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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零落成泥碾作尘 只不过李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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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零落成泥碾作尘
那年的春天如期而至。
高一的文科班在一层和二层,理科班在三四五层。文科有12个班,理科有24个班。而李亦然所在的12班,在二层靠近老师办公室的地方;李亦然所在的座位,后来调整在靠近南阳台的走廊一侧。
第一中学教学楼的设计有一些不一样,每一个教室有三个门,除了传统意义上的前门和后门,在墙的另一侧还有一扇门,那一扇门旁边是另外一条走廊,同学们可以把杂物、多余的桌子堆在那边,或者吃饭、小组讨论也可以去那边,那条走廊相当于一个公共空间,每个班有每个班的辖区,同学们都管自己班的辖区叫做“南阳台”。
走廊靠南侧,所以冬天的时候如果天气晴朗,阳光会很倾斜地刺穿旁边三层楼高的树,斑斑驳驳荡漾在靠南侧的桌子上。不用开灯,教室里也会弥漫着一种透亮的感觉,回想起来似乎连记忆都在发光。
因为是新搬过来的教室,南阳台已经铺满了一整个冬天的灰尘,桌子凳子杂乱无章、扫把拖把没有礼貌地胡乱躺下。改造的计划迫在眉睫。
何钊老师对此还是很有想法的。
每周一晚上,晚读过后的晚自习是班会课的时间,何钊老师在班会课总会分享一些关于班级建设的想法。
“我觉得我们可以养一些班花。”那天晚上平平无奇,但是何老师却突然这么说。
同学们哈哈大笑了起来。
后来的李亦然的笑点变得高了许多,总是有太多事情,能够引得青春少年们发笑;而人在长大以后,就会不自觉变得冷漠。后来的李亦然回想起那天晚上的笑声,感觉像是一百年前发生的事情一样,遥不可及。
而最幸福的人是何老师,他将要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教育事业,永远都活在少年人中间——那年的何钊已经接近四十岁的不惑之年了,但他笑起来的感觉,居然和在座的孩子们一样。
“我说的班花是真的花,不是你们这些人想的那种校花校草!”何钊解释说,“我们下周的任务就是每个人在南阳台养一盆花,把我们的阳台改造成小花园。刚好现在是春季学期,气温升高了,养花也会比较容易养。”
李亦然头靠着墙,突然觉得这个想法太有意思了。何钊老师也真是一个有意思的老师。
“楼上13班天天都在刷题,那太枯燥了;我们要有文科生的气质,我们要比他们更加丰富多彩,我们班不仅学习上要全年级第一,以后我们文体活动的组织能力也要引领全校。”何老师开始构思他的宏伟蓝图,未来他还要在12班当两年半的班主任,班级的一切可以说都还是一张白纸,任由他进行斑斓的设计。
霍霆侧过身子面对李亦然,低声说:“你准备养啥花?”
“不知道诶,没想好。你嘞?”
“我们家好几盆绿萝呢,随便带一盆过来就行了呗。”霍霆贱兮兮地笑着。
李亦然白了他一眼。
经过这些天的接触,李亦然算是摸清了霍霆这个人的性格:沙雕、嘴贱、吊儿郎当,偶尔还说脏话。
李亦然真是受不了天天说脏话的人,但这个人居然就是自己的同桌?第一次见面时那种美好而帅气的感觉原来都是假象,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才几天啊霍霆本霆低劣的性格特质就都暴露无遗了?真是无语。
但李亦然也不是什么好惹的货,虽然李亦然性格比较软,但是该毒舌的时候还是要毒舌的,俗话说以毒攻毒;现代话说用魔法打败魔法。
这可能就是从重点班考进来的学生吧,素质可能会差一点——李亦然不止一次有过这样高傲的想法,但也只敢在内心悄然诉说,从不敢在明面上说开。毕竟,这样的想法也太过不礼貌了。
说来也搞笑,后来李亦然去往北方的P市,北方人性格豪爽,说几句脏话也在所难免。李亦然不仅学会了P市“一惊一乍”的口音,也学会了在愤怒的时候用以往看不起的脏话表达心情。人嘛,总是会随着环境而改变的。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礼拜,同学们陆陆续续买花、或者从家里带花过来,放在阳光灿烂的南阳台里。
绿萝、铜钱草、薄荷、多肉、月季是最受欢迎的植物,十几二十盆都是这些,光是绿萝就有五六盆。
何钊老师对此评论道,太绿了,你们不能整点能开花的吗。
但是同学们都把这些当做是枯燥的任务来对待,就跟完成数学题一样,按部就班就足够了,不需要太多的创新。
说到植物,必须要提一提林凤仪和周若萍这两位同学了。
林凤仪和周若萍,期末分班考试分别是文科第一名和第三名。这两个人之所以放在一起说,是因为她们有太多共同点。不仅学习成绩非常好,这两位同学的身高都一样,一样地娇小玲珑。
G市是南方城市,南方人因为气候原因和饮食原因,身高都不高,尤其是女孩子。
因为身高在全班最矮,她们两个人坐在教室最前排,临近讲台的位置。
并且,人如其名。
林凤仪是班上的第一名,性格就如同自己的名字一样,优秀、同时也不好亲近,她总是独来独往,很少和同学们交流;周若萍真就身似浮萍,从小跟着家里人到处搬家——说来可能不信,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周若萍曾经是李亦然的同桌,后来从三年级开始,周若萍各种转学,没想到到了高中,他们居然能够在第一中学相遇。
林凤仪是学习成绩异常稳定的学霸,沉稳、内敛、温柔,所有的日常安排都是为了考试去的;周若萍性格更加活泼好动,清爽的齐肩短发扎起来,整个人的形象就好比一只跳脱的麻雀。
李亦然曾经问过周若萍:“你还记得二年级的时候我是你同桌吗?”李亦然和周若萍上学比其他同学早一年,所以发育比较慢,二年级的时候身材小小的,两个人矮矮的,坐在教室第一排,就跟现在的周若萍、林凤仪坐一起似的。
“算是记得,”周若萍喜欢写作和画画,她总是在手里拿着一个小本本和一支笔,“我们好像还一起扫过地。不过不太有印象了。”
有一种女生,性格大大咧咧,似乎从来不会有伤心事,她们无比热心,极好相处,是同学老师们身边的开心果。周若萍就是这种女生,而且她拥有莫名的低笑点,大家聊天讲到一个什么事情,往往大家都不笑,而她一个人笑得贼开心,很久都停不下来。
这样的性格、这样小小的身材,很容易让人升腾起保护欲。李亦然是个独生子,他一直想要一个哥哥或者妹妹,美好的周若萍,或许某种程度上,满足了他对妹妹的一定幻想吧。
可能上天也忌妒这样快乐的人,于是在未来的某天,上苍狠心地让抑郁症压迫在了周若萍的头上。那时的周若萍还没有十八岁,她饱受抑郁折磨这件事情,只有何钊老师和李亦然知道。生活就是如此,能够让大家快乐的人,往往是最不快乐的那一个。
文科班的同学似乎都十分喜欢阅读小说、擅长写作。李亦然也是如此,他和周若萍一样,有一个小本本,里头会记录一些好诗好词好句子,有些从杂志书籍里摘抄,有些是自己有感而发。写作文的时候或许这些素材就能够派上用场,因此记录的习惯也就保持了很多年。
“煎熬,是一种痛苦;煎、熬,却是让食材变美味的方式。”
“最好幸福,可以平淡,不能惨淡。”
“一想到得不到你全部的爱,我就悲伤、愤怒、嫉妒、无能为力且绝望,一切的消极情绪把我吞噬。”
“终身误
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
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霍霆没有文学记录的习惯,但是他总是会顺手拿走李亦然的小本本,早读晚读的时候看一看。
“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霍霆缓缓读着,“不明觉厉,好像还挺有意境。”眼神不自觉瞟向李亦然,似乎想看他的回应。
“这是曹雪芹写的,好像这首诗是《红楼梦》第五回里的。”李亦然很想白他一眼,但还是忍住了,“何老师布置的寒假作业你是不是没有认真写,《红楼梦》的读书笔记。”
“我上个学期的语文老师不是他呀!”霍霆居然白了李亦然一眼!
“哦哦,是哦,我忘了。”李亦然尴尬一笑,“但是这首诗真的好美。晶莹的薛,寂寞的林——纵使贾宝玉和薛宝钗在一起了,也算是误了终身,也依旧忘不了黛玉,还是很意难平。金玉良姻毕竟是家长的安排,木石前盟些许是命中注定。”
“那当然”,霍霆眉峰一挑,“得不到的总是会骚动,可能初恋会更加刻骨铭心。”
李亦然忍不住笑了:“你谈过恋爱吗你?老懂了……”
“理论和实践又不冲突。”霍霆傲娇地转过头去。
最终李亦然带了一小盆仙人球过来,心想,仙人球不需要浇水,放在那里让它自生自灭就好了。
“我觉得她们真的好矮,从我这个角度看,她们的头好像就长在桌子上的空花盆上面。”霍霆嘴贱是真的。
李亦然听了霍霆说的这番话循声朝阳台望去,林凤仪和周若萍正在给花草们浇水。
林凤仪喜欢照顾花草,因为她不喜欢和人交流;周若萍喜欢照顾花草,因为她真的喜欢照顾花草。
那些年,南阳台的花草给同学们的中学生涯留下了太多温柔的印象与回忆。
不过不久,李亦然的仙人球就死亡了,死亡原因是——周若萍浇水太频繁。
“周若萍!!!!!!!!!”李亦然看着腐烂了根基的仙人球,无助地在南阳台哀嚎——他也很幸运,成为了第一批死亡植物的主人。
“对不起对不起……哈哈哈哈哈哈……”周若萍幸灾乐祸地笑着道歉,笑得脸都红了。
好在高一下结束了,高三的学长学姐也随之毕业,他们走了以后,高一的同学们被安排去打扫毕业生的教室。
李亦然没有想到的是,高三的学长们也养了许多花,他叫上班上几个男生,五六个人在空荡荡的毕业生教学楼里扫楼,看到值钱的东西就拿回自己教室。于是乎,南阳台又多了十几盆奇花异草……
说是奇花异草真的不过分,有一株最高的植物接近一米五了,更离谱的是这是一株多肉,只不过是苗条纤细的多肉。李亦然十分喜爱这盆植物,心想着自己的仙人球仙逝多时,不如自己宣布对这盆高大多肉的主权。
后来他上网查了一下,这盆植物的名字叫做落地生根——这种植物有够离谱的,他们的边缘会长出自己的小胚胎(看起来是两朵小叶子),胚胎长大到一定程度就会掉落,掉在泥土里又是一株新的植株。
落地生根是多年生草本植物,生命力顽强,怎么浇水或者怎么干旱估计都死不了。李亦然放心且自豪地让周若萍随意浇水了。况且就算又死了,这些小胚胎还是有希望的。
季节更迭,南阳台的植物忍受着冬季的刮风下雨、夏季的烈日炎炎。许多娇弱一些的,像是薄荷、铜钱草,可能因为主人照料不当就枯萎、接着化成泥土了;有些生命顽强的,像是绿萝、落地生根,就一直绿影奕奕。
高二升高三那年,迷信的校领导认为另外一栋楼的风水更加吉利,如果毕业班的学生在那一栋楼读书学习,高考成绩会更加优异。所以同学们就十分折腾地搬教室,而12班可能是最折腾的,大大小小的花盆在搬教室大队里也是十分壮观。
李亦然和霍霆对搬教室这件事情都挺无语的,有两盆花在路上被摔了,撒了一地的泥土;新的南阳台外面正在施工,往外望去没有通透的树影,而是弥漫的黄色灰尘和塔吊机器。
高二升高三的暑假,花草还是被孤寂地留在了南阳台,缺少照顾的花草在高温干燥的环境下纷纷死去,等到高三开学,李亦然惊讶而失望地发觉,剩下健康蓬勃的,就只有那几盆落地生根和多肉了,好多绿萝因为缺水都变得枯黄,最终萎缩到生命的尽头。
高三那年的周若萍“因病休学”,课业繁忙的大家也没有过多询问。同学们当中,只有李亦然知道,那个开朗爱笑的女孩回家治疗抑郁症了。包括何老师,大家对南阳台的花草,兴趣都越来越小,只有李亦然代替周若萍,还在坚持隔天给花草们浇水,但是李亦然没有妙手,无法回春,植物都是有生命限制的,到了年岁,自然会凋零。南阳台的花草从最开始的四五十盆,零落到最后十盆左右。
后来高考结束,他们的教学楼在那个初夏又变得空荡荡。大家的心思都在高考成绩和大学升学上,并没有人关心阳台那几株植物的死活。
考完后的某天,李亦然躺在床上因为成绩焦急得难以入眠,突然想起自己的那盆落地生根,那盆落地生根生长在一个超大的粉色花盆里。
李亦然叫上霍霆,两个人第二天又回到了他们曾一起拼搏的教室。
所谓人去楼空、人走茶凉,可能也不过如此。曾经课桌上的漫漫书山,如今变成哗然后的寂寞;阳台上的花草奄奄一息,而落地生根几乎都要和李亦然一样高了,顶上开了好多漂亮的花。
“这种多肉居然也会开花。”霍霆似乎心情不错,顺手搂过李亦然让他看花。
然而他又哪能知道心思细腻的李亦然,脑海里正在经历怎样的情感风暴。“好漂亮。”李亦然如是说。
“我们把这些花都搬到走廊上面吧,这里阳光充沛,而且下雨,这样它们就不会枯萎了,等到开学了,这个教室来的新人会好好照顾它们的。”李亦然居然对植物心生恻隐,但也可以理解:付出过爱,自然难以忘怀。
“毕业好快啊,啊啊啊,啊啊啊……”霍霆调皮地在后面摇晃李亦然的身子。
“我们走吧。”
印象里那是李亦然最后一次看那些花花草草,它们被整齐地、由高到低地码放在阳台走廊边缘的墙体上,远远看着像是在排队。离开的时候李亦然还转头边走边看了一眼,闪灭的几点绿色被窗框和玻璃遮掩,有种老电影的恍惚感。
李亦然后来心想,如果这些算是宠物的话,那他们的行为算不算弃养。不过想到后面的人会好好照顾它们,似乎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那天霍霆带着李亦然逛遍了整个校园,在学校门口的小吃摊吃到肚子撑。6月份的G市是初夏的阴雨季节,潮湿、同时又开始变得燥热。
回忆里的落地生根高傲地生长着,落下一片片小小的叶子,接着成长为顶天立地的大人。
那天晚上的霍霆也十分美好,夜晚路灯下、榕树的阴影中,空旷无人的校园里,李亦然感受到了熟悉的、独属于霍霆的衣服的味道。
那个初夏非常美好,高考成绩似乎不在同一个维度,似乎无所谓。
李亦然不知道的是,那盆落地生根在开花以后也寿终正寝地枯萎了,那一排花草终究是没有熬过七八月的火热的盛夏。
只不过李亦然不知道而已,只不过初夏的青涩味道、温馨感觉仿佛如昨,还萦绕在内心。
再见啦,那些花儿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