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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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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凭一己之言阻止了其他想要报官断案的仆从们,但她还是没能瞒住这件事。
当天夜里,张筠办公回来后,还是知晓了。
他站在李心宜的房间里不解地质问她。
“为什么不报官?你是信不过官府还是信不过我?”
“跑了就是跑了。我不想再彻查这件事,徒增伤悲。”
“徒增伤悲?”他琢磨着这四个字,抬眼时眉宇间尽显严厉和不可置信,“该伤悲的是清秋!她跟了你这么多年,如今失踪了你不想着报案查找,却毫无根据地给她扣了一顶背主出逃的帽子。”
“我问你,若她真是出了事,听到你如此讲她,她心里会怎么看待你?你呢?你又会怎么看待你自己。”
“若她真是死了!”
轰隆一声天雷,一道闪电急坠,那转瞬的刺目光亮像是直直砸在张钧与李心宜之间。照亮了张钧阴沉含怒的神态和李心宜那张苍白至极的脸。
“她在九泉之下盼着有人能为她沉冤昭雪,却看见你毫无作为反非议她这个枉死之人!你于心何安?”
雷声急雨里,他眉眼深沉,正气凛然,浑身清明。
只有李心宜她自己,肮脏卑微到尘埃里。
他句句皆对,字字戳心,李心宜辩无可辩,沉默地闭上了眼。
张钧起身朝外走去,“我去报案,亲自处理这件事。”
“你不能去!”李心宜站在原地,声音颤抖着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却毋庸置疑,“你不能去。”
如是怀疑自己听错了,张钧回头,愕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李心宜疲乏的声音近乎叹息,“我知道,我都告诉你。”
大雨滂沱中,张钧听完了前因后果。倏地起身,他面目暴怒,不可置信,字字冒火又勉力隐忍:“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句话压在李心宜身上,忽地就将她压塌了。
没有人能理解她。她走到如今孑然一身,却道是活该。
她突然觉得很累,很疲惫,慢慢跪倒在地,虚虚拉着夫君的衣摆,麻木又茫然地说:“我想留下她。”
“留下她?!”张钧怒不可遏,“她是邪祟!她先前已经害死了一人,如今又害死了清秋,你到底想要她杀死多少人你才满意?”
语气沉沉,砸在李心宜心头,一下就将她掩埋的、恐惧的,一直压抑着不敢想的事实血淋淋地翻出来。——她到底要害死多少人?
她心头惊悸,慌乱地抱着张钧的大腿,像是在说服他又像在说服自己,“不会的!她会变好的!只是一开始这样,慢慢来,我们慢慢教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阵错愕涌上张钧心头,他看着多年的枕边之人、如今跪在地上的发妻,这个天真到近乎残忍的女人,“她是邪祟,她不会听你的!”
“她会!”
幽幽烛火将李心宜那张江南烟雨般柔美的脸照得凄惨又决绝,她抬头,“她会,她是我的女儿!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张钧的心突然就冷了,一寸一寸的,寒得他惊惧。他将腿从这个女人怀里挣出去,后退一步:“你当真是疯了!”
“不,只要你装作不知道,只要你不说,我不说,一切都会和以前一样,会和五年前一样,南儿没有死,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一家人依然在一起。”
她摸索着拖住张钧的裤腿,恳求着哽咽着:“只要你不说。夫君,…求你了。”
凄凄沥沥,是屋外的瓢泼大雨,是屋内妻子的哀伤泣泪。
她跪在地上拖着他的腿,哭泣着乞求着,如此卑微希翼,这一声声的夫君叫得悲凉,让他心都发颤。
他站在那里,久久不语。他何尝不知妻子所思所念,他自己又如何能不心伤、焦灼。但是他不该,也不能,为这一己私欲将百姓残骸踩在脚下,他是人,他是官!
他硬下心肠,猛然将李心宜推开。
“不可救药!你护着的杀人如麻的邪祟难道还能比万千黎民重要?!你当真是心狠手辣,枉配为人!”
狂风骤雨,电闪雷鸣间,张钧一身官服,公正清明,高大如山。
这一对夫妻,一人站着,一人跪着。站着的是法官、是公正、是道义。跪着的,是囚犯、是偏爱、是罪恶。
正与邪、是与非、对与错,如此清晰明了,一看便知。
跪着的那位却突然站起来了。
她道:“好一个万千黎民,枉配为人!”
她哀伤极了,过了头,反猛生出了一丛恼火。
她站立着,冷笑着,字句在牙尖里噬咬:“好一个好官!了不起!”
“你眼中是你的黎民百姓,脚下是你的光明正道!你关心每一个人!每一个,与你毫不相干的人,但你却从未回头看一眼,哪怕一眼,你的妻子,我,你的女儿,采南。”
“好了不起,当真了不起!你每日读着诗词歌赋,心系天下苍生。你清白,你高洁,你将你的亲人甩在身后,只瞧着芸芸众生,瞧着你所谓的正道,如今却转过身对我说,我枉配为人?”
“是你,枉配为夫,枉配为父!我们的女儿,采南是怎么死的?五年前她去找你,是你忙于公务疏忽于她,才导致她无人照看栽进湖中。”
她咬牙切齿:“等你发觉的时候,又是过了两个时辰。那么冷的天,那么冷的水,打捞了三天三夜也没将她的尸首捞上来。而你呢?假惺惺落了几天泪,就重新去办你的公务。”
“公务?”她嗤笑:“你以为你是什么圣人?你不过就是一个连妻女都护不了的懦夫!一个拿着公务当幌子,自以为心系百姓、悲天悯人,伤春悲秋的一个废物!一个连女儿死了也只会难过几天的冷血之人!你凭什么把你自己放在那么高的地位,高高在上地俯视他人,俯视我?”
“谁都可以批判我,指责我!只有你,张钧,你不配!”
电闪雷鸣,将她的身姿霎时照亮又倏地回归黯淡。她的声音在黑暗里传来,像淬着毒的蛇蜿蜒而至,要用利齿将眼前深爱她之人咬烂撕碎,只剩骸骨。
风雨里,每一个字都是那么清晰,“张钧,我的女儿是被你害死的。”
她抬头,目光森寒,“我当真是恨极了你!我日日夜夜看见你,我都恨不得当初死的人,是你!”
像被无形的利刃剐去了血肉,张钧疼得厉害,他退了一步,蹒跚着,人至中年眼中竟有泪光闪烁。他伸出手,颤抖着,口中只悲凉地说着:“你……你…”
李心宜却往前迈了几步:“当年南儿死后,我就不该苟活于此,我该随她而去。也就不用看见你!当着我的面,再害她一次。”
她盯着张钧,冷笑:“你当年害了她一次,如今还要再杀她一次。你怎么不干脆把我也杀了?张钧,你杀了我。你杀了我以后再踩着我的尸骨去害她!”
她向前逼近几步,直逼得张钧退无可退抵住户墙。她抓住张钧的手戳在自己胸前,既平静又疯狂:“你杀了我,现在就杀了我,拿刀挖出我的心,你才能痛快,也让我痛快。”
已近中年的男人,身躯陡然低下去,竟瞧上去比李心宜还要矮几分。他缩在黑夜里,缩在风雨里,缩在苦楚里,埋首已是泪流。
可怜至极。
李心宜心头一颤,她别过脸去,瞧着窗外暴雨喧哗,不予看他。
良久无话,只剩沉寂。这沉寂的时间太长了,长到李心宜的心底开始隐隐自责,长到张钧重新慢慢地站起来。
若就在此时,还有回旋余地。
但或是命中终有一劫,谁也逃不掉。
门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立在门口。
她自大雨中走来,却未淋湿分毫。她站在那,以张采南的姿态,以他们五年前女儿的样貌,仰着那张纯洁可爱的小脸看着他们。
李心宜软下的心彻底坚硬起来,她浑身一震,防备地看着张钧,退到门口,将张采南,将这个错误揽在怀里。
她几乎是凶狠地看着张钧,她怀里的小姑娘也懵懵懂懂地看着他,单纯无辜。极具欺骗性。
张钧疲然将后背靠在墙上。
对面的李心宜看着他,像伤痕累累再无能力的母狼抱着它的孩子,对周遭可能有危险的一切怒目而视,用狠戾的怒火和强撑的力气掩盖虚弱和无助,舔舐着怀中孩子冰冷的尸体,拒绝承认它已死去的事实。
又像骨瘦如柴、衣衫褴褛的乞丐怀揣着食物,食物早已发酸腐烂,她明知道,却还是紧紧箍着,不愿放手。无论如何,她也只剩这一点了。
夜雨连绵,已成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