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君》六月飘雪

2、凡人

　　千明担着一个凡人的身份顺理成章的上学、考试，日子过得平淡舒心，唯一让他感到压力山大的，大概只有郁泽了。原因无他，只因自己的弟弟实在是太过优秀了，那个小小年纪就容色出众的小古板，在12岁时便有赶超千明的趋势，眉眼之间与千明异曲同工，只是一个是艳丽灼灼的桃花色，一个是江南水乡的细雨朦胧。

　　千明常常怀疑自己的上万年的经历是虚度光阴，因为自己的弟弟总是从容不迫的“披风戴月”，奥数，钢琴，小提琴，符箓、剑法把自己的时间排的满满当当，各种奖项拿到手软还有时间去跳个级。惹得千明时常感叹：若是自己也有郁泽这样密不透风的时间管理，那天帝的位置都得换自己去当当了。

　　“你一个12岁的孩子，课外活动就应该是打篮球、看漫画、讨论谁家的妹子长得漂亮，而不是天天想着考证、过级、练剑、背书，画符！”千明在饭桌上愤愤不平地指责郁泽：“而且你搞得这么优秀，那不是显得我很挫？！”

　　“千明，安于当咸鱼也是一种生活方式，虽然确实很挫。”郁泽在吃完最后一口早餐之后，开口回应千明的愤慨

　　“我哪里挫了？！”千明重重地放下手里的筷子，眉毛一挑，说道：“千明也是你叫的？！我是你哥！”

　　郁泽照旧冲他翻了个白眼。

　　千明对他的反应习以为常，他要是那天乖乖的喊哥哥才是有鬼。

　　是夜，千明乔装打扮进了妖族最大的灵宝拍卖行——百宝楼。

　　顾名思义，百宝楼是一个聚集，字画古籍，珍稀秘宝、天然灵植，绝版兵器为一楼的六界之中最大的拍卖行。

　　千明早早就接到消息，今夜百宝楼会拍卖整株寒玉果灵植，有了寒玉果，千明便可以制出寒毒，以此来压制春日里的花期。

　　千明站在一楼大厅的角落里，听着台上的拍卖师滔滔不绝地夸赞手边的山水画，翻了个白眼：“就这？还没那老王八蛋画的好呢，还好意思卖500万？”

　　千明抬眸向台上望了一眼，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低声道：“就他这速度寒玉果估计要排到下半夜了吧？”

　　“你想要寒玉果？”身侧的人搭话道：“我跟你说，没戏！寒玉果早就被人内定了！”

　　“啊？”千明蹙了蹙眉，不解道：“除了我，谁还会抢这么冷门的药材啊？”

　　身侧的人抬了抬下巴，看向二楼意有所指道：“这些东西对咱们来说是不可多得的宝贝，在上面那些人眼里也就是个哄小情人高兴的小玩意，一上一下地位悬殊，咱们怎么比的上。”

　　千明抬头望了望，注意到有目光下移，拉了拉头上斗笠，白色的帷帽遮住脸颊，心里却打起了退堂鼓：寒玉果是很重要，可还没有重要到让我暴露身份的地步。

　　“算了。”千明退后两步，转身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楼下人声鼎沸，没人注意到二楼的厢房内有一声茶杯落地的声响。

　　才出百宝楼的大门，千明便警惕地察觉有人靠近，步伐沉沉，行色匆匆，听声音来者不善，千明快走两步闪身躲进拐角，小心的观察来人。

　　远处的身影越来越近，脚步匆忙，黑色的衣袍翻飞也无暇整理，黑色的暗纹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低调又难掩精致。

　　千明看到来人，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紧贴着墙，屏住了呼吸，一只手紧抓着胸口的衣服，手心都沁出了汗，心道：真是倒霉！这老王八蛋不在魔族呆着，跑到这里来干嘛？！

　　千明心里存了疑影，小心的探出头查看，看着不远处的身影，晃了晃神。

　　他瘦了……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就被自己强制叫停：他瘦不瘦关你屁事！他的生老病死早就跟你无关了。

　　千明在心里狠抽了自己两耳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角的余光瞥见承渊还在街头张望，

　　“这会怕是出不去了……”千明蹲在地上，随手捡起地上的枯枝扣着石砖地缝里的泥土。

　　一双鞋突然停在了千明面前，黑色的缎纹，做工精良，良久，斗笠被人拿开，有声音从千明头顶响起，低低的，有些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明儿？”

　　千明身子一僵，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声源，两秒后又飞快的移开目光。

　　千明低着头，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我该怎么办？说点什么还是直接走？还是应该抽他一巴掌再走？算了，还是直接走吧。

　　千明起身欲走，起身时眼前一黑，还没来的及与大地来个亲切拥抱一双手就搭了过来，牢牢的扶住了他的腰。

　　承渊身上的皂角香贴了过来，熏的千明鼻头发酸，下意识的推开他，连连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跑。

　　承渊心头一紧，赶忙追了上去，拦住了他的去路，声音急切：“明儿，你要去哪？”

　　千明连连后退，踩断的树枝发出清脆的声响，千明咬了咬唇，压下心口的酸涩，咬着牙阴阳怪气的说道：“关你屁事，魔君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吧。”

　　“你……”承渊想说的话太多，一时间竟哽在喉头，半晌，手指在身前上下摆动，有些惊讶的说道：“你……你的头发。”

　　郁清许很少管千明的事，只要大方向没错，千明做什么他都不会插手。

　　郁清许和蓝樱一起去旅游采风时，常常十天半月才打次电话回来，每次都无一例外的问一句：“钱够不够花？想要什么就去买，别给自己省钱之类的。”好像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自己和郁泽是被区分对待的两个群体，自己就好像是金贵的小公主，郁泽则像是为了保护公主，负重前行的“国王储备军”。被呵护纵容的是自己，被严厉规范行为的是郁泽，花钱如流水的是自己，想办法用自己手里的钱去生钱的是郁泽。

　　千明抬了抬眼皮，额前红色的碎发被风吹起，神色淡淡的回了句：“染的，还有事吗？”

　　“没有，”承渊看着他泛红的眼睛，要说的话生生憋了回去，只抬手揉了揉他的头，说道：“挺好看的，我们回家吧。”

　　“回家？”

　　千明皱了皱眉，错愕地看着他，看到他眼中的认真，嗤笑道：“魔君正值壮年，应该还没到头晕眼花的地步吧？记得那日分别，你我说的清楚，此生再也不见。今日碰巧遇见，那是我倒霉，以后若是魔君看见了我，也应该趁早避开才是。”

　　千明转身欲走，却被承渊抓住了胳膊，软声道：“当年的事，我有苦衷，我们先回去，你慢慢听我解释好不好？”

　　“苦衷？你的苦衷与我何干！”千明大力的甩开他的手，指着他的鼻子质问：“难道说你的苦衷就是因为求而不得转头去欺骗他人吗？！真无耻！你不爱我为什么不直说？拿人做替身很有趣吗？看着我为你哭为你笑，像个傻子一样为你付出一切，你心里乐疯了吧？”

　　“明儿，我没有。”承渊拉住千明的胳膊，声音有些发苦“当年我真的是有苦衷，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我为什么要听你解释？！”好看的桃花眼带着怒气，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魔君昔年的教诲至今言犹在耳，片刻都不曾忘怀，当年我犯险救你，只当是我还了在魔族与你相处300年的温情，虽然那不是给我的，但我这人，最不喜欢欠人人情。”

　　“明儿……你别这样……”承渊抓住千明的胳膊，表情痛苦，恳求道：“当年……是我……言错，可事出有因，你能否给我一刻钟解释？”

　　千明看着胳膊上的手，攥紧了拳头，身子微微发抖“事情已经过去多年，我早已淡忘，魔君亦不必放在心上，就……就这样吧。”

　　千明推开胳膊上的手，转身欲走，被承渊从身后抱住，抽噎了一下，才艰难的开口说道：“你……甚至都不听一句我的解释，就……不要我了吗？”

　　千明的声音冷静又淡漠：“拥有过才能说不要，你给的，从来就不是给我的。”

　　“是你的，从来都是你的。”承渊抓着千明的肩膀，压下心里的不安，低声哄道：“你先跟我回去好不好？我们慢慢谈。”

　　“放开！”千明侧目看向自己肩膀上的手，眸色一冷，开口道：“承渊，300年的相处，我觉得你对我还是有些了解的，逼急了，大不了就来个玉石俱焚，怎么也得清净。”

　　千明能感知到肩上的手抖了抖，下一秒重压消失，黑色的人影低头站立在自己面前，像只受伤的大狗，可怜又带着随时可能出击的危险。

　　“走开！”千明推开他往前走，承渊赶忙向斜后方迈了一步，再次站到千明面前，从怀里掏出各种灵药，灵植塞到千明手里：“这是巫医新研发的药，还有百宝阁今天要拍卖的灵植。”

　　“我……”似是看出千明脸上的不耐烦，他的语速有点快，像是怕千明拒绝一般，说道：“我先走了。”

　　巷子里一片昏暗，千明看着他走远，好像带走了他周围仅有的光亮，心里的怅然发酵成了委屈：你心里果然从来没有过我……

　　“才不要你的东西！”千明的手一甩，灵药落了满地，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蹲在巷口把寒玉果放在了怀里，翻捡着地上的瓶瓶罐罐，啧啧两声，嘴里嘟囔着：“不要白不要，我可不是要占你便宜，这都是你个王八蛋欠我的。”

　　“买的什么破药，没眼光又糟蹋钱。”千明拍了拍胸口的寒玉果，自言自语道：“虽然你给了我寒玉果，可我还是要祝你老婆天天给你戴绿帽子的！”

　　隐在暗处的承渊嘴角抽了抽：宝贝，你这也太狠了……

　　千明揣着灵药往回走，在巷口左右张望，确定没有承渊的身影才大刺刺地跳出了巷子，手中折扇轻摇，在妖族的夜市闲逛，在路过荷花灯的摊子前驻足，商贩热情的招呼：“仙君买盏荷花灯吧，我做的灯数十年都不会灭的，送给心仪的仙子，仙子必然高兴！”

　　细长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荷花的花瓣，那些久远到以为早已死去的记忆突然复苏，千明的手怯怯地收了回来，摇了摇头，笑道：“我就算了，我的感情怕是还没有这灯来的长久，你且给我拿上一盏，我要送给家里的小孩。”

　　“好说好说。”店家手脚利落的将货架上最大的一盏荷花灯取下，递到千明手中。

　　千明一边将钱递到店家手里，一边开口打听道：“店家，请问这附近有没有卖糕点糖果的铺子？”

　　“有有！”店家答道：“仙君往前走几步，便能看到一家‘忆江南’，那可是我们妖族境内数一数二的点心铺子了，您可以到那去瞧瞧，看有没有能看上眼的。”

　　“多谢店家指路了。”

　　千明拱手道谢，隐匿身形的承渊却先他一步到了忆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