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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

  •   她那么爱她的孩子,最终却收留了一个吃了她孩子的邪祟。

      那么冷的天,那么冷的水,三天三夜,她守在湖边捞了三天三夜也没将她孩子的尸体捞上来。

      她以为是湖深水急,尸首难留原处,却不想孩子或是没有投湖而是被邪祟吃了。

      她围着那个湖绕了一遍又一遍,捞了一圈又一圈,最终一头栽下去,落了一身病根。

      可笑她第一次看见邪祟时,却以为是上天不薄,今见垂怜。

      她由着她,依着她,杀了那么多人。那么多的血。

      今见垂怜。

      她忍俊不禁,她笑出声,却从齿缝间涌出了血。
      自作自受。
      道是活该。

      季瑾存站在邪祟对面。他一向是沉冷淡漠,无波无澜的,就算伤重失血,危及性命也是分毫不乱,有条不紊。

      但此刻他手下的风刃却在颤动、发抖。

      月雁风看过去,不仅风刃,他的手腕也在发颤,俄顷便恢复了平静。他开口,吐出隐忍的两个字:“孽畜。”

      再没了李心宜这个累赘,邪祟尽管吞食血肉暂长法力却依旧不是他的对手,他将其斩于剑刃下,腥血四溅。

      邪祟已死,长梦将醒。

      结界瓦解,长剑“碎华”重回他手中。

      沉眠的人们陆续醒来,他们或茫然无措,或惊骇庆幸。

      姜星河姜萤雨两人醒来,看见季瑾存白衣染血,均是吓了一跳,往清恒仙君处赶去:“仙君,……你没事吧?”

      他面色苍白,却更显疏离,本来话少,如今受了伤更是连几个字都不想说,只道:“无事。”

      姜萤雨有些迟疑且犹豫:“可是你……”

      但那人已经往外走了,风度依旧,一如往常,仿佛懒得再听她说下去。

      姜星河朝她眨了眨眼,示意她安静,然后两人乖乖跟在他后面,一同走出去。

      他们只道仙君神色如常,自是没有什么问题,这血多半是邪祟身上沾染的。就算有伤也不打紧,修仙之人靠自身灵力就可疗愈伤口,何况修士体魄强健,挨了伤,三两天也就好了,不必挂心。

      他们这么想,是因为不知道季瑾存伤得有多重,他们不知道季瑾存为稳固结界失了剑,不知道他为护着一位凡人,忍受着邪祟几次三番对他下死手。

      就像结界中醒来的人也不知道有人一直在拿命护着他们,他们瞧着季瑾存,瞧着他满身的鲜血,犹疑惊惧,却无一人敢上前。
      他们远远地望着他,像望着一尊洪水猛兽,直到他走出去了,走远了,那血红的身影依稀瞧不见了,才陡然松了口气,互相庆幸彼此的存活。

      清恒仙君,季瑾存,关心草木,关心山河,关心凡人,关心所有的一切,唯独不关心他自己。受了伤就忍着,流了血就流着,只要不死,就站着。

      他还是从容不迫地走着,在他身后,一大片人涌进了废墟府邸的厅内。

      厅内,已然醒来的张钧抱着他的妻子李心宜跪在地上,等待他的是众人的口诛笔伐。

      人太多了,太多了。他想出去,却没有空隙。

      所有人都在仇恨地看着他,可他没空管这些,他怀里的发妻流着鲜血,再不出去就要死了。

      他的手在抖,他颤抖地抱起妻子,想寻一个空间从这破败坍塌的镇长府走出去。

      他颤巍巍地路过一个粗衣青年。然后,被一脚踹倒在地。

      这是一个引子,点燃了众人心中沉沉浮浮的怨憎。

      他们开始斥责,接着怒骂,将他从当任那一天到现在的功绩全部歪曲然后踩在脚底下,他们说他,人面兽心,衣冠禽兽。

      他都认了,都认了。可是能不能让一让,让一让,他的妻子,他的妻子再不找大夫,就要死了。

      他一次次站起来,哀求着,又一次次被踹下去。

      他们踩着他的膝盖,压着他的头,让他站不起来。

      不知是谁突然朝他扬了一盆脏水。须臾静默。接着烂菜叶,臭鸡蛋,所有肮脏不堪的东西都开始往他身上砸。

      他以罪人的姿态跪着,却仍弓着身,将妻子死死护在身下,拼命为她挡住所有攻击。他泪流满面,他忏悔,他自责:“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但是,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怀里,他的妻子醒了。李心宜艰难睁开了眼,她说话,却断断续续涌出了血,她无神的眼里努力聚着焦,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正值中年,两鬓却已斑白,他面容憔悴,像是一朝之间就迈过了许多年的光阴,衰颓的不像样。李心宜抬手,有些讶然,她抚上张钧的额头,慢慢道:“你怎么,这般老了?”

      她每说一个字都在往出冒血,张钧的眼泪落下来滴到她脸上,他替她拭去了,哄道:“心宜,别说了,心宜。”

      她的手划过他的额头,她想笑,却是从眼眶流出了两行血泪,她说:“舍了我吧。”

      对不起,这么多年,恨错了你。

      她的手从他的额上滑下。

      张钧抱着李心宜开始战栗,他唤道:“心宜……心宜。”

      怀里的人像是睡去了,那么安详,没有回应。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他看起来真的已经很老了。而立之年,却匍匐着,蹒跚着,满头白发,像已近迟暮,像垂垂老朽。

      他开始磕头,开始朝着这一圈的人跪拜下去,朝着这些曾经敬他爱他,如今却对他恨之入骨的人叩拜下去。他开始磕头,拼了命的磕头,磕到头破血流,磕到血流如注,磕到满脸的血与泪混到一起流进脖子里。

      他呜咽,他嗥哭,“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们!是我!可是,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我的妻子……我的妻子……大夫!大夫!!”

      他跪在中央,跪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泣不成声:“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可怜、可悲、可笑、可叹。
      多年清官,一着行错,万人唾。

      外面,几人在月雁风的讲述下明白了事情经过。但饶是如此,看见这样的情景,姜星河和姜萤雨也不免有些唏嘘。

      沉默一会儿,姜星河开口,有些同情:“可这也太惨了……”

      姜萤雨也赞同。气氛一时有些沉重。

      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划破了他们的慨叹,“只瞧见他们可怜,却没看见他们可恨,共情于施害者,这就是我玉泽宗的徒弟?”

      季瑾存从三人中间走过去,“他们到如今这个下场,”他斟酌着,冰冷至极地吐出几个字,“自是活该!”

      他此时已经换了身衣服,还是素白的,不染尘埃。他的脸色苍白,显得眉眼分外锐利,冷淡至极地从他们三人之间穿过去,径直往前走。

      他未曾回过头,步履平稳,白衣招展。日光西沉,昏黄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踏着晖光将众人弃在后面,将喧闹与世俗弃在后面。
      人潮翻涌,只有他在逆着走,孑然一身,孤寂冷清,却也,不近人情。

      姜星河思忖着他一番话,觉得不无道理,但还是开口说道:“清恒仙君真是标杆旗帜一样的人物,从来只做对的事情,但他也真是……”

      他与姜萤雨对视一眼,同时叹道:“冷啊!”

      冷吗?

      月雁风想起睁眼时笼罩众人的结界,他为巩固结界而弃剑,宁愿重伤也不伤凡人。她想起他自己血流不止时,脚步不乱神色不慌,却在看见三个凡人命丧眼前时,咬牙切齿剑刃颤抖。

      冷吗?

      她转头望过去,人群中央跪地的张钧已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跌跌撞撞抱着妻子去寻大夫。

      清恒仙君,季瑾存,可真是心软至极。不忍看着凡人在自己眼前死去,便让张钧暂离包围他的人群,不想让弟子觉得恶人应有善报,误入歧途,便言辞冷厉地纠正他们。

      他用一层一层冷硬锋利的外壳包裹住柔软的内心,用三分刻薄掩七分真心,众人如他所愿只看到了他的三分刻薄,便以为他寒凉无情,他的七分真心自然也就空付了,无人明晓。

      可他却甘愿如此,把自己裹在疏离和冷漠里,不为伤害别人,只为折磨自己。

      月雁风向后望过去,遥遥看着刚走出去的张钧再次被人拦下来,这次拦住他的是失去女儿、失去姊妹,被邪祟害死的女子们的亲眷们。

      他们悲恸着、打骂着、质问着、哀求着、希翼着,而张钧依旧跪着,李心宜也俯面倒在地上。

      月雁风微笑,这可真是好极了。

      她跟季瑾存正相反,她一颗心坚硬如磐石,不为所动。世人谁不难?偏她李心宜难?偏他张钧难?既然做错的事无法改正,死去的人无法复活,那么这些犯错的人就该受到相应的惩罚。偏他们的女儿是女儿,其他人的女儿就不是了?偏他张钧、李心宜的人命金贵,其他人的人命就不金贵了?

      荒谬。

      外人或许一时心软,可这些死去女子的亲眷们不会心软,他们会长长久久地缠着张钧和李心宜,将他们的痛苦和怨恨都施加在两人身上。余生,只要他们活着,就会活在无穷无尽的悔恨和哀愁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死亡的那一天才能洗刷他们的罪孽。

      光是想一想都觉得,
      好极了。

      她心满意足地回过头,理了理自己的衣袖,看了看前面那一袭白衣,笑着对姜星河姜萤雨两人说:“我们跟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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