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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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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说书先生接着讲。
讲完了季瑾存睥睨完群雄,转身离去无人敢阻。
又讲之后的事。
“季仙君离开后,那些仙门诸位敢怒不敢言的怨气倏然爆发,全发泄在了玉泽宗宗主姜掌门姜简身上。”
先生晃着他那把折扇,慢悠悠地说道:“那位,”他顿了一下,夸张地咳嗽了一声,“仙门之首,不方便说,咳!我们就用‘那位’来代替。”
看台下听众胆子也大了,登时一片嘘声。
先生等声音声音停下来,这才开讲:“‘那位’横眉瞪眼,怒不可遏,一通辱骂尽加于姜简之身,其他溜须拍马之徒也跟着添油加醋,横加指责!”
“姜简坐于其中端的是被千夫所指,被众豪杰所痛骂,‘那位’更是沾沾自喜,位于高坐等姜掌门宣布将季仙君逐出宗门并跪下来与他求饶。”
他讲到这儿突然不讲了,卖了个关子,贱兮兮道:“结果您猜怎么着?”
有人性子急,忙不迭连声问道:“怎么着?怎么着?!”
“嘿,人姜简压根没听!”
“只见他着一身灰黑衣服,衣服上还打着几个补丁,相貌瞧得出来是极英俊的,就是头发凌乱,须髯拉碴,可以说是不修边幅却又不显邋遢。”
说书先生攥着自己的山羊胡,不禁就有些羡慕:“啧,看人家,长得俊就是好。”
台下人急忙道:“诶!我管他俊不俊,然后呢?”
其他人也疑问道:“然后呢?然后呢?”
有起哄的,哄笑道:“先生可别这么说!在我心里,谁都没先生俊俏!”
一片笑声里,说书先生乐融融接着讲:“仙门诸位在那群情激愤,口诛笔伐,姜简拿着酒葫芦口在衣摆上蹭了蹭,拔出塞子,慢悠悠地喝起来。”
“边喝还边不忘敷衍:‘哦哦,在听,在听。’”
台下哄堂大笑。
连说书先生也笑了,他道:“姜简喝完了酒,突然站了起来!仙门诸位话语一顿,都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期待他接下来跪下认错,好继续羞辱他,瞧他的笑话。”
“结果。”折扇一拍,他接着讲。
“那姜简站起来掏了掏耳朵,歪歪斜斜施了完全不标准的一礼,老神在在道:‘撤了。’居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了!”
“行到临近几桌,他还顺便顺走了人家几壶酒。”
有人听到这儿,已经开始拍桌而笑。
说书先生继续道:“背后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仙门之首更是气到破口大骂,叫他走出这个门就再也别回来了,从此仙门百家没他玉泽宗的事!”
听众倒吸了口凉气:“啊?”
先生笑眯眯地:“吓人吧?但人家姜简没事人一样,脚步不停跨出门槛。站在门外,拎着他顺来的几壶酒,望着夕阳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话。”
先生模仿着姜简的语气:“他说:‘哎呀,可真吵。’”
台下众人乐不可支,已经有人从椅子上笑得蹿进了桌子下面,哎呦哎呦得喘不过气。
一时拍桌的拍桌,推攘的推攘,控制不住笑成一团。
有嗓门大的汉子激动道:“嘿,狗屁仙门百家!这姜简真真是个爷们!”
立即就有人起哄:“那要是汉子你,你当这个爷们吗?”
大汉脸涨通红,摆摆手,倒也诚实:“那我不行,我和他比,就是个孬种!”
众人又是一通大笑。
这时又有人追问:“然后呢?!然后呢?!”
说书先生收拾着他的东西,笑道:“然后他就这么走了呀!”
“就如我,讲完也准备走了,大家伙儿都散了吧散了吧,明儿个见。”
结果台下登时传来一连串的哀求声:“先生别就这么了走呀!!再来一个,啊,不!就讲这个!再讲一遍!我们爱听!”
赏钱哗啦啦地往台上扔,那说书先生本是欲走,却硬生生被听众给拦下来了。
他就又好气又好笑,捋着他的山羊胡,道:“从哪儿开始讲啊?”
台下议论纷纷,最终选了一个都想听的地方,口径一致道:“从季仙君的地方开始讲吧!”
醒目一拍,这一出又徐徐开始。
这段评书没讲两天,就被各仙门禁了,百姓们口头不说,但这话本却在民间偷偷流传,止也止不住,尤其是季瑾存后来除邪卫道,名声越来越大,这玉泽宗也跟着水涨船高,竟也在一些百姓心里成了高不可攀,仙门里的仙门了。
就说是寻找被邪祟裹挟的百姓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如今也只有玉泽宗肯做了。
季瑾存几人苦苦搜寻数日,还真找到了这些流亡在外的百姓。
大约十几人,聚集在一起,身上穿着朴素到寒酸的衣服,但还算干净并不肮脏。一群人里老人、小孩都被照顾的很好。
他们瞧见季瑾存几人的时候,并不如季瑾存以往救助过的人群那般欣喜若狂,哭天抢地。相反,他们很冷静,甚至还带点不安的疑虑,一言不发,沉默地审视着他们。
人群里的小孩可能没见过什么生人,此时又好奇又害怕地退了三两步,扒着大人的腿躲在后面瞧着他们。
旭日初升,天幕被暖阳洇成壮烈的金红,那原本灰沉掺着丝丝缕缕蟹青色的如一幅寡淡水墨画的天空像被人泼了一泓红,喧嚣着流淌,又像被人扔了一从火,灼烈地燃烧,而那天幕的金红就是燃烧过后即将成为灰烬的星火。
这些星火的光芒落到人间,像一声庄严又悲伤的诵叹。
有人走了出来。
是一名女子。
她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破败的衣服,但那洗旧泛白的衣衫却能隐约让人察觉到那曾经是块上好的绸缎,就和她这个人一样,站在落难百姓里,掩在芸芸平庸中,却难敛光华。
最是特别。
她长得很漂亮,但这一点并不足以特别,她特别在于她的气质很干净。
她像是匠师精心琢磨后才落的笔,浓一分太过厚重,淡一点又太过浅薄,画师思量三分,将这浓的淡的匀在一起,抹在纸上,就成了这幅画品。并不完美,还有很多瑕疵,但胜在清澈自然。
叫人瞧着它就像瞧见了杏花烟雨,江南水乡,勾起心中情绪万千,却偏生不出旖旎之意。
干干净净。
她的眼里倒映出万物,很清晰,像一面镜子,但比镜子要有情,如一泓溪流,但比溪水更澄澈。一点不深沉但很通透,通透到近乎天真,像一颗雕琢精美的琉璃珠,在暖阳下流光溢彩淌着色泽,叫人目不转睛盯着它,小心翼翼捧在手里,觉得自己的手玷污了它,胆战心惊放在地上,又忧心它太脆弱不小心碎了。
这样的一双眼睛,里面没有一丝贪婪欲念,像只盛着清风朝阳晚霞月华。她该是山谷里的一阵风,枝头上的一只雀,溪水间的一头鹿,总归不该是人,人间太脏了,而她太过无暇。
有着这样干净的一双眼的女子在瞧见他们后,骤然凌厉起来,她身上那种干净自然无害陡然都变成了凶性,有着茹毛饮血时代不通人性的人身上最原始的狠戾。
她向前几步,将老的少的、比她高的矮的、壮的瘦的所有人,全部护在身后,她像一匹掌管领地的兽王,露出淬毒的獠牙龇向敌人,把它的子民安稳地护在自己血肉之躯后面,锋利的爪牙寒光闪烁,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喉间发出低沉的嗥叫:“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