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君》六月飘雪

15、合离

　　暮色四合，达达的马蹄穿梭在林间，掌心越来越强烈的痛感，让千明险些握不住缰绳，好在离目的地不远，千明隐约可以看到那所破房子的房顶了。

　　千明拉近了缰绳，叫停了马儿，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块布条，草草的在手上饶了两圈，千明此时庆幸：还好穿的是女装，有的是布可以撕。

　　承渊站在树上，模样狠戾地盯着千明：果然……还是要离开我。费尽心思的要离开我。

　　千明看着从天而降的承渊，倒是没有多意外，只端坐在马上，拉紧了缰绳，眼神冰冷的与他对视：“魔尊大人，来的好快啊。”

　　承渊冷笑一声，说道：“没有你跑的快！”

　　“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承渊突然笑了起来，红着眼眶，模样癫狂：“我又能拿你怎么样呢？明儿，你告诉我，我该拿你怎么办？！我解释了！道歉了！也保证了，你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呢？你连示弱都只是为了要离开我！”

　　“咳咳！”

　　夏风有些凉，千明身上又有伤，此时脑袋有些犯晕，摇了摇头，抓回了些神智，说道：“你不让我离开，是因为责任还是愧疚？”

　　承渊想了想，回答道：“非要论的话，应该是责任吧。”

　　早就猜到的事，非得等他亲口给自己判了死刑才甘愿死心。

　　千明看着他笑，笑着笑着，泪就落了下来，一阵风起，带走了挂在脸颊边的泪珠。

　　“我不要你的责任，你对我没有责任，救你是我心甘情愿的，不需要你报恩，也不需要你把我当责任。”千明不顾形象的冲他大吼：“我不需要你因为愧疚说爱我！你这是在侮辱我！我不要你的可怜！”

　　“我可怜你什么？”承渊也好似压抑了许久，理智、冷静通通都被怒火燃烧殆尽：“我不停的解释、保证，你一句都不信！嘴上说着不会离开，一有机会你便头也不回，没有半分犹豫地离开我，真正可怜的人应该是我吧！”

　　一旁的十里想出去劝，被长亭拉了回来，“两口子的事，你掺和什么？不把心结说开，他们两个只会越来越糟。”

　　十里顿了顿，向后退了一步，蹲在地上，沉默不语。

　　“我对你没有责任？你说我对你没有责任？！”承渊怒极反笑：“你是我的夫人！我不对你负责要去对谁负责？你又想让谁对你负责！”

　　“你在说什么？”千明皱着眉，头晕晕沉沉，一时没明白承渊的意思。

　　“说你是个白眼狼！”承渊如同一个弃妇带着怨气怒斥自己负心的丈夫：“我在魔族征战、从商，你真以为我是贪图什么魔尊的位子吗？！我就是为了能护得住你，配的上你，你呢？”

　　承渊怒极反笑：“当年你来找我，为什么不跟我说出实情！你有拿我当你丈夫吗？！”

　　“你……咳咳……你脑子有病！”千明一阵剧烈的咳嗽，手上失力，一时没抓紧缰绳，从马上跌了下来，承渊手快，牢牢的把人接在怀里。

　　千明在他怀里缩了缩身子，虚弱地骂道：“你王八蛋！”

　　承渊手指描绘着他的眉眼，眸色深沉：“行，我就做一回王八蛋，就算是天族与魔族开战，我也不会放你离开我！”

　　千明抓着他的衣领，缩在他的怀里，身体微微发抖，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冷……哥哥，我冷。”

　　承渊手掌抚上他的额头，触手就是一片滚烫，再看到他手上的包扎的伤口，气不打一处来，一边给他输送灵力降温，一边冲角落里的十里喊道“十里，去请巫医来！千明发烧了！”

　　千明扯了扯他的手，摇头说道：“不去，我不回去，我都到这里了，不找到线索我不回去。”

　　“什么线索？”承渊突然想起，千明是来魔族找人的，前些日子还问过自己房子里的情况。

　　千明紧皱着眉头，呼吸都是滚烫的，嘴里重复着：“我不回去！”

　　承渊想起魔族边界的设有驿站和关卡，把人抱起，顺着他说道：“好，我们不回。”转头对身后的十里说道：“让巫医直接到驿站去。”

　　承渊说完抱着千明去了驿站，一脚踢开了驿站的大门，驿站的管事见到承渊，赶忙迎了上去，还没行礼，就听见承渊这样说：“给我找间干净的房间，再打盆温水来。”

　　管事看到承渊怀里的人，一惊，二十多年天天盯着画像看过往的人，能不熟吗！

　　管事知道承渊对这人的重视程度，连忙吩咐手下人去办。又派人去找大夫。

　　承渊把人平放在床上，小心翼翼地解开千明手上包扎的布条，血迹干涸，粘在伤口上，轻轻一动，带着受伤的皮肉一起痛，千明的眼睛红了，下意识地把手缩回去，捂在胸口不让碰。

　　承渊无奈又心疼，清醒的千明还好，虽然会哼哼唧唧的撒娇说痛，哄一哄，还是配合的。可烧迷糊的千明娇气又固执的很，任凭你怎么说都是拒不合作，说多了就开始哭。蛮不讲理的让人头疼。

　　承渊只能板起脸来，严肃的说道：“明儿，伤口要处理，不然会更严重的。”

　　“不要，我不要！”千明一边摇着头向后缩，一边拒绝：“你不要碰我！”

　　千明的掌心一圈泛着红，显然是发炎红肿了，他发烧必定也是因为这个。纵着他，只会更严重。承渊咬了咬牙，发狠拽过他的手，千明用另一只手打他，哭着说：“哥哥打我！”

　　这是谁打谁啊！

　　“是！”承渊抓着他的手，威胁道：“明儿乖一点，我现在要给你的伤口清洗上药，不乖的话，我真的要打你了。”

　　千明直接张嘴咬上了他的手臂，承渊发出一声闷哼，任由他咬着，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了他手上粘连的布条，承渊看了千明一眼，眼神压抑着怒气又心疼至极，整个手上都是细小的伤口，掌心处最严重，皮肉外翻，受伤的边缘处泛着白，肉里似乎还有没有清理出来的细小碎渣。

　　“你这样……是在折磨我吗？拿自己折磨我？”承渊闭着眼睛，语气压抑又隐忍：“明儿，我该拿你怎么办？你想让我怎么办？你告诉我，求你了，别再这样伤害自己了好不好？我放你走，我放你走了，好不好？”

　　千明松开嘴，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眼泪簌簌的往下流，承渊好似没看见一般，自顾自地给他上药、包扎，再没说过一句话。

　　千明满脸泪痕，还是倔强昂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那你写了合离书来，我们一拍两散！”

　　“合离？你死了这条心吧。”承渊给他吹着伤口，头也不抬的回道

　　千明刚止住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满心的委屈说不出来，只一个劲地重复：“要合离的！你要给我写合离书的，明明是你把我忘了！明明是你说的话不算数！你还在怪我！”

　　千明的声音越来越小，抓着他的衣襟小声的呼痛，又委屈地重复：“我们成过亲了的！你要给我写合离书的……要写的……”

　　若是以前，他定然以为千明又把自己当做了旁人，然后气愤地恨不得杀了那人，可他如今恢复了记忆，知道他说的、叫的、爱的从来都是自己，自己竟做了300多年的妒夫，吃的还是自己的醋。

　　承渊想去看看大夫怎么还没来，刚起身就被千明抓住了胳膊，千明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抬头看他，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你真的要跟我合离吗？”

　　承渊深吸一口气，艰难的移开目光，态度冷硬：“千明，你想跟我合离吗？”

　　千明烧糊涂了，分辨不出承渊的话，耳朵里只能听见合离两个字。

　　“不合离，我不要合离。”千明从他身后抱住了他的腰，带着哭腔说道：“不合离好不好？哥哥我们能不能不合离？我以后会听话，我不下水摸鱼了，我也不缠着你陪我了，我就乖乖的在院子里等你回来，我也不吃醋了，我以后会乖……你能不能不要跟我合离？”

　　承渊一滴泪落在自己手背上，心好像被放在火里烹煮，那那都是痛意，那个高傲的，从小被捧着长大的青梧神君用这种卑微的语气，哭着求自己别离开、别合离。

　　承渊转身把人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安抚道：“不合离，我们不合离，你乖乖躺一会，我去打水给你擦擦脸，脸脏了就不好看了。”

　　千明突然僵硬的松开了手，眼里的星光瞬间暗淡了下去，如行将枯木的老人退回自己的床前，抱紧了自己的腿，喃喃自语：“是不是我变丑了，不好看了，所以你就去找别人了，那些姿势我都可以学，我比那些魔女都好看，你能不能别去找别人，我就想你多陪陪我……一会说爱我，一会又把我扔到一边，你个王八蛋，见异思迁，一转头就爱上别人了，合离就合离！”

　　承渊觉得不好，千明烧的都前言不搭后语了！忙去换了一个凉毛巾，搭在他头上，千明摇着头拒绝，自顾自地把被子盖过了头顶，咬着手指，无声的抽泣，承渊看着微微耸动的被子，急的不知所措。

　　巫医在门外敲了敲门，承渊如同看见救星一般，开门拉着巫医就进了内室。

　　千明听到脚步声，悄悄把被子漏了个口，向门口张望，见巫医出现在眼前，又赶忙把被子拉过头顶，连头顶的白毛巾都盖了上去。

　　巫医一看千明那架势，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指定是又吵架了！

　　承渊叹了一口气，伸手去拉他的被子，扯了两下没扯动，又急又怒，厉声道：“你又要闹什么？”

　　“闹什么跟你也没关系！”千明抽了抽鼻子，带着哭腔说道：“你去写合离书来，我们从此一拍两散！”

　　“你先出来看病。”

　　千明坚持：“你先写！”

　　承渊握紧了拳头，咬着牙说道：“好！我写！”

　　巫医在一旁叹了一口气，这叫什么事！还没成亲呢，先把合离书给写了！

　　既以二心不同，何必同归一处，今以各还本道。一别两宽。

　　千明自虐一般把承渊递过来的合离书看了一遍又一遍，抽了抽鼻子，小心的把纸折好，放到枕头底下。

　　巫医看着千明的动作，无奈的说道：“行了，这下可以看病了吧？”

　　千明直接把手伸到他面前，巫医看着他烧的通红的小脸，先给他施针退烧，再利索的开了药方，临走还语重心长的训斥道：“你俩呀……就折腾吧！不把命折腾进去不算完是吧？”

　　巫医说完瞪了承渊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你给我滚出来熬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