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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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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0年6月23日。
他从未见到怀里的人笑得如今日般开怀。
他知道,王耀是爱笑的,也数不清看过多少次他笑得愉悦,笑得风雅,笑得羞赧,笑得豪快。但如今的笑颜却如同对方最爱的花朵一般绽开得艳丽非凡,脸颊是两抹不自然的晕红,眼神却前所未有的空洞。
一股浓稠的赤流缓缓压上了他的心头。
——不详,这种他试图摆脱的预感愈发强烈地在脑中汹涌。
听说前几天,耀和亚瑟见了面。他不知他们谈了些什么,只知道从今往后、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子始终维持着这种恍惚而错乱的快感。虽然这样的王耀,也着实让人迷恋,但又不禁令人为之担忧。
此时对方正跪坐在草地里,握着他围巾的一端,用两根飞快交替的银针取代着它先前的边界。
“现在这里是夏天吧。”——这种时候补什么围巾,虽然依然戴着围巾的自己也不算正常。
“你长得太快了。”一边“呵呵”笑着,王耀一边做出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
他只得百无聊赖地一口口喝着伏特加,直到把那个当作白水来喝的自己也开始疲倦地打起酒嗝。没错,疲倦,而且无力。他问说,阿尔那边好像开始闹起来了。王耀漫不经心地答,不清楚。他又说,亚瑟是在打你白银和土地的主意。王耀笑笑,他想要,就给他。
他忍无可忍地摇着他的肩说王耀你原来不是这样的。
回答他的依旧是那奇异的笑,以及一片虚无的黑眸——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活了太久,能看到的都已经看到,能经历的都已经经历,能去的地方也都去过,事到如今,他只想过平淡而不受干扰的日子,就像现在,活得很开心。
在断断续续的话语后,黑发的男人缓慢地垂下头,近乎呢喃地说:“我累了。”
就连他,一瞬间似也觉得乏了。
只是朦胧之中,看见银白的光华在头上翩跹。于是,他终于明白什么似的笑起来。
“王耀,‘能去的地方都去过了’?”
王耀面带疑惑地看着他。
他不疾不徐地说下去:“明明还有一个地方,你在我面前讲了几百年却还不曾去过,不是么?”说罢,他便自顾自地昂起了头。已经有些丧失自我意志的王耀凭借本能模仿着对方望向天空,刚才还灵活工作着的双手立时顿住了。
月光投射进对方的双瞳,仅仅是刹那,那里恍若又恢复了曾经的清明。
他想他一定是听懂了。
否则,那个刚才还笑着的人,不会带着就要哭出来的表情紧抿着嘴唇。
——也不会在自己那条纹路一向匀称的围巾上打出一个难看的死结。
那是一战前伊万最后一次去见对方。
之后的局势混乱到他不愿多想,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抓住当时在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光亮,呵护着它在后来几十年的黑暗中游走。
终于到了1900年,伊万站出来,对那七个早已对王耀虎视眈眈的国家们说:
——“算上我一个,怎么样。”
以他一个去抵挡这七个,他没有自信能做到。加上一个王耀,他想只会更糟。
于是,他只是想以自己的方法,守住对方暂时无法企及的希望。
他的计策很单纯,与其让王耀把这些交给别人,还不如把即将失去的一切寄放在自己这里。对于这种行为,他不可能告诉自己的上司,不可能告诉那些已经抢疯了眼的国家,更不可能告诉耀。
但自他成为了八国联军中的一员后,他的确也毫无破绽的扮演了这一角色。
掠夺,以及毁灭。他冷眼注视着他们的所作所为,不怎么起劲的偶尔帮帮腔,唯有在签订那些连拟定者都觉得不讲理的条约时才格外积极地横插一脚,看着那张如雄鸡般的版图一点点没入自己的臂膀。
来签订条约的从来都是对方不中用的上司派来的不中用的佞臣,却从不见对方露面。
他的第一反应总是失望,之后,又觉得还好不是王耀。
或许这种转变在他上司的眼中是可喜的,但是在那个人眼中,恐怕自己是比那些与他鲜有交集的外来者更卑劣的存在。
直到有一天,阿尔戳着他的脊梁老大不满地说“为什么你反而占了最大的地盘”时,他才不知是满意还是厌倦地翻弄着已颇有些分量的纸张,觉得心里似乎被填满了些,又觉得曾经有过的什么飞快地从小小的缝隙中溜走,直至再次涌起那空洞的感觉。
就这样占据他的全部似乎也不错。——闪过却不曾驻留的念头,带出他嘴角的自嘲。
卑劣,就卑劣吧。
不知为何,最近莫斯科的上空,总也看不到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