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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当太阳还未将月的痕迹完全抹去，风，起了。
奔涌灼目的热浪涛卷向天空，在支架间穿梭、游走，如白莲般四散而开，虚渺的莲瓣在巨大的轰鸣声中朝天伸展着。
喧嚣被吞噬，欢呼被掩盖。
逐渐得就连视界都被湮没，他听不到，看不见，只觉得炙流横切过自己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
逆光的蓝色天空，一抹非云的白影。
追逐着千百年间最高的梦想，消失在风的歌声中。
1960年10月1日。
一般来讲，伊万突然失踪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比如二十一年前，在荒唐地提出求婚后就失去了音讯，直道一年之后的一月才突然现身。终于在二月十四日签订好协议后，他才意识到这果然是个阴谋。
这次，他实在想不出对方还想玩什么花样了。
收到的礼物只有瘪瘪的一个信封，里面用抽象画一般歪歪扭扭的几个汉字写着“生日快乐”，旁边还用箭头注明了“这是每年必赠的口头祝福”。
——在某些方面真像小孩子一样。他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甜蜜心情苦笑了一下。
下面还附着一行小字，1960年11日19点30分，天安门广场。
之后很常收到类似于这样的信件。不过每一次都是在信纸最下面的小字中找到下一次见面的地址与时间。时间间隔不长，而且每次大都是在对方重要的节日中送来：十月革命节、宪法日、新年、圣诞节、苏联建军节……
每次被他委托来的信使也都是不同面孔，托里斯,莱维斯,爱德华……伊万身边的那群人他在短短几个月内几乎是见了个遍。看着一个个信使朋友们“亲切”的笑脸，不用想也能明白大抵是以怎样的形式被派来的了。
时间在零零碎碎的字迹间被拉得很长，或许真的如同千年一瞬的感觉，本来被无限延伸的光阴又蓦地被压缩到一个小小的角落。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三月份。
同时，不知不觉间，王耀已经来到了哈尔滨。
要说为何是“不知不觉”，这需要归功于伊万高明的变向诱拐。
最初在北京。
之后是沈阳。
然后是兴安盟。
再来是长春。
最终，被骗到了哈尔滨。
不过因为最近需要各地资金回拢的关系，上司也就没有对他远离京城一事表示出异议。
况且对于“资金回拢”一事，伊万绝对脱离不了关系。
1960年的7月16日，那些被撤回的设计图，那些被撕毁的合同，那些步步紧逼的债务……与几十年前的损失相比，他竟一时分不清孰重孰轻。
如同掠过一阵风托起未丰的羽翼，刚体会到飞行的感觉，便又将它狠狠摔落至地，鲜血淋漓。
王耀也想过质问对他的失信的作为，可偏偏这种时候却找不到对方。再细细想过，似乎从去年起便鲜少见面了。
望着账单上的那些赤字，来回在其上滑动的指尖给其留下一条条凹陷的疤痕。
他想，或许对方只是急着用钱吧，这本来就是自己欠他的。又或许，伊万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来来回回地自我安慰，翻来覆去地为对方辩护，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咬咬牙，总归会过去的。
这时候，来了那封信。
——王耀，生日快乐。
他说，“快乐”。
或许是真的开心吧，在收到信的一瞬他甚至忘记了先前的一切。可随即，那种愉悦立刻被夹杂着一种近乎窘迫的质疑感打压了下去。
可他终是没能将那份困惑传达出去，因为对方的书信接二连三地送过来，语气一封比一封欢快，似乎从信纸的浅淡油墨香中都能嗅出那份幸福洋溢的气息。
——这样的伊万，让他拿什么去质疑。
好在经济真的在一点点回暖，他在二十年前站起来，这次便不会轻易倒下。他在失败中学会了反抗，也学会了不妥协。
可唯有“相信”，无论他因为这两个简练的单字跌过多少跤，他都不曾想过放弃。
只在这点上，他活了几千年，却依然这么天真。
他相信过菊，于是这个被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就这样在最绝望的时候给自己背后补了一刀。
他也相信过勇洙，于是那个曾一口一个“大哥”叫得亲昵的少年，最终选择站到了阿尔身旁。
一份份名为“背叛”的回应遍布了他的记忆，纵然过程有万千美好，换来得却仍是心寒的结局。
于是他一封信一封信地追逐过去，不敢面对心中其实早已领会的现实，又迫切地想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他问自己为何会这么不洒脱。
只因为有一个声音告诉他，既然相爱，就要学会相信。
1961年4月11日。
在约定地方等待着的，是许久没见的娜塔莎。那个表情略有些冷淡的美人静静打量了他一眼，随即提不起精神地垂下眼帘，用生硬的动作将一个包裹塞进他的怀中。激烈的动作过后，少女向远处退了几步，抱臂的双手不易察觉地将袖摆勾出起伏的褶皱。
她收起先前漫不经心的视线，用清晰而坚定的声音说：“哥哥他什么也不知道，那是上司的决定。”
是吗。王耀紧紧攥住怀中的包裹，无言地抿唇。
“我没打算告诉他这些，对于我们而言换上司换得太快没有什么好处。”
他低头，不带丝毫目的性地将一绺被风扰乱的发丝撩回到耳后。待他再次抬头，先前眸中流转的波动已消失不见，只余得澄澈的安宁：“我知道。”顿了顿，微笑着补充：“谢谢你。”
这次换做她失语，不过却没有想要离开的迹象。王耀不明所以地看看她，仿佛接收到一种催促性的眼神，他才将注意力转回到臂弯间那个险些被忽视的包裹。
“让哥哥做出这种胡闹的事情，拜托你也有点觉悟吧。”
被她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倒，捏住包装纸一角的手指颤动了一下，“嘶啦”一声扯出一个齐整的裂口，信纸就迫不及待般地从裂口冲出，悠然飘落。
依旧是没什么进步的汉字，却仿佛将那份心意牢牢实实地砸进了纸面。
——“4月12日，凌晨四点”
没有地点。
再向里看去，——是一个黑色的对讲机。
“确实传达到了，”她看着王耀发怔的神情，毫不犹豫地转过身，“那再见。”
“等等……”王耀轻声叫住她，看少女有些僵硬地顿住了脚步，“带我去见见他，好吗？”
“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娜塔莎回头，不满地眯起眼。
“本来你就打算这么做的，不是么？”
没等她以刻板的口吻加以否定，他笃定地笑道：“因为写那些地址的人，其实是你吧。”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