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君》六月飘雪

5、归程

　　千明的大学上了四年，上完大学又到了研究生，然后是博士，承渊每次给他打电话，他总是很冷淡，常常说不了两句话就是长时间的沉默。给他的留言常常只能得到一个“嗯。”

　　偶尔搭飞机去探望，也能感觉到他刻意的疏离，承渊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明明自己并没有暴露啊。

　　“怕是又玩疯了吧……”承渊看着探子一条一条传回的信息，仰头喃喃，声音说不出的低落。

　　千明从b国回来的时候，郁青葙已经19岁了，机场见到千明的第一句，便是怨气满满的揶揄：“你怎么不等到我大学毕业再回来呢？”

　　千明戏谑道：“怎么跟你爸爸说话呢！”

　　抬手想敲敲他的脑袋，突然发现自己看他需要抬起头了，真要敲他的脑袋，自己怕是要踮起脚来才可以，他快跟承渊一样高了，怕是也快装不下去了吧……

　　“小伙子，不要生气嘛！”千明摇了摇头，把行李原地一放，揣着兜就往前走，眼神都没分给承渊半分，嘴上敷衍的毫不掩饰。

　　承渊拉着行李箱跟着他往前头，低声道：“你想赶我走可以直说，没必要对我爱答不理的。”

　　“我什么时候对你爱答不理了？”千明梗着脖子反驳，银白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我要真想赶你走，你现在还能在家里住着吗？！挺大小伙子了，学什么绿茶婊无病呻吟！快走！我明天还要接机呢！”

　　第二天一早，不出意外的，千明迟到了，一路狂奔，还好赶上飞机延误，赶在郁泽落地前到了机场，郁泽穿着驼色的大衣，戴了条黑白格子的围巾，耳边一枚蓝钻耳钉让人夺目。修长纤细的手指在行李箱拉杆上轻点着，清冷又疏远，一副闲人勿扰的架势，千明踮脚扬了扬手：“这里！这里！”

　　郁泽拉着行李箱向千明走去“来的这么准时，不像你。”

　　千明扬了扬下巴，揶揄道：“哎呦喂，准时来接你还不领情，就该让你多待几小时，体会一下大熊猫被围观的感觉。”千明看他脸色略显疲惫，缓声道：“怎么？没找到？”

　　郁泽捏了捏眉心：“没有，我收到a大的入职邀请了，打算等他来找我。”

　　千明跟在郁泽身后，边走边说：“都这多年了，说不定他早把你忘了？”

　　郁泽脚步一顿：“他不会的。”

　　千明无力的问道：“你哪来的自信啊？”

　　郁泽握着拉杆的手收紧，没有回答。

　　千明把车停在了自己家前面的那栋别墅，拉着郁泽的行李箱说道：“这房子我给你挑的，家具是唐初浩按照你以前用的哪个牌子买的最新款，装修是楚月设计的，反正你俩的风格差不多。我家在你后边，楚月在我家后边，宁华住我旁边。林星辞住你前边。知道你洁癖，房子家政公司每天都有人来打扫，保质保量的干净，你快休息一会，晚上林星辞约了咱们一块聚聚，给你接风。”

　　郁泽接过行李箱，单手撑着拉杆，侧头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问我？你每次东拉西扯就是有事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了。”

　　“额”千明一噘嘴，嘲讽道“什么都瞒不过你，你好厉害啊。可自豪了吧。”

　　郁泽：“你要问就赶紧问，不问我就去睡觉了。”

　　“就是……”千明满脸纠结，挑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说辞：“如果有一个你认识了很久的人，突然转了心性，你……你会原谅他吗？”

　　“会原谅，但不会回头。”郁泽道：“你要是真的能释怀，就不会在b国待这么久，每次他来找你的时候，就不会来拉我当挡箭牌了。”

　　千明盯着郁泽的眼睛，嘴一撅，跳脚道：“你真是没劲透了！他现在不是我儿子嘛！”

　　郁泽拉开冰箱门，拿了瓶纯净水，淡淡道：“你有儿子吗？”

　　千明如同战败的将军，垂下头，无力道：“可我真的不知道我该怎么办，这么多年，我发现我还是……怨他的。”

　　千明低头看着自己鞋尖，语气落寞：“我一直觉得我是一个挺大度的人，没想到我这么小肚鸡肠。”

　　郁泽定定的看着他，半晌，薄唇微启：“‘喜欢就去争取，不试试怎么知道是不是你的’这句话是你说的。”

　　千明突然笑了：“争取什么啊？那个王八蛋吗？他心里还不知道装着什么脏心烂肺呢？不争取呢，我好歹有个儿子，要是失败了，我可就连儿子都没有了。”

　　郁泽：“……”

　　晚上千明带着承渊去酒吧赴约，唐初浩坐在圆椅上冲他们招招手，承渊站在千明身侧，不亲不近的打了个招呼：“唐叔叔好。”

　　叔叔这个称呼，唐初浩有些不好意思接受，扯了扯嘴角，尴尬的笑了笑说道：“青葙也来了啊，转眼都是成年人了。”

　　千明一副护犊子的架势说道：“去去去，我们喝酒，不要教坏小孩子！”

　　“我的天，青葙满打满算也有19了吧，妥妥的成年人了！搁古时候19岁都是好几个孩子的爹了。”唐初浩低头看了看表，说道：“话说这都几点了，他们统一约好了迟到吗？”

　　话音刚落，欧阳楚月就坐在了他旁边，透明的无框眼镜安坐在高挺的鼻梁上，手肘处搭着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手上的腕表恰到好处，欧阳楚月食指向上推了推眼镜，单手解开手腕处的袖扣，随手放在桌上，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健壮的手臂，目光浅浅的落在承渊身上，承渊只觉得危险，这人……跟郁泽一样危险。

　　欧阳楚月笑了笑，不动声色的问道：“阿泽还没有找到那条龙吗？”

　　“还没有，都分开这么多年了。”千明拿过唐初浩面前的酒喝了一口说道：“就算找到了，俩人之间的误会大了，郁泽又不是个肯开口解释的，我看这俩人悬。”

　　“你总要承认，人与人之间是不一样的。也有人可以深情到不容忽视，可平山海。”

　　千明没有回答，盯着杯子里酒，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有些落寞。良久轻笑了一声：“大概有吧。”

　　承渊抿了抿唇，安静的坐在角落里，他不知道欧阳楚月看出了什么，他也不想关心，他看着千明落寞的神情，心脏一抽一抽的疼，让他想起了他那天在万药阁躲开自己的样子，落寞消瘦又倔强的不肯回头。

　　郁泽是最后一个到的，宁华挽着他的手臂，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郁泽才回过神来。侧头问道：“怎么了？”

　　“别想了，那个人一下子就消失了，你只看了一眼也许是你看错了呢。”

　　郁泽落座，语气依旧冷淡，却又听出了几分坚定：“不会看错的，他来找我了。”

　　千明耸耸肩，一副早已习惯的模样，这人只有提到那条龙语气才会有不同。

　　千明拿起一瓶酒放到郁泽面前：“恭喜恭喜，有这种好事，不喝酒怎么行，来干了这瓶敌敌畏，往后一切顺遂！”

　　郁泽：“这要真是敌敌畏，我大概就要长眠不醒了吧。”

　　千明拿起一瓶威士忌，直接放到郁泽面前：“少废话，喝了那瓶，后面还有红的白的、黄的，等着你。”千明拿了瓶白酒在手里晃了晃，笑道：“不醉不归，惊不惊喜？！”

　　郁泽抬眼看他，挑眉道：“你确定要跟我拼酒？”

　　千明抱着红酒正要开，听到他这话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站起来用手指环顾一圈，挑衅道：“错！不是我，是我们一群！”

　　唐初浩举手示意：“我弃权，我明天有比赛。”

　　“我！”宁华幽怨的说道：“附议，自取其辱要不得。”

　　千明被拆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丧气的说“一个一个的，没一点斗志！你们又不是孤军奋战，咱们是一个团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欧阳宁华不确定接道：“破船还有三千钉？”

　　千明继续鼓吹：“众人拾柴火焰高！”

　　欧阳宁华一拍大腿：“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有志不在年高！”

　　“勤奋也能补拙！”

　　郁泽：“勤能补拙还能这么用？”

　　“我们新一代的年轻人，要发挥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死的精神，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千明面前摆了一桌的酒，各色各样的种类，混合之后递给郁泽：“我今天就要打破你千杯不醉的记录，从今天之后，我就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男人！以后你们都要尊称我一声，酒圣！”

　　欧阳楚月笑着揶揄道：“你这是还没喝，就开始说醉话了？”

　　展凌飞及时补刀：“你每次跟郁泽喝酒，狠话说的有多狠，最后醉的就有多惨，算了吧。”

　　千明一拍桌子，桌上的酒瓶颤了颤：“以前我是自己跟他喝，一对一，今天我带了帮手”千明指了指宁华还有角落里的承渊：“俩呢！我就不信我们仨人还喝不过他。”

　　欧阳楚月打断他：“是俩人，宁华要准备四级考试，不能加入你的队伍了。”

　　千明愤愤的瞪着楚月，转头看着唐初浩：“你呢？你帮不帮我？”

　　“我明天真的有比赛。”唐初浩一脸为难：“而且我家有门禁，我喝醉了可就要睡大马路了。”

　　话音刚落，展凌飞开口接道：“我明天要开会，得早起。”

　　林星辞拍了拍自己大腿，十分有义气的指责道：“一群没有义气的家伙，我帮你！”

　　千明打量了他一眼，满脸嫌弃的说道：“拉倒吧，你个一杯倒，靠你还不如靠我自己呢！”

　　宁华同情的劝解道：“这么多年了，你放弃吧。”

　　千明：“人活着可以过得潦草，但不能没有骨气，无论输赢结果如何，应战的姿态必须是勇往直前的。”

　　郁泽轻笑，点头揶揄道：“如果那天你不想做法医了，去做传销一定会扬名立万的。”

　　“小爷有骨气，只花正道得来的钱！”千明递给郁泽一瓶酒，正色道：“快喝！”

　　千明不出意外，醉的彻底，连车都是宁华开回去的，承渊一边搂着他的腰，一边制止他耍流氓的手乱摸，千明的指尖发凉，在临川的脖颈处来回摩挲，嘴里说着乱七八糟的话：“青葙子，你长得真好看，你看我好不好看？”

　　承渊一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一边顺着他说：“好看，你最好看。”

　　千明突然甩开他的手，气愤的说道：“你怎么不抱我！”说完又委屈巴巴的去抓他的衣领：“我冷，你抱抱我。”

　　承渊叹了口气，弯腰把他打横抱了起来，快走几步进了卧室，把他平放在床上，正要起身，却被千明死死搂住他的脖颈不让他走，承渊一时不查，整个人压在了他身上，听到身下人发出一声闷哼。挣了挣身子，却发现被锢的更紧，柔声哄着：

　　“囡囡乖，你先放手，我太重了，会压疼你的。”

　　千明眼神迷离，分不清在看什么，只是眼尾泛红，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你怎么不喊我宝宝了？”

　　以前千明也会喝醉，喝醉了就要背要抱的折腾个不停，只是他现在的样子让承渊有些拿不准，阴着脸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在让谁喊你宝宝？”

　　千明翻了个身，把他压在身下，伏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嘟囔着：“青葙子，我不能喜欢你的。”

　　承渊呼吸一滞，他……他是什么意思？他喜欢青葙子？

　　承渊明知道他喝醉了，明天一早就忘了，还是想开口问一句：“为什么不能喜欢我？”

　　千明眯着眼睛望他，突然咯咯的笑了起来：“我是你爸爸啊。”

　　千明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伏在他的胸口上笑的一颤一颤的，掰着手指说道：“我的大儿子真高……”

　　承渊：“……”

　　第二天一早，千明揉了揉有些发懵的头，穿上拖鞋下楼，先打开一罐啤酒灌进肚子里。

　　“大早上就喝啤酒，你的胃还要不要了？”

　　听到郁泽的声音，千明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把啤酒藏到身后，扯了扯嘴角，干巴巴的转移话题：“哦呦呦，我家沙发何德何能能让您坐上去！”

　　“不要转移话题，你最近到底在做些什么？”郁泽出声问道

　　“没做什么啊，我不是说了要拿那下作东西来泡酒吗？”千明细长的眉眼舒展开来，淡声道：“你呢？还要找？”

　　“是。”

　　千明摇了摇头，调笑道：“大痴情种子！痴情可不是什么好事，就你这张脸，应该追求的是‘星辰大海’呀！”

　　“你在海里泡了这么多年，不还是一个样。”

　　千明脸上的笑一僵，不再言语，待人走后，才低声说了句：我才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