年后，他独自站在这里，倾听着来自己大气层之外那个曾经立下誓言的声音。
他阖上双眼，一只手抚上了面庞，没有意义的举动，仅仅是在贪恋着当时遮盖住视线的那个温度。
“耀？”打破沉默，伊万在那头叫着，他却没有给出回应。他怕自己一张口，就会控制不住某份潜藏着的感情。
就在此时，车停了。
十点四十分，斯梅洛夫卡村。
一定是睡着了吧，伊万有些失落地对着对讲机笑了笑。算起来，北京现在也该是五点多钟了。他揩去塑料外壳沾染的指纹与汗渍，身体蓦地前倾了一下，感受着驾驶舱正飞快地冲过大气层，回到属于他的土地上。
事情比预想中的顺利许多，他也曾经做过再也无法回来这种最坏的打算，但从画面上不断闪烁出的正常数据来看，一切正完美地运行着。
望着忽然闯入视线的长空，心里先前的些许落寞化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强行闯入脑中的某种预感催化了他想要见到王耀的愿望。
整整一年的杳无音讯，岂是短短十几分钟的通话所补偿得了的？先前甘饴般的嗓音在他的耳边化开，一层层缠住他的思念，绕在他的心间。
同一时刻巨大的冲击力从背后传出，他微眯起眼，裂风扑面后的瞬间失重被紧接着的阻力抵消，他的身体埋藏在降落伞翻开的巨大花瓣里，遮盖住已在其下欢呼的人群。
之后突然什么也听不见，因为那个恼人的预感反复勾起回忆中的声音。
那个曾对他来说高高在上的契丹，华服美冠，笑靥倨傲，却无所顾忌地向他伸出了右手。
——“我在这里。”
气流冲击着双眼，暖色忽闯入视线——见那远离欢腾中央的地方，黑发如墨四散，赤衣袂角飘扬，顾不得刺痛的喉咙，顾不得是真是幻，也顾不得那些无数看着他的人们，他竭尽全力地高喊着小布尔什维克的名字。
——“耀。”
——“王耀。”
——“我在这里。”
王耀在等待中不经意地仰起了头。
巨大日轮下轻描淡写着月色。
他从未见过如此稀薄的月，也从未觉得与它如此接近过。
~FIN~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