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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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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心宜刚一走出去,那邪祟就如看见救星一般,眼睛一亮,将她掠至身旁,紧箍着她。
但它的希望还没燃起几秒就被熄灭了。因为,它听见李心宜说:“道长,杀了我们。”
杀了我们?杀了谁?杀了什么?她在跟谁说话?
愤怒,不可思议,被欺骗,被背叛的感觉倏地涌上心头。它的手戳进李心宜的皮肉里,攥得她生疼。它恶狠狠地盯着李心宜,既是如此,也不必在她面前演戏了。
它放弃了可怜兮兮的模样,转而直接将李心宜当做挡箭牌挡在身前,将季瑾存的攻击一一挡下。
季瑾存的剑“碎华”已覆在了结界上,他本来失了剑,用风凝聚了一柄锋刃,一挥之下风声啸啸,不绝于耳,所划之处,风刃卷浮。
此刻却时时控制着力道和方向,唯恐伤到作为挡箭牌的李心宜,一时便失了上风。局势逆转,季瑾存举步维艰。
李心宜也明白现下处境,于是急声道:“道长,你不用管我,我是一心求死,你将我连南儿一并杀了就好。”
季瑾存却又是因束手束脚反挨了邪祟一击,血液从伤口处流出,染红了雪白衣襟,他却像是没有感觉一样,再又受了几击后,还是这样谨慎小心地打斗。
她哀求道:“道长。”
季瑾存或是因为失血,脸色有些苍白,他既没有被李心宜扰乱战局的烦躁和不耐,也没有受她话语影响的意动,仍是冷冷淡淡的样子,他抿了抿唇,坚持道:“我不伤凡人。”
他不伤凡人,邪祟却是要伤他。
又是因顾着李心宜没法躲藏,一道黑雾袭来,血色泂泂洇出,他身上的衣衫到处都染了血,触目惊心。
月雁风在系统的帮助下勉强解开了定身符,此刻却瞧见了这样的场景,几乎怔住。
季瑾存却浑不在意自己的伤势,一如先前一般,脚步剑法丝毫不乱。
一片沉寂。李心宜也不知自己是该为养女获优势而喜悦,还是为自己搅乱战局而愧疚。
是正是邪,是善是恶,她从来知道,却做不到。
但即便如此。
她反伸手制住张采南,将她死死抱在怀里:“我抓住她了!仙君!快点!刺下去!”
先前镇长府被邪祟震的屋瓦墙体坍塌,发出了极大的动静。
此刻,有许多人站在瓦砾废墟里,站在七零八落中,朝着结界内的情况遥遥望过去。
有好事者和头脑较为灵光的人窃窃私语,不一会儿就将事情解了个七七八八。
“定是镇…呸,定是张钧窝藏了邪祟祸害众人。”
有人叹息:“他这是何苦呢?”
有人鄙夷:“失踪的都是年轻貌美的姑娘,你觉得他是何苦?”
有人不信:“镇长为人清廉,公正不阿,怎么会做这种事?”
“人是会变的。”
是啊,人是会变的。最终的交谈就在这句话里落下了帷幕,只剩唏嘘。
惊讶、愤怒、不解、悲伤、漠不关心,戏里戏外什么样的旁观者都有,但他们眼里皆毫不例外的显露出一点:他们的镇长要被拽下高台,跌落在尘埃里。
有胆子大的往前走,要往近处看,被人连声喝止:“太危险了。”他们也只摆摆手表示不碍事,毕竟邪祟是被困在里面,和他们这些外面的人有什么关系。
离近了才发现,形势不容乐观,邪祟被镇长夫人护着将仙君击得节节败退。恰逢情况反转,李心宜反捕住邪祟,呼喊仙君连她一起刺下去。
外界一人也跟着喊道:“刺下去!”
邪祟本是怒急,当场思量着是直接把李心宜撕碎还是留她继续做护盾先把季瑾存耗死,结果就听见了这个声音。
它本是看不见白门后面的场景,便想当然以为是空无一人,但此刻却听见人的喊叫声,声音还离得这么近。
它微一思索,动作就滞慢了些,手还没来得及将李心宜的脖颈捏碎,季瑾存就夺她而来,还真将她带离了它身边。
既如此,它便也弃了李心宜,反使出了十足十的力气朝白门轰去,还真轰开了一个口子。
但是没有用,出不去。
那白色瞬息间就延伸覆盖,将那一点缺口补得密密实实,不复存在。
不过,仅这么一点时间,也足够它循声找到门外的人,释放黑雾将其笼罩,然后拽到门里来。
那门修复的够快,它只来得及攫取三人,那三人还未被拽到门里,白门就开始迅速合拢。三人重重砸在门上,又被邪祟从罅隙里用力扯出来,形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一切都发生在瞬间,猝不及防。
倏尔,外面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怒骂,有人在跌跌撞撞地逃跑。而门内,邪祟却开始大口大口嚼着血肉。
它本是邪祟中最顶端存在——“谲”,从来有着挑食的秉性,非年轻貌美的姑娘不吃,但到了如今,为了尽快恢复法力,却开始饥不择食了。
血水沾满了她的小脸,顺着嘴角往下淌,牙齿里塞满了新鲜的血肉。她把头俯进一滩肉泥里,贪婪地吞咽起来。狭窄的空间里,满室血腥。
她现在看起来可真不像是个人了,她像是从潮湿阴暗的地底爬出来的厉鬼,是远古时期被刻在图腾上茹毛饮血的恶兽。
尽管被季瑾存护在了身后,李心宜还是忍不住倒退一步,扪心自问:她到底是谁,真的可以算是她的女儿吗?一阵心悸。
然而,更让她心悸的还在后面。
随着她进食这些血肉,她的体态开始发生变化。身高骤然提升,骨骼增大,面部变得粗犷,成了一名陌生男子的样貌。这形态只持续了几秒,就开始再次变化,骨骼重组,仪态再变,化为女性,接着再变。
在转瞬之间,她已经变成了三个人的样子,赫然就是方才被她拽进来的三个人的模样,也是她所进食的这滩血肉的原本形态。
李心宜不知怎么的,突然有点害怕。她脑袋里蓦然闪过,几个月前的一个夜里,她端着一碗粥去找她的养女,推门却看见了满室血腥,而养女坐在血泊中,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始终没有回头。
那时,她也看着张采南的身形突然拔高了一大截,但随即就消失不见,她只觉得自己是眼花了,也从未深想。
但现在她却觉得心头惴惴,她脑海中忽地闪过方才月雁风说的话,邪祟能变成自己女儿的模样,……是因为什么?
她猛地回头,想要去寻找月雁风的身影,却只看见了一片茫茫结界,空空荡荡。
结界内,月雁风瞧见李心宜的神态,知道她已经都清楚了。
这个邪祟“谲”,只能变成吃过的人的模样,且不知是不是因为刚进阶的原因,她会在进食时不受控制变成所吃的人的形态。
这也就是此刻它不受控制转变形态的原因,也是李心宜回忆里,张采南身形突然拔高了一截的缘由,更是被传成疯子的刘老太见一个人就惊恐地嚷:‘阿霖在自己吃自己!’的由来。她没疯。可惜,没有人信她。
结界外,李心宜也想明白了这些。
她觉得头晕目眩,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任何东西,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转、旋转,而她站在旋涡中间无处可逃,慢慢蹲下去抱住头,快要受不了了。
她在压抑中崩溃。突然就有些迷茫,她是谁?她在哪?
啊,对了,她叫李心宜,她的夫君叫张钧,她的孩子今年5岁,刚刚一直吵闹着要去找爹爹玩。她把她送到夫君办公的地方,叮嘱他照顾好孩子就离开了。
她意识有些不清晰了,但此刻还是坚持地纠正自己,不,她不能离开。
于是回忆里,她没有离开。
她的夫君沉迷于公务,可能照顾不好孩子。她这么想着,迈出台阶的脚又收回去了。她转身,阳光洒在她身上。
她要回去,陪着她的孩子,陪着她的夫君,等他办完公务到晚间再拉着他们两个一起回家。回去以后吃什么好呢,她的夫君劳累了一天,叫庖屋多做些吃食吧。她的孩子贪吃桂花糕,她往常总觉得太甜了,不许她吃。但是今天,今天如果她想吃,就让她多吃些吧。
对了,还有街角那个兔子灯,是个老伯做的,她很喜欢。价钱不贵,精巧可爱,明明约好了要背会两首古诗才能买,但她每次走到那里都会耍赖,眼巴巴地看着。
今天也一并买给她吧。她还吵着要逛花灯,今天也去吧。
也去吧。
李心宜想着想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