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君》六月飘雪

1、梦中人

　　“那明显是个陷阱！他们用白云卿引你过去不过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只要你不去，白云卿这个饵也就没有作用了，他们自然不会出手，再不济也会拖延上几日，这几日我们从长计议，我帮你想办法，你不许去！”千明紧紧的拉着他的衣袖，咬着牙吼道。

　　承渊低眸看着袖口上的手，眸色暗了暗，略一停顿，就大力的甩开了他的手，低眉嘲弄道：“你不许我去？你有什么资格左右我的去留？这里是魔宫，我才是这里的主人。”

　　千明身形一僵，怔愣的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心里一阵酸涩，咬了咬唇，调整自己的呼吸，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道：“是，你是魔君，那你就该知道你不是自己一个人，白云卿对你有恩，你要救他无可厚非，可这明显是他们为了对付你而设下的圈套！这种摆在明面上的陷阱我不懂你为什么还要往里跳！我不许你去！”

　　“魔族的事务我已经安排好了，就算我回不来，魔宫也不会乱。至于我为什么非去不可，”承渊看着千明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因为他是我心爱之人，与他同生共死，是我心甘情愿的。”

　　“心爱之人？”一字一句像刀扎在千明的心口上，洇洇冒血，千明眼眶发红，突然抓住他的手臂，声音颤抖：“他是你心爱之人，那……那我呢？我是你什么人？”

　　“长得有几分像他的侍君罢了。”

　　承渊说完拂袖而去，走出半米回头看他跪坐在大殿上喃喃自语，只一眼便撤回了目光，扬长而去。

　　“长得有几分像他的侍君罢了，长的有几分像他的侍君罢了……”千明低着头喃喃，突然大笑起来。

　　“那我在魔宫的三百年又是为了什么！那我为你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回应千明的只有大殿内的回音，和触手时脸上的一片冰凉。

　　画面一转，魔域森林深处的草屋里，承渊单手撑在床沿上，捂着胸口呕出一口血来，千明脸色有些苍白，抬手的动作却十分温柔，千明抹去他嘴角的血迹，眼尾微微泛着红，翕动的睫毛带着湿意，轻声问道：“承渊，这300年你爱过我吗？”这口气好像只是确认一下，爱或者不爱都没关系。

　　“没有！”承渊拂开他的手，扶着胸口干咳两声，语气恶劣：“凭你是什么东西？还不快滚！”

　　“挺好的，”一滴泪砸在承渊的手背上，承渊抬头，千明已经满脸泪痕，脸上却挂着笑，承渊抬起手，似乎是想擦掉他眼角的泪珠，手停在半空却又收了回去，下意识地偏过头移开自己的目光，没好气的说道：“答案你都知道了，还不快滚！”

　　千明摸了摸自己的脸，看着指腹上的湿意微微出神，良久，才缓缓地开口说道：“承渊，再抱抱我吧。”

　　承渊动了动手指，还是收了回去，千明看到他的动作，抬手抹了眼角的泪，咬唇道：“承渊，我要走了，我这一走便再也不会回来了，你……连个拥抱都不肯给我吗？”

　　千明看着这个自己爱了700年的人，突然觉得自己这700年就是一个笑话。

　　千明红着眼睛，细长的睫毛上还挂了几颗细小的水珠，偏又勾了个笑出来，自嘲道：“罢了，反正你这人也……没劲透了。无聊又古板。还是个三心二意的混蛋。”

　　千明深吸一口气，抽了抽鼻子，抬手抹去眼角的泪珠，背对着他道：“你……你知道的，我这人……一向小气的很，如今我们走到这一步，今后便再也不用相见了，以后相识陌路，天高海阔，还望魔君善自珍重。”

　　千明起身，临出门前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个自己爱了700年，甘愿受罚也要在一起的人，以后再也见不到了，不舍、眷恋，还有那不可言明的爱意，今日都要随着自己一同消散了。

　　千明挺直了腰背，缓步出了房门，清瘦的身影坚韧落寞，抬头望着天边的云霞，昏暗交杂，周围的草木萧疏，哀凉萧瑟，是神陨之相。千明刚走出草屋，就呕出一口鲜血，千明看着掌心骇人的红色，满脸苦涩的自嘲道：“老王八蛋，以后你就是想找也找不到我了，我要死了啊……”

　　千明自梦中惊醒，捂着胸口重重的吸了两口凉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自言自语道：“见了鬼了，好好的怎么突然梦到以前的事！”千明在床上缓了好一会，穿鞋下床，像幽灵一般晃到厨房里，打开冰箱拿了一罐啤酒，一口气灌了半瓶，千明看着漆黑一片的房间，觉得自己已经被黑暗吞噬了，他骗的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他疼……从心口蔓延到全身的疼，刻入骨髓，难以忘怀。

　　23年前，魔君承渊的势力越来越大，威胁到了其他三位魔君的地位，白云卿跟承渊关系亲近，三位魔君联手，面上是留白云卿做客，实则是软禁，以白云卿为要挟，设下鸿门宴，意图杀了承渊分他手里的地盘和财产，承渊只身赴宴，身中埋伏。千明不忍他惨死，动用禁术，伤重之人可以恢复一日正常，一日后，修为再难登顶。

　　千明以一己之力在三位魔君手里救下了承渊和白云卿，当然他也没占到什么便宜，神魂重创，把承渊送到那个草屋时，已经是强弩之末。临终之际想起堂兄暂住的栖碧山山清水秀，是个长眠的好地方。

　　可千明低估了自己的体力，刚飞到半山腰就从空中掉了下来，沾了满身的草屑和露水，千明嫌弃的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心道：“死都不能漂亮的死，到时候别人一提起我，先想到的是我脏的跟乞丐一样，死在籍籍无名的荒山上，我的一世英名啊……”

　　想到这千明差点呕出一口血来，一转头看到不远处有个孩子正看着自己，千明赶忙用袖子擦了嘴上的血迹，藏在身后，忍着身体的疼痛冲他扯了扯嘴角，那孩子倒也不怕生，径直走到千明面前，静静地看着他，板着一张脸，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千明看到他的样貌愣了愣，随即调笑道：“就你这小模样，长大不知道要祸害多少好姑娘。”千明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还没有他坐在地上高的小朋友，从怀里掏了半天，只找到一瓶百草丹，歉意的笑笑：“对不起，以前我身上总是会带糖的，今天我忘了，我身上已经没有糖了。”

　　“你要死了。”郁泽声音淡淡，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气。

　　“人都会死的。”千明想揉揉他的头，却使不上力气，只把百草丹放到他手边：“今日你我相遇，也是有缘，没什么能送你的，这个给你，没什么大用，解个毒还是可以的。”

　　“我不要。”郁泽转身欲走，忽然感到一阵暖意，自己被一团紫色的光芒包围。柔和带着花香。

　　“快回家吧。”千明声音低低的，带着濒死的衰弱。“以后在野外不要再随便跟陌生人说话了。”

　　千明还没说完，小孩就跑的没影了，千明轻笑了声，笑骂道：“小没良心的，真没礼貌，至少听我说完再跑啊。”

　　在千明快要晕倒的时候，一双手扶住了他，是那个孩子带了一个老者回来，仙风道骨，想必是人间的修士。

　　千明迷迷蒙蒙地醒来，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法阵里，一前一后两位修士源源不断地给自己输送灵力，那孩子正在不远处坐着，手里拿着本书，看起来是在默背书上的内容。

　　“别救我了。”千明久没开口，声音沙哑虚弱，刺耳极了“我伤的太重，没有用的。”

　　千明听到老者这样说：“有用没用总要试过才知道，你落在山上，恰好遇见阿泽，这是机缘。有缘自然要尽全力。”

　　“我的魂魄要散了。”千明笑了笑，说道：“我活了万年，临了也是孑然一身，若是我死了，还请将我葬在山上，我化为尘土还能庇佑一方草木。”

　　“灯灵灼灼，听我号令，聚魂凝魄，魂定神安。”郁泽声音稚嫩却吐字清晰，话音一落，柜子上的铜灯突然亮起了红光，飘在千明面前，红色的暖光笼罩在千明身上，千明很痛，可他知道这是灵魂聚合修补才产生的痛感，临昏迷前，他想到的是，我大概是真的不用死了。

　　千明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不是那个漂亮的小男孩，也不是那个仙风道骨的老者，而是一位留着波浪长发，笑容恬静温柔的美人，见到他醒来，惊喜的说道：“你终于醒了！要喝点水吗？”

　　千明看到她愣了愣神，她笑起来的样子，跟自己的母亲真像，千明幼年丧母，只看过她遗留下的画像，对她的感觉并不清晰，蓝樱的出现让他长久以来想象中的母亲，有了实体。温柔有礼，身体里又有着坚韧果敢的灵魂。

　　千明笑了笑，“你长得真好看，像我母神。”

　　蓝樱愣了愣，弯了弯眉眼，笑道：“这是我的荣幸。”

　　千明打量着四周，问道：“这是哪？”

　　“这是郁园，我叫蓝樱，欢迎你来到人间。”蓝樱侧了侧头，笑的温柔，又有些俏皮。

　　千明略一停顿，勾了勾唇笑道：“我叫千明，谢谢你们带我来到人间。”

　　千明侥幸活了下来，但神魂受损严重，需要长时间的调养，千明将自己的真身放在栖碧山山顶的一颗树里，养护自己的真身，法力修为还在，但跟没有也没什么差别了，因为根本用不了。

　　千明接受蓝樱的邀请，在郁园住了下来，有了一个人间的身份：道教协会会长郁清许的养子，郁千明，与自己有缘的小男孩，郁泽成了自己的弟弟；温柔漂亮，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蓝樱，千明唤她蓝姨。

　　三个月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郁千明，字既明跃然出现在了郁家的家谱之上，排列在郁泽名讳的左侧。意在既明得失，从容不迫。

　　蓝樱是个魔族人，有最纯正的魔族血统，却在人间长大，有着南方水乡特有的温柔，吴侬软语，因为是画家，经常外出采风的缘故，在雪山与处理灵异事件的郁清许相遇，相恋然后顺理成章的结婚，结婚三年后生下了郁泽，一家三口，幸福美满。千明加入的奇怪又自然，他们记得他的喜好，忌口，生日时必定有礼物，节日肯定有祝福，还跟郁泽一样，月月都能领到零花钱。

　　归属感这个东西，千明在除承渊之外，有了更深的定义，并乐在其中。

　　可郁泽的日子过得就不咋地了，因为不想蓝樱再受生孩子的苦，宠妻无度的郁清许表示，此生就两个孩子，因为千明的吊儿郎当，于是小小的郁泽就担负起成为郁家接班人的重任，成了郁爷爷的重点教育对象，鉴于千明现在跟凡人无亦，于是被连坐，美其名曰，强身健体！千明的内心当然是拒绝的，但郁爷爷表示：“那你就把每顿饭的鸡腿都让给郁泽吧，毕竟将来你的安危还要靠郁泽护着！”

　　千明苦着一张脸：“爷爷，您这是诛完我的心还要往我伤口上撒盐啊！”

　　“快闭嘴！”郁爷爷跳脚，拿着木剑打他的屁股：“你这是要折我的寿啊！都万岁的人了，还放不下口腹之欲！你俩明天开始辟谷！”

　　千明捂着脸哀嚎：“我的天！……您这是要折我的寿啊！”

　　于是三岁半的郁泽被迫辟谷，千明夜夜光顾厨房，次次都能找到好吃的，有时是烧鸡、有时是腊肉饭。千明猜到是王婶怕他饿着，提前做好温在灶上的，不然也不可能次次去偷吃都是热的。千明欣然接受了王婶的好意，次次都吃的肚皮滚滚，打着饱嗝回房睡觉，还不忘路过隔壁房间时，硬塞给郁泽一个鸡腿。

　　在千明的坚持不懈下，他跟郁泽从没有辟谷成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