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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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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心宜终是将张钧也拉了下来。
后来,她便称病请了数位道长,在里面挑选有真才实学的为她画符设阵,明是为她自己,实是隐匿邪祟踪迹,保它性命。
青花门帘被一支笛子挑起,飘进了清冽微风。
月雁风还没瞧见那人是谁,回忆戛然而止,鲜活场景僵硬褪色,碎成粉末落于地面,一切均成黑暗。
梦醒了。
睁开眼时,上方看见的是一个延伸出去的清亮结界,将地上所有昏睡的人都罩入其中。
这结界抵挡了邪祟的所有攻击,让在其中昏睡的人安然无恙,只要身处结界中的人不踏出去,就不会受到伤害。当然,也不会有人想踏出去。
但凡事总有例外。
结界外面,季瑾存与谲对战。他手持晶莹长剑,信手一挥便是声势浩大的法术灵力,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直逼得邪祟节节败退。局势明朗,一眼可见。
李心宜却醒了。回忆戛止将月雁风弹了出去,也让李心宜的梦境破碎。
清灵结界只防外界,除施术者,外界之人瞧不见里面的情况,但里面的人却能清清楚楚看见外面的状况。这术法本意是为界内之人着想,让他们时刻注意界外危险,在必要时刻做好准备保全自己。
但李心宜却看见了结界外,她的女儿张采南被季瑾存打得无处可退,毫无胜算。
季瑾存又一招朝邪祟逼过去。李心宜心头一窒,焦急惊慌道:“南儿!”起身朝着宽阔结界边缘跑去,要奔在女儿面前替她挡剑。
邪祟闻声而望,虽看不见结界内情况但也大致明白当下情况,它自是打不过季瑾存,于是竭尽全力朝结界攻去。
它这招狠辣刁钻离李心宜的位置很远,虽不难挡,但季瑾存要移到远处去,再不空暇顾及他人,就算明知是陷阱也无法。
结界边缘,李心宜一只脚就要迈出去。
鞋堪堪踏出了半截。
却被人从身后拽了回去。
月雁风将她制于地,道:“李夫人,何必一错再错。”
只差分毫,李心宜就能出去。
那邪祟满怀期待瞧着,最终却只得到这样一个结果,再也忍不住怨气冲天,它看季瑾存虽厉害,却十分在意结界内的人,于是朝着四面八方的结界奋力攻去。
一时间,结界薄弱的地方开始摇摇欲坠。
季瑾存白衣翻飞,瞧见它的举动,似乎叹了口气,轻声道:“霜雪映华年,邈邈不可侵。”
“雪落。”
话音既落,他手中握着的长剑倏然消逝。
一阵冷风刮过,有鹅白卷风而来,呼啸而至,如是数九寒天、隆冬时节,天上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入人间。
那奇异之景朝着结界扑去,只一瞬就在结界外覆了一层融融雪白,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让人仿佛置身于雪洞之中。
但那邪祟却显然不这样想,它黑色雾气只是再次触碰结界,浑身就如同被灼烧般刺骨疼痛,难以忍受。
这是它第一次生出逃跑的念头。
结界只为护人,没有阻挡厅口,只要它假作打斗,实则往厅口逃去。出了这个宅邸,混迹在人群里,它还有躲藏逃走的机会。
它对于季瑾存的招式几番闪躲,抓准机会看似使出全力一击,却只是虚晃招数,全部精力注入在逃脱上,身子猛然一蹿,拿出平生最快的速度朝厅口掠去。
快了,快了。
它内心狂喜,朝着外面奔去,生机就在眼前。
一道死门却关上了。
那是覆着结界的雪白延伸出来,在它面前阻拦,俨然形成了一道白门。
它一头撞到白门上,灼烧感从额头开始,到五脏六腑间流窜,疼得它近乎蜷缩。但它顾不上这些,继续沿着边界奔跑。
白门在延展,在飞速关上外面的风景,要和另一头的结界闭合。
快一点!再快一点!
烧灼在它身上凌虐撕扯,也在凌迟它的内心。
紧张期待,焦虑饶幸,它拼尽全力飞掠,朝着白门边缘的景色渴求窥探过去。
然而没有用。
不管它怎样费尽力气,它离白门边缘永远只差那么一点,不管它多努力,永远只差那一点。
那白门好像挑衅般地,无论它速度快慢,总是戏剧化地只领先它一点距离。
只是那一点,却将生与死彻彻底底地隔开。
“砰”地一声,结界与门合上了。也将它的期待、祈求、傲慢,一并击碎了。
放眼望去,周遭都是一片可憎的,让人心生绝望的雪白。
出路,到底哪还有出路?出路在哪?
它在刺目的雪白里抬头,看见了厅间的屋瓦房梁,眼睛蓦地一亮。
是的,天上!
还有天上。
它发了狠,近乎不要命地往上蹿,哪怕只剩一口气,它也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那四周雪白却也跟着它往上升,仿佛在嘲笑它,网内的蚕虫就算再怎么挣扎,也只是徒劳。
恐惧愤怒,它穿过房梁,使出法术,法术余波将整个镇长府震垮崩塌,梁木、墙体砸向昏睡的人,又被雪色结界抵挡,轻易驱开。
连同它的法术,还没来得及完全施展,就彻底被困在这一方雪白里,再无他用。
出不去。怎么都出不去。无论它升到多高,奔向何方,身后总有如影随形的白色笼罩着它。
它最终还是法力不足,从高空直坠下来,砸在坑里,爬起来呕出一口血。
以五岁小女孩的容貌姿态来说,它现在是极其凄惨可怜的。李心宜瞧着,自然心如刀割,泪眼朦胧,她口中唤着:“南儿!南儿!”又想朝着结界边缘而去。
奈何月雁风一直制着她,此时一贯温和甚至犹带笑意的话语里语调凉了下来:“事到如今,你还想让它活着?”
“我不奢望她能活着,”她朝月雁风笑了笑,其中悲惨凄凉尽显,却也极其平静,平静到决绝,“她打不过那位白衣仙君,自身也作恶多端,自是该死。”
她垂眸,眼泪往下落,落到袖子上,又被她拂袖轻轻遮住,抬头只是笑:“但是我这个做母亲的,看见她就像看见了自己的孩子,就算她再怎么恶贯满盈、罄竹难书,就算她不是人,是个邪祟,但我瞧见她就只觉得高兴。”
“我只觉得,是我没教好她。”
她看着月雁风,眼中泪光闪烁:“我是不是,很可笑?”
她这样可悲地看着她,如此认真又这样小心翼翼问出这个问题。
月雁风说不出话。
李心宜等了须臾,没等到答案,她又笑了笑:“我自是知道我也是罪人,我只是想和她一起死。”
“陪着她,下地狱堕阿鼻也罢,烟消云散也好,总归是,能和她一起的。”
她语气平和,甚至于有些怀念:“五年前我就该随她而去的,但我没有,反苟活到如今,以至于要看她在我面前死第二次。”
“你可能不明白,当失去一次珍爱之人,是没有办法再忍受失去第二次的。”
“我也无法忍受,可我也救不了她,我只能陪着她一起死。她是我的女儿,我总归是要陪着她的。”
“我出去不是为了妨碍你们,我只是,想和她死在一起。”
她期盼地看着月雁风。月雁风有千言万语汇聚成真相想说出口,但触到她如此真切的眼神,又沉沉地将真相压了下去,最终只生硬道:“你不能去。”
像是早料到月雁风会作何反应,李心宜也没太失望,她笑了笑,说了声:“好。”就倾身向前温柔地抱了抱她。
然后,将一张符拍在了她的背上。
符落下的那一刻,月雁风浑身都被禁锢住了,再不能移动分毫,她心下一沉:“你想做什么?”
李心宜起身,还是那么平静悲凉:“这是之前找的道长,给我的没用完的符。你不用担心,只是定身符罢了。”
她转身离去,话语飘散在空中:“月姑娘,不管你信与不信,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害你。”
终是瞒不住了,月雁风解不开禁锢,只能喊道:“你回来!你不能去!她能变成你孩子的模样是因为……”
后半段话没有听见,李心宜已经一脚迈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