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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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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8月14日。
他仍记得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却又如同什么都不曾看见。
大概是看到了草地上蜿蜒出的血痕,触目惊心地扩散,“汩汩、汩汩”地发出粘稠的声响。腥气重不过夜露,却能久久徘徊在原地。
仿佛倒下的是自己,因为视线的平齐处便是和服玄黑色料上张牙舞爪的金色菊瓣,它们惊扰着意识,转黑的朱红色在其下摆处飞扬。
又仿佛倒下的是别的什么人,顺着曲折的轨迹追溯回去,黑发、黑眸,却不是自己。
立场在几十年之后错了个位,笑着的人不再笑,痛苦的人却仍旧痛苦。
月亮在低洼中映成绯红,白色的部分散开淡淡的一抹粉。
好像……樱花。
目光渐渐向上移去,逐渐将视野扩大到整篇天空,一种完结了的浩劫就这么轻盈的撒了下来。释放过的疲惫将肉身缓缓坠向一片虚无。
——直到、直到眼前又出现了什么银白色的影像,身体则是陷落在一片温暖之中。虽然是夏天,理应觉得热的。
“这不是终点。”这么说着,脸上似乎是被带着湿气的触感轻轻点了点,“我们还有地方没有去过,不要忘了哦?”
是伏特加的味道。
“嫦娥什么的,我也想见见呐。”
最后的光亮,是宛如紫罗兰般的月华。
1945年8月14日。
远远地看到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赤流肆泻的修长刀刃反射着天降的清辉。
冰寒得比当初那个被冬将军孤立起来的自己更令人难以接近。
他瞥向刀刃所指,心中隐隐泛起快意。如果他再冲动一点,或许会直接冲上去搂住那个男人,说“恭喜你复仇成功”吧。
阻止住他步伐的是对方颤抖的肩线。消瘦而单薄的臂膀上下起落,他看不出那是在压抑住欣喜,抑或是恐惧自己的作为。
他只觉得那如同一场宗教的仪式,而这场仪式中,没有他的位子。
始终静默着,观望着,太多的话凝结在嘴边,随即又化开、被他生生地吞了回去。
随后,王耀、终于以缓滞的动作扭过了头,如同慢动作后一个定格的镜头,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中。
在哭。
晶莹而连绵的液体,于他似比刀尖更为凛冽,比枪伤更为刻骨。它们徐徐地冲去对方的所有表情,却轻易超越了以往的全部痛苦。它们碎在血洼里,渗入历史中,时光去了会抹消它们的踪迹,却拭不去固执留守的那份苦涩的咸湿。
时至今日,他不想追究这眼泪的源头,只知道它们不该第二次出现在这个世上。
而王耀只是带着过于平静的表情看向天空,随后便仰面倒了下去。
缓缓地、缓缓地,一切静止,恰如瞬息万变。
他看见对方被阴影笼罩的嘴唇无声地嚅动了一下,他听见自己跋足奔跑的踏地声,直至一切烟灭了声息。
唯有那细碎的暗流——或许是血的扩张,又或许是泪的纵横。
汩汩、汩汩。
皎月露出微笑般的缺口。
可谁知道它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