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触温柔（半纪实）（清水）》李亦然0106

2、既见君子 回家的时候

　　Chapter 2 既见君子

　　G市有十二所中学，政府非常简单粗暴地给它们取名为“第一中学”一直到“第十二中学”，第一中学到第四中学是高中部，剩下的都是初中部。
　　第一中学是G市最好的高中，所有的家长都希望自己的子女能够进入第一中学，如果能够进入第一中学的实验班，那必定是G市的人中龙凤，说出去也是一件十分有面子的事情。

　　初中三年，李亦然在第六中学就读，深受漫画和网络文学的“荼毒”，一天到晚不干“正事儿”，心思完全在这些流行文化上。
　　只有全市中考前一百名的同学才可以被第一中学的实验班录取，所以到了初三，为了考进全市前100名，李亦然忍痛放弃了自己热爱的小说和漫画，认认真真地搞学习。
　　最终的结果令李亦然惊喜，中考成绩出来，他排在全市第92名，顺利、也很惊险地进入了第一中学的实验班。
　　但是实验班的资格不是一直都有的，因为文理要分科，实验班也要重新打乱，文科一个，理科一个。高一下学期的期末考试，又会筛选出另一批文理科成绩前50的同学。
　　李亦然这倒是不怕，因为选择文科的人更少，竞争没有那么激烈；同时自己的学习成绩还是很稳定的，所以最终他如愿进入第一中学的文科实验班。

　　但其实李亦然是热爱理科课程的，只不过物理老师让他彻底死了心。
　　用后来变得时髦的话来说，物理老师是个十足的“直男癌”。性格古板，并且不善解人意。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节物理课，物理老师在讲摩擦力。简单说来，题目是这样的：地上有一块长木板，长木板上有一块短木板，短木板上还有一个小球，三个物体之间的摩擦系数不一样，如果用某一个力拉动最下面的长木板，请问上面的小球会滑下来吗？
　　其实这种题没有竞赛题那么难，但是对于当时的李亦然来说，这就是赤裸裸的天书。
　　最后一堂物理课如此地让他感到挫败，不喜欢理科的念头就更加强化了。
　　相比之下，语文老师所幻想出来的美好一切，正中下怀。
　　语文老师此人，姓何名钊。
　　何钊。一个文艺而略带复古感觉的名字。何老师戴着一副线条简单的方框眼镜，虽然中年略有发福，也可以看出来他年轻时应该是一个清癯又清高的人；如果放在民国时期，他就是那种典型的知识分子了吧。
　　何钊老师不仅气质到位，精神方面也是十足有人文涵养。为了培养同学们的文史哲思维，寒假作业的内容是阅读《红楼梦》、《中国文学史》以及《苏菲的世界》，并且每本书写不少于2000字的读书笔记。
　　李亦然人生第一次硬着头皮把《红楼梦》看完，也是在那年的寒假。文学名著并不好读，佶屈聱牙；而李亦然最困惑的就是贾宝玉了，仍旧单纯的李亦然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如此浪荡花心。
　　虽说后面四十回并不是曹雪芹所写，但是看到一百零八回黛玉含泪而死那里，李亦然还是十分动容。悲惨爱情真是让人心碎：那书中人的故事又是否隐喻着现实世上千千万万的爱情呢？

　　正如预料，李亦然期末考试的文科成绩排名不错，他如愿进入了第一中学的文科试验班。
　　G市的冬天不下雪，但是有着连绵的阴雨。李亦然在潮湿冷寂的空气中度过了寒假，终于迎来了高一春季学期开学报到的那一天。
　　李亦然就是这么一个人，重大场合往往十分重视，但是却总是喜欢踩点到。学校要求十点到教室，班主任给大家开会，尽管李亦然六点半就自然醒了，他还是慢慢悠悠磨磨蹭蹭地十点到教室。可能他觉得去太早会面对陌生的同学，社交的恐惧感阻碍着他的行动。
　　他也以为大家都是这么想的，然而等他九点五十五抵达新教室时，教室里已经没有几个空余的座位了，新的同学们交头接耳热闹非凡——有些新同学是以前那两个实验班的，另外更多是从其他重点班考进来的。
　　唯有的两个空座位依旧是在教室后方的窗边，李亦然选择了一个悄悄地坐下。
　　“哈喽哇，李亦然，你终于来了。”卢晓梦刚好在空座位的前方，转过头来笑靥盈盈，“我们来了好久了，何钊老师一直在办公室处理事情。”
　　卢晓梦是上个学期李亦然的组长，李亦然、刘舫和卢晓梦之前是同一个组的，他们三个都选报的文科。
　　“如果不换座位的话，看来我们三个人又会是一个小组的了。合作愉快合作愉快。”卢晓梦开朗热情，是一个爱笑的女生。爱笑的女孩运气果然不会差，同学们老师们都很喜欢积极主动的她。
　　李亦然回头一看，宅男刘舫依旧在教室的角落一个人自闭，貌似是在阅读《国家地理》杂志。
　　“我身边的这个空座位还没有人吗？”李亦然旁边的座位与走廊侧的窗户毗邻，抽屉里有水杯和雨伞，莫非已经有人坐在这里了？
　　“是的，有人了，是从之前重点班考进来的一个男生。据说历史成绩非常好。我历史可差了，以后同一个学习小组的话可以请教请教。”卢晓梦侧着身子，一边讲一边露出百分之一百的笑容。
　　回忆里的卢晓梦是那么青春洋溢，她肆无忌惮的笑容似乎能熔化紧张学习氛围里所有的不愉快。哪怕何钊老师生气了，看到卢晓梦，他都会瞬间心软下来，语气顿时平和许多。
　　何钊老师有一次闲聊，他说晓梦不是成绩最好的学生，但却是他从教这么多年以来最喜欢的学生之一。因为每堂语文课，卢晓梦都会认真地注视着老师，嘴角上永远挂着淡淡的微笑。作为一个如沐春风的老师，能够遇到这样如沐春风的学生，当然是无比欣慰的伯乐之事。
　　只不过后来几年发生在卢晓梦身上的事情，让李亦然心疼到无法呼吸。

　　已经十点了，班主任何钊老师还没有来。李亦然隐约感觉到窗户旁有人影经过，看来是何老师吧，但是他不敢抬头确认，他怕目光的相接会让自己尴尬。
　　“你好。”一个略带低沉又略显轻挑的男声响起——经过走廊的人影并不是何钊老师。
　　发呆中的李亦然循声抬头，窗户旁有个男生慵懒地倚靠在窗框上。
　　李亦然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阴天，乌云的灰色让太阳显得没脾气；但尽管阳光微弱，逆光下男生的轮廓还是清晰可辨。
　　略带凉意的风从窗户外偷摸摸地刮进来，窗户旁男生的头发有些长，几缕发丝像呆毛一样被风儿调戏得花枝乱颤。
　　这样长的头发，老师也不管的吗？李亦然心里这么想。他同时也觉得，这样的场景仿佛动漫里的镜头一样，关键人物出场的时候，往往都是逆光的，背后的光芒衬托出该人物的重要非凡。
　　逆光下李亦然依旧是看不太清对方的脸，况且慢热的李亦然并不敢注视对方的眼睛。
　　“可以帮我拿一下桌子里的水杯吗？我想去走廊那边的饮水机接水。”严格来说，男生的声音其实非常温柔，只不过严肃的冬风部分掩盖了他音色的特性。
　　“哦哦……好……”李亦然顿时间居然有些紧张，他迅速在隔壁桌子的抽屉肚里拿出水杯递了过去。
　　好大的运动水杯，可能这个男生比较喜欢运动吧。李亦然在心里这么猜测。但是喜欢运动的男生很少留这么长的头发呀，按照何钊老师的教学风格，开学以后他这么长的头发肯定要变成寸头了。

　　后面何钊老师进来了，首先恭喜大家在激烈的竞争中考进了文科实验班，然后介绍了各科老师的联系方式，最后讲了讲班规和班级建设。
　　——其实这一套说辞李亦然都能猜到，毕竟上个学期上过何钊老师的课，他还是很清楚何老师的调性的。
　　可能是大部分语文老师的特点吧，何老师也很喜欢给大家讲一些大道理。说来好笑，何老师一讲阅读理解、语句分析，李亦然就开始犯困感到无聊；但老师一讲到人生大事、风花雪月，李亦然顿时就来了精神。
　　可能因为今天是开学第一天，老师们都比较忙，何老师简单讲完就去处理其他工作了，剩下大家在空旷的教室里进行社交活动。
　　“你叫什么？”旁边的男生用右手撑着头，打破了沉闷的僵局。
　　“我叫李亦然，亦是如此的亦，豁然开朗的然。”李亦然只觉得自己回答的速度十分迅猛，尽管“豁然开朗的然”有些拗口，他还是流利地介绍完了自己。也是这时，他才看清楚旁边男生的相貌。
　　那并不是一张帅到出众甚至惊艳的面庞，如果顶级的男明星的颜值都在95分以上的话，旁边的这位男生差不多是80分左右的水平。
　　但是李亦然却看得移不开眼。后来李亦然回想起初见时的一幕幕，他才发觉，原来温柔的气质才是颜值的加分项，温柔的人，越端详越是耐看。当时的李亦然不懂什么叫怦然心动的感觉，也不知爱情为何物，他只是觉得，面前的男生真的太美好了，才望了他一眼，就已经觉得此刻的生活真是太有意思了。
　　“李亦然……”男生紧蹙眉头，随后释然，“名字还挺古典的，蛮有校园的气息。”
　　“你呢？”李亦然直直看着男生的眼睛，男生眼睛里好似有绚烂的光芒在闪动。
　　“我叫霍霆，磨刀霍霍的霍，雷霆万钧的霆。”霍霆学着李亦然，也用了两个四字词语介绍自己。
　　霍霆随手抄起纸笔，在上面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展示给李亦然看。
　　李亦然盯着他的名字思考了两三秒，第一感觉是：这个字写得不太好啊……，虽然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毒舌地说了起来：“我觉得你可能是命中缺水，你家长是不是给你算过命了，然后起了这么一个名字？你看你名字里大雨滂沱……而且这两个字看起来像是一个字……”
　　氛围突然就变得轻松起来，霍霆的眉眼突然全部舒展起来，笑得甜得不像话。

　　这就是李亦然关于和霍霆初次见面的所有回忆。那天是个阴天，霍霆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卫衣上面有一只可爱的狗狗的图案。那天有些冷，但是霍霆好像不是很怕冷，穿得比大家都少。凉凉的风从窗户外吹进来，霍霆有些长的头发随风起舞，舞到某一个瞬间，就很像日漫中人物的呆毛。
　　初次见面大家都有些拘谨，但是李亦然和霍霆聊得十分欢乐。回家的时候，阴郁的云朵撒下了薄薄的雨，冬天本应是个压抑伤感的季节，而骑着自行车回家的李亦然，却觉得开学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G市的冬天很短，春天也短，气温陡然上升，似乎过几天就要迎来热烈的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