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碧天琴宗(三) ...

  •   等亦千机匆匆赶往藏书阁旁的平台之际,唐念白口中的那场战斗早已告一段落了。

      她也猜过二人兴许都不会留手,却没想到他们真能将这儿折腾成这副模样。
      入目之处皆是断瓦残垣,这座碧天琴宗内极少数还完好的建筑如今被破坏得一塌糊涂,几个石柱被打得七零八落,碎石乱飞,砸的到处都是。

      倘若不是一早就从二徒弟那儿知道了前因后果,亦千机多半会以为自家据点又被什么邪恶势力给打上门了。

      不过能将这儿毁成这副鬼样子——
      和邪恶势力干得也差不多了。

      亦千机稳住心神,她双目微微眯起,准确地将视线移到了远处趴着的那道人影上。

      只见自己那位好大徒的半个脑袋都被打的嵌进了石砖里,露在外面的后脑上肿起了大大一个包,半死不活的模样看上去凄惨而又瘆人。
      多半是要离开时一个没留神,冷不丁地被人给敲了下闷棍,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带走了。

      ...总之气儿还在就行。

      亦千机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了些,正准备上去仔细探查,突然察觉到有一人影风风火火地朝她近处冲来。
      她心神微动,瞬间退出了坑洞范围,掠至了十数米开外。

      “亦老妖!”
      随着一道带着狂笑的少年音,倒在亦千机身旁的石柱瞬间崩裂,刹那间碎石飞溅,灰尘四起。

      突如其来的尘埃让人眼有一瞬间几近失明,电光石火之间,一架巨大的编钟冲破尘土,自天上朝着她狠狠砸来,直逼眉心。

      然而亦千机面色不改,身体反应极快。她左手撑地,腰上使足了劲,一脚便从侧面踢开了那架沉重的编钟,一个鹞子翻身,轻描淡写化解了对方的杀招。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学不会叫师父,编钟是这么敲的吗?简直是堕了我琴宗脸面。”
      她说罢凌空一掌,悬于空中的恼人灰尘瞬间被吹散,也终于将隐藏在暗处的人影暴露了出来。

      梳着高马尾的少年正脸色阴沉地站在她的斜对面,他的身后飘着一架巨大的编钟,本该是用来敲击的法器,少年的手里却空空如也,连柄奏乐的木槌都没有。

      见杀招未成,他也不再继续,只是站在远处扯着嗓子大喊。
      “我爱怎么敲怎么敲,且用你天灵盖敲得更响。”

      亦千机哦了一声,而后又反问了一句,“是吗?”

      这轻描淡写的回应让燕凝仿佛是吃了苍蝇,不上不下的感觉憋得他难受至极。

      “死老妖,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怒道,“琴宗弟子仅我一人以音律入道,下任掌门舍我其谁,就算敲死了你,也不至于让我琴宗落得个无以为继的下场。”

      又是这套已经快听出茧子的陈年烂词。
      亦千机不再去看燕凝,她将本就平静无波的目光移开,朝着大徒弟倒下的地方走了过去。可就在她即将走到那人形大坑旁边的时候,燕凝突然一下蹿到了她跟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亦千机摇头,“你打不过我的。”

      “你放屁!”
      这一句话让原本就憋着火气的燕凝又噌地一下被点燃,“我总有一天能打得你把掌门之位传给我,但今天这事儿我有话说,是他钟长宁不分青红皂白先惹得我!”

      亦千机看了一眼半死不活的大徒弟,收回视线问道,“你受伤了吗。”

      “受伤了啊,你看。”
      燕凝朝她伸出手,亦千机看了半天,在他指尖看到了一条淡淡的,几乎可以忽视的划痕。

      她沉默,“若我再来得晚一点,你这伤就痊愈了。”

      燕凝顶嘴,“那他打了我总归是事实。”

      “你与长宁为何起的冲突?”

      “这你别管,反正是他先惹得我...”

      “说。”亦千机抬眸看着他,她平日里很少这样强势与人,燕凝被那样冷静而又平淡的目光注视着,一下子泄了气。

      “是因为我和钟长宁一起解题,我看他解不出来就出手相助,但他事后不但不感谢我,还对我不仁不义。”
      燕凝说完后双手抱在胸前,一副自己占理的模样,只是亦千机听了这番话后,仍未移开视线。

      他一下子急躁了起来,也不再揣着胳膊,“我并非想向他下狠手,但是这个老东西!”燕凝说着,整张脸变得涨红,额头上的青筋暴地吓人。
      “是他钟长宁不可理喻,竟然对我的鞋子下了狠手!”

      鞋子?亦千机懵了一下,这和鞋子有什么关系?
      她闻言低头,燕凝脚上的鞋子似乎是有些不对,仔细想来,燕凝最善体术,可刚才二人过招之时,对方却并未曾像往日般近她的身。

      “如何?”她问。

      见她目露思索而又不得其因,燕凝也顾不得面子了,他对着亦千机抬起脚,只见那鞋子看似是穿在他脚上的,实则只是鞋面和鞋筒堪堪挂在了上面——没有了鞋底,少年黑漆漆的脚底板甚至还在太阳下反着光。

      “这老东西将我二十双鞋子的鞋底统统削掉!”

      “连一双能穿的都没给我留!”

      亦千机越过他看了一眼钟长宁,这位从襁褓时就被自己带在身边的大徒弟如今毫无形象地趴陷在地里,天生雪白的发丝被血液浸染,全无往日淡然的模样。

      她又收回目光望着燕凝。
      少年的脸鼓得像个包子,全然没有察觉到如今问题的重点,只是见亦千机抬首望他,干脆又把那破了个皮的手指头抬起来左右摆了摆,黑漆漆的脚丫还晃了晃。

      那副‘自己受了更大委屈’的模样看得亦千机暗自运转了好几次呼吸,这才将心底气血翻涌的感觉给压了下来。她当即隔空一掌将拦路的燕凝轻移出了两个身位,接着掠至钟长宁身前。

      亦千机右手一挥,瑶琴生息瞬间在手。
      太衍三绝音之首琴弦微动,只听琴音四起,青色真气自瑶琴当中幻化而出,缓缓地包裹着钟长宁,将他自石板地里拔出,又漂浮着带回了二人面前。

      紧闭着双眼的少年面容精致,宛若一幅绝美画卷,只是他看上去虚弱极了,似乎随时都要魂飞西天。

      被挤到一旁的燕凝此刻也拖着步子慢慢凑了上来,鼻尖的血腥之气久久不散,他沉默片刻,似乎也意识到这次是自己下手下重了。

      亦千机无言地望了他一眼,燕凝不愿与她对视,将飞速收回的视线移向地面,声音有些低沉。
      “你被杀了这么多次都没死。”

      亦千机微微叹气:“我已达炼虚之境,又有生息护体,所谓被杀也不过是用计筹谋,算不得数,你大师兄如今不过融合期,又未曾修得《琴典》,怎么能挨得住。”

      燕凝依旧不去看她:“挨不挨得住我不清楚,但你如果当我是你徒弟,就不要什么都瞒着我。”

      亦千机的手突然顿在了空中,接着又更加迅速地运转着生息当中的力量,修复着钟长宁的体内的伤势。

      好像不只是燕凝。对唐念白,钟长宁他们都是。
      自己先是师父,再是所谓的正道魁首,太衍界中的中流砥柱;可在太衍中人眼里,她却先是背负着天下之人的修士,而后才是琴宗顶峰。

      人若真的被杀便一定会死,而死遁风险极大,用它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为了不可言明的必成之策,亦千机多数时间连自己的徒弟都未曾告诉。
      而燕凝入门不过十余年,便已经参加过她三场丧事了。

      她不是不理解他的意思,只是不是每一件事,她都能说出口。

      亦千机原本就不大的火气就这样泄了一半,她望着钟长宁,嘴里的话却是对燕凝说的,“同门之内禁止相残,你若再犯,我就将你也打成这样。”

      燕凝怒目,“我可是琴宗的独苗,未来的宗主!”

      “琴宗还有你大师兄,二师兄,再不济还有小师弟。”

      “我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小师弟?等等,你什么意思?”燕凝说着便开始张牙舞爪,“我是琴宗之内唯一一个修行《琴典》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生息压根就是装装样子的。”

      “装样子的东西也能打得你爬不起来。”

      燕凝无法反驳,嘴里嘟嘟囔囔了好几句:“亦老妖。”

      平日里他在喊出这三个字后就会动手打人,只是今天却站在旁边一动也不动,亦千机用余光注意着他,少年的视线停留在钟长宁身上,没有内疚,却也没了一开始的嚣张劲儿了。

      燕凝是她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倒不是外人想的那般凄惨,单纯是这小子跟人打赌打输了,败者要吃整整三天的垃圾。而这小子当时不过七岁,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血性,还真在垃圾堆里干嚼了三天。

      当年的亦千机一见燕凝就觉得这孩子讲诚信且输得起,加之琴宗也确实需要新鲜血液来弥补一下无人修行《琴典》的遗憾,这才把燕凝带了回来。
      只是她没想到这家伙信守承诺不是因为他品质高昂,而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个狠人。

      要说亦千机怎么会在莫堇捅她一刀的时候毫无压力地再捅回去,完全是顺手了,一开始就没反应过来。

      毕竟在五六年前的数千个日夜,燕凝从来都没有放弃过杀她。

      这小子的嘴里总是嚷嚷着只要杀了正道魁首,自己便是新的正道魁首,能带领太衍众人走向新的明天云云。只是理想很丰满,他在实力上差的不仅是一星半点,每次都被亦千机打得只剩两口气。

      一口用来吃饭,另一口用来呼吸,等到休息个三五天,生龙活虎之后,又重新将整个步骤再来上一遍。

      燕凝的修为不过堪堪算得上是入流,且武器崩了个坑都不见得伤的了她,于是这厮多年来便更加放肆,手下也更加不留情面。

      这次他能下手不分轻重地重伤了钟长宁,未尝没有自己一直惯着他的缘故...
      要不下次假装被他打伤,给他上上一课?

      亦千机这般想着,目光始终停留在大弟子的身上,白发少年的气血在生息的蕴养下逐渐恢复,唇色也不再像先前那般惨白,只是身上的血污过分引人注目了些。
      她很快移开视线,念了道诀,将那恼人的脏东西驱散了干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昏迷当中的钟长宁终于找回了些许意识。

      他忍着剧烈的头痛与不适,缓缓睁开双目,在恍惚当中望见亦千机的脸庞,眸中滑过了一丝不加掩饰的惊喜。

      “师父。”
      他轻喊了一句,只是笑容才刚出现在嘴边,又被他极其克制地收了回去。
      钟长宁的一张脸重新变回了板正的模样,甚至看上去面瘫的比亦千机还要严重。

      这如同翻书般的变脸让燕凝在旁侧咂了咂嘴,小声嘀咕,“故意装地跟亦老妖一样,怪不得外面都说你是她亲儿子。”

      还有这事?
      亦千机有些好奇,手底下却不着痕迹地将钟长宁将自己这边多移了一些。大徒弟流血过多,如今可受不了任何打击,生息虽然稳住了他的伤势,只是想要彻底恢复,还要少说一个多时辰。

      但她还是低估了燕凝的嘴贱程度——

      “不对啊,要是我娶了老妖婆,那琴宗岂不是归我了,钟长宁你还得喊我爹?”

      悬浮在空中的白发少年本就没有多少力气,从看到燕凝杵在那儿的时候就开始气血翻涌,又随着他说出来的话而变得脸色通红,最后在听到爹字的时候,嘴角终于忍不住渗出了一道血丝。

      原本止住的伤口再度崩裂,亦千机咬住牙关,若非是腾不开手,她多半要将燕凝从藏书阁一琴抽到百里之外的紫竹林里去。

      她冷眼回望,“历练未曾结束,你们二人急着回琴宗,不会是在外面打了架赔不起,要回自家地盘上闹腾吧。”

      钟长宁颤抖着双唇就要张嘴,此时的燕凝却突然哎呀了一声,抢过了话茬,眼睛都亮了三分。

      “师父!”他啪地一下拍响了双手,在亦千机疑惑的目光中大笑了出来。

      “羽呈风出关了!”

      “就是那个你不信邪非要去挑战他,但是被他无情抽翻在地,抽成了面瘫不说,脸上还印上他剑痕的那个羽呈风!”
      “他出关了!”

      “那个抽的你在地上吱呀乱滚的羽呈风出关了!”

      只此一瞬,亦千机再也忍不住地卸下了生息的力道,她一手接住了下落的钟长宁,另只掌心贴在了瑶琴琴首,用尽全力地拍了出去,也将刻在琴尾的生息二字狠狠印在了燕凝的右脸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碧天琴宗(三)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