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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碧天琴宗(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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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千机的动作快得惊人,电光火石之间,连残影都未曾在空中留下,只听嘭的一声巨响,燕凝的身子宛若断了线的风筝,轰地朝远处飞了出去。
瑶琴转了个弯又回到了她的手中,这一击虽然留了力道,但也用上了少说三成力,生挨了一下的少年在废墟当中滚了好几个圈,一路砸出了无数个坑洞,最终好巧不巧落在了先前栽着钟长宁的人形大坑之中。
从亦千机突然发难再到燕凝一脸茫然地被打地跌坐在一旁,整个过程不过两个呼吸。
黑衣少年披头散发地摊在地上,黢黑的脚底板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亮光,右半张脸上还顶着清晰可见的‘生息’二字。
那颓然而可怜的样子让原本垂着眼睑的钟长宁憋红了脸,忍不住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宛若山泉般的低柔声音自空荡的平台上响起,还在晕头转向的燕凝像是被人给泼了一盆凉水,一下子被激醒了。
“亦千机!”
怒火在胸中翻腾,燕凝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他边喊边想要起身,却猛地发觉自己无法运转真气,甚至连动动小手指都做不到。
全身上下的骨头像是被人碾成了粉末,无论如何都站不起来!
燕凝的嘴都快要气歪了,“亦千机你不讲武德,一言不发便动手,算什么正道中人!”
叭叭叭叭,乌拉乌拉,又是那些陈词滥调。
被打了以后是这样,爱吃的菜被人先吃完了也是这样,别人走在路上多看他两眼时还是这样,亦千机都怀疑燕凝的脑子里是不是一根筋——
就算不是大徒弟说的那样满脑子猪肉,但也决计差不了多少。
看着燕凝气急败坏而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亦千机收回视线,将钟长宁靠在了一旁倒着的石柱边上。
就在她再度运起生息之时,突然灵机一动,抱着瑶琴换了个方位,将背影留给了燕凝。
原本地侧对变成背对,那刻意的动作让远处的少年肺都快要气炸了。
“老妖婆!老妖精!小气鬼!我只不过说你两句,你就对我下此狠手!”
“我可是你的亲徒弟!这么多年了我虽然口口声声说着要杀你,你看我何时真的伤过你?现在我们梁子可是结下了!我燕凝若不杀你——”
他气喘吁吁地张着大嘴,只是骂着骂着,又在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卡了壳。
钟长宁的耳朵微动,却没等到燕凝将余下的句子补完。
他不禁望向亦千机,生息散发出的淡色光芒衬得她比往日更加虚无,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眸中似乎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师父?”
亦千机知道他想问什么:“他杀不了我。”
“因为杀不了我,所以无论说什么都是自取其辱。”
她甚至还重复了一遍。
可确实,唯有这点钟长宁无法反驳。
燕凝不过开光前期的修为,亦千机却已达炼虚之境,若她毫不收手地使出一击,老三当场魂归西天不说,硬算的话还要倒欠她几百条命。
但是呢——钟长宁忍不住轻笑,觉得自家师父应当还有剩下的半句话没有说完。
——就算燕凝杀得了她,多半也下不了那个手,狠不下那个心。
入门十余年,老三是什么性格他最清楚不过,心地善良,唯独天生嘴上不肯饶人。
连救死扶伤的时候也总是忍不住嘴别人几句,大概就是好好的事情只要从他口中说出去,就怎么都不对味儿了。
钟长宁想着,视线久久未从燕凝身上移开,对方被看得浑身不对劲儿,又气急败坏地喊了几句。
听到他骂得越来越脏,亦千机回头轻瞥了一眼,燕凝的声音随即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了仅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嘟嘟囔囔。
“教不严,师之惰。”亦千机收回了灼灼的目光,声音清朗,“琴宗虽然规矩少,但也不能任由弟子践踏。”
她一袖挥去脚边尘土,低头问道:“你想要如何处置老三。”
钟长宁垂眸,“燕凝虽愚笨,但到底是我师弟。”
他的声音不加遮掩,话音一落,燕凝差点又喷出一口老血:“钟长宁你个老狗!唤谁愚笨!”
吆喝声传来,白发少年突然极不自然地缩起了脖子,连嘴也抿得实实的。亦千机见他低着头,还以为他是心情不好,又见他睫毛一颤一颤的,不由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
“若是想笑,就别憋着。”
“师父...”自己的隐忍被直言点破,钟长宁的脸不自觉带上了淡淡一层薄红。
他使劲抬起脸,迎着日光望向亦千机,“我并非为他求情。燕凝这次确实闹得不小,可他也算是我带大的孩子,光着屁股的样子我都见过,如今要惩罚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话音未落,一阵惨烈的叫声当即压住了他未完成的句子。
燕凝仿佛突然变成了一只被人掐了脖子的鸡,扯着嗓子发疯,“钟长宁你闭嘴,少在这里发癫!”
钟长宁叹气,“阿凝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小的时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我实在于心不忍。”
钟长宁叹息,又低头望向自己的掌心,“琴宗弟子皆是手足,曾经种种都浮现在我眼前,想当年他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咳咳咳咳呕——”
钟长宁在燕凝凄惨的咳声中重新昂首,雪白的发丝于他额前滑落,再由微风带至耳边。他目光如镜,言语诚恳,“阿凝自小好面,师父今天已经算是给足了他教训,我想他也长了记性,便不必多做惩戒了。”
远处的燕凝已经快要咳得喘不上气,而石柱这边,亦千机有一瞬间差点失笑出声。
确实无须多做惩戒,毕竟钟长宁这一番话就能激得燕凝道心不稳。
对于燕凝这种桀骜不驯的孩子来说,让他回忆过去比杀了他还要难受百倍。
穿女装闯佛堂、出去挑衅被人打的提前换牙、大雪天光着屁股在山头上扎马步,最后被冻得三天下不来床——这种事简直是数不胜数,听他在那边疯疯癫癫的,也不知道是忆起了多少。
亦千机不禁望向钟长宁,突然发现原来自己的大徒弟也是个黑心的。
要知道自己恰巧挡在两人之间,燕凝喊的时候钟长宁紧闭着嘴,燕凝不喊了,钟长宁又开始假意说些过去的事情。
实际上呢?他加起来说了不过十几个字,还让燕凝的嗓子白扯了半天。
“你啊...”亦千机微微摇了摇头,无声说道。
她还曾担心自己这位大徒弟平日里温声细语,性子会不会弱了些,如今看来,也是自己多心了。
“师父不怪我就好。”
亦千机帮他捋了捋发丝,“怎会。”
她接着收回思绪,加快了手下运转生息的动作,可就在此刻,远处的燕凝不知为何又喊了一句,尖锐的声音几乎划破长空。
“亦老妖!”他嘶喊。
这孩子又怎么了?
她回头。
“我的脸,我的脸!”恢复了些许力气的燕凝本想擦擦脸上的灰,这一抬手才发现了不对劲。
他颤着指尖滑摸着自己脸上的痕迹,生息二字印刻,从眼下顺至下巴,不用看就知道有多显眼。
原来才发现啊。
亦千机的声音平静无波,“你要是再犯,我就在左边也给你打一个。”
她并非干不出这事儿。
短短的一句话,让原本还想用羽呈风刺激她的燕凝一下子住了口,他只能用充满了血丝的双眼等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怨气甚至能化为实质。
那不人不鬼的样子看在钟长宁眼里实在可怜,他抿嘴,帮着问了一句。
“师父,那伤什么时候能消。”
“我下手不重,三个月便能完好。”
“什么?!”
“三个月!”远处的燕凝惊得连眼睛都忘记瞪了。
他频繁惊乍的反应让亦千机摸不着头脑,心说平日里这孩子虽然傻了点,却也不像今日这般恼人。
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之际,燕凝哇的一下哭丧起了脸。
“下个月便是云若仙子的诞辰,如果这伤口三个月才能消,你不如现在杀了我算了!”
背对着他的亦千机动作骤停。
云若仙子。
她默默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眸中还有好奇流转。
一旁的钟长宁压低声音:“是太衍云仙门的弟子,那女子待人和善,在太衍风评不错,算是新一辈中的翘楚。”
亦千机一听,顿时乐了。
“老三这个木头居然也能开窍。”
“谁说不是呢。”钟长宁见她的眼神温和了一些,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起码这么多年,我从未见过他在面对谁的时候是能红着脸说话的。”
他边说,嘴角露出了一丝弧度,正好被远处挣扎着往这儿爬来的燕凝抓了个正着。
宛若蚯蚓般扑腾着的少年大喊:“你还有心思笑?知不知道师父她老人家新收了个弟子,你以为她还会将你当亲儿子一样看待?”
“我告诉你,那小徒弟长得白白净净,说话好听,性子也乖巧,说不准就是未来的琴宗宗主。”
伤敌零点,自损八百,胡诌也就罢了,还一点儿都没诌到点子上。
亦千机语塞至极,却让钟长宁好奇了起来。
“师父新收了弟子?”
“不错。”她颔首,“那孩子根骨上佳,虽然桀骜,但本性不错,我让阿念带他先去整理一番,等回来以后,便由你多看着他些。”
钟长宁正色,“自然。”
莫堇之事被亦千机一句带过,并没有再深入,他如今人不在此地,就算安排了也无济于事。
何况对亦千机来说,此刻的她更想知道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羽呈风他...”
她犹豫了几息后才缓缓开口。
亦千机的声音比往日更加低沉,连她自己都无法描述念出这三个字时候的感受。
钟长宁将她的神色看在眼中,当即撑着身子坐直了些。
他将在外收集到的消息全盘托出:“玄宗多年未曾出世,如今再临太衍境,虽声称是为了重排新秀榜,却同时带来了道宗炼虚境高手的消息。我与老三本无意于新秀争端,若非玄宗之人对羽呈风之事大肆宣扬,我二人也不会去解那题板,更不会因此大打出手。”
加之这消息来得突然,他总觉得玄宗是故意借他们师兄弟之口,要让亦千机知晓此事。偏偏事关羽呈风,他与燕凝根本无法隐瞒。
钟长宁目光微冷:“师父,这背后是否有人筹谋还未尝可知。”
“嗯...”亦千机垂眸,指节轻动。
钟长宁心思缜密,所想也并非毫无根据,她未曾反驳,只在思索片刻后淡淡开口:“玄宗与道宗师出同源,能提前得知羽呈风的消息也不足为奇,只是他出关时机不对,确实值得深思。”
钟长宁沉吟:“难道是事出有因,道宗提前唤了羽呈风出关?”
亦千机未曾点头,却也没有否认,大宗门的那些弯弯绕绕总是难以摸清:“三百年前,来自永夜天河的天魔撕裂太衍边境封印,大举入侵。流光佛宗为保太衍凡人,举宗门之力诱天魔进入天佛境,主动将佛宗地界布做战场。”
“然天魔之数何止百万。那一战打得天崩地裂,正之界大能死伤无数,若非前来支援的十方玄宗与上清道宗祭出无上秘宝重凝封印,斩断天魔入侵的通路,最终战局如何还将另说。
“这三百年间,天魔虽再未入侵,道玄二宗在太衍边境所设的封印却隐有崩裂之象...”
亦千机语闭,钟长宁略微思索便明白了其中要害,眉间不禁也染上了一抹惆意。
“那玄门之人说羽呈风已经身临太衍,但未曾告知他的确切去处,师父想去找他,可是为了太衍未来?”
“理应如此。”
这个理应用得格外巧妙,令钟长宁一时语塞。
“师父。”他犹豫道。
琴宗上下唯有他一人知晓当年亦千机与羽呈风之战的细节,可正是因为知道,他才更忍不住地担心,语气里也全然没了稳健的模样。
少年眉间升起的愁意看在亦千机的眼里,她摇摇头:“我只是去找他,不是去惹事的。”
可钟长宁却仍面露苦涩:“我明白,只是师父你未曾察觉,一遇到他的事,你便容易失去理智。”
亦千机愣住。
“怎会。”
那不解的语气让钟长宁无声地叹了口气,没有再说太多,他反而看了一眼在地上艰难爬行的燕凝:“师父若想走,不如趁着现在就去,否则等他起来,又是一桩难事。”
亦千机与钟长宁四目相对,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他口中的失去理智是什么意思,微风卷起她未曾竖起的长发,一时间遮住了她平静的眼眸。
不过他说得不错,现在是离开的最佳时机。
这个大徒弟最是省心,也从未让她有过一丝为难。
可不如说事关太衍,就算为难,也算不得为难了。
她低头:“那琴宗就交由你了。”一如往常那样。
“放心吧师父。”
钟长宁抬起脸,目光也如往常一般温和地望着她。
他看上去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亦千机终于放心地收起了生息。她本想直接就走,又想起先前燕凝的话,到底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身后的三徒弟一眼。
在接触到她视线的那一刻,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只是还不等他艰难地抬起胳膊,那道本就缥缈的淡蓝色身影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也是...一如往常那样。
日光照耀,竹气飘香,原本站着人的地方已经变得空空荡荡。在地上挣扎扑腾的燕凝突然没了力气,咧了咧嘴,一个翻身平躺在了地上。
灼日洒在一片废墟当中,有些刺眼,他便闭上了双眼。
“你说她这次还能回来吗。”
他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在问钟长宁还是在问自己,只是当他再度睁开眼时,本应该靠在石柱上的钟长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