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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即便是江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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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泽的病,拖了许久,直到长宫夜宴的那天,也没有好全,甚至还有隐隐加重的势头。
姜胧玉心疼自己胞弟,不愿让他强撑着身子出席,但面对阿姐的阻拦,姜泽还是固执地推辞了。
“孤身为君上,定然不可将这些事情假手于人,如果此时,孤称病退让,那朝堂不知该如何揣测,旁人也更觉有可乘之机。”
姜泽所说的旁人,指的就是江御,他和江御一向势不两立,而姜胧玉夹杂其中,更像是维持这种微妙平衡的筹码。
姜胧玉想起姜泽说话间,那认真的模样,忽然有些感慨,在一意孤行这点上,他还当真与自己是一样的性子。
宴席早早开幕,主位自然是姜泽,旁边就是长公主姜胧玉,而位列群臣之首的,则是江御。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即便是这一人之遥,也足够让江御对着姜胧玉俯首称臣。
姜胧玉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台下的歌舞升平,似乎都是一样的余兴节目,从来没有什么新鲜的。
每年隆冬最盛的时候,父皇总是举办夜宴,一年年下来,竟也就成了传统,如今江御想着改朝换代,却还是记得这一点。
她轻靠在椅背上,不知怎么地忽然想起,在以前,夜宴是自己最为期待的一件事,父皇知道她喜欢热闹,总是会安排得格外盛大。
一向严肃的阿兄,在今天,也会温和展眉,但一有机会,还是要点着她的额角,笑她总是不成器的样子,年年都是混过了。
年纪最小的阿弟,此时也会在台下,一扫平日里的恹恹神色,附和地合掌大笑,与其说是夜宴,倒更像是一场家宴。
想到这里,姜胧玉也不由得轻笑出声,从一开始的低笑,到后来的大笑,笑到眼角都出了水花,却还是忍耐不住这笑意。
一边笑着,一边拿起桌面上的酒杯向嘴里灌去,不得不说,这江御虽然宴席办得一般,但这美酒却是选得上佳,姜胧玉在心中徘诽。
几滴酒从唇畔滑落,浸湿了姜胧玉的衣角,也让她的眼角沾染上了几丝媚色,乘着酒兴,她肆意地望着台下的江御。
兴许是为了热闹,江御今天,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鹤羽朝服,更衬托着他眉目清朗,挺拔无双。
江渝虽承袭侯爵,但一向只掌握兵权,而大历朝自古崇文轻武,所以论起地位,右丞相郑公应在江渝之上,可今日席间的座次却并非如此。
说到底,朝中谁人不知江渝如今的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况且,那头上一人又是岌岌可危至极。
此时他坐在台下,身旁也不乏迎来送往的官员,看上去,竟是比台上的歌舞,还要热闹几分。
想来这世上,从来不缺趋炎附势之辈,但现在竟摆在台面之上,到底是人心太过难测,还是他江御的权势,实在惊人呢。
盯了许久,姜胧玉自觉无趣,再加上有了几分醉意,便向姜泽请命出去更衣,而姜泽一向对自己的阿姐,是百依百顺的。
人群围绕中的江御,似乎注意到了姜胧玉这边的声响,举着酒杯的手略有停滞。
直到离开宫殿很久,还能听见遥遥丝竹之声,伴着鹅毛大雪从天而降,将周遭的一切染上素裹模样。
姜胧玉突然兴起踩雪的兴致,旁人都喜欢踏春赏花,偏生姜胧玉最喜欢踏雪寻梅的诗情。
隆冬时节,往往鞋袜湿尽,才会意尽而归,不过自从父兄故去之后,姜胧玉便再没了这样的玩闹意趣。
朝堂中人野心勃勃,阿弟即位不满两载,皇位尚且不稳固,惶惶不可终日下,哪里还有小女儿家的心思。
今晚,也许是饮了酒的缘故,姜胧玉忽然怀念起往昔,随便寻个由头,避退了身边的侍女,一个人直往积雪深处行去。
夜色笼罩下的宫群,仿佛一个个黑暗的巨兽,吞噬着周遭的事物,又好似深不见底的泥沼,背后传来些许细碎的声响,伴着呼啸而过的风声,又渐渐消散而去。
“你既然跟了我许久,现在可以现身了吧。”姜胧玉突然对着背后,轻喊出声。
在一片黑暗中,一个人形渐渐显现:“殿下很早就发现臣了吗,那为何不令侍卫将臣拿下。”
姜胧玉拂去肩上的落雪,轻笑出声:“你这般处心积虑地想要见我,我又怎能不给你机会?”
面前,一个身着朝服,面如冠玉的男子,静静地站在雪地里,凝视着姜胧玉,缓缓行下一礼:“臣沈自清,见过长公主。”
清冽的声音,融化在飘雪当中,带着冬日的寒气,灌入姜胧玉的耳中。
“你为何事而来?”姜胧玉一边踩着脚下的积雪,漫不经心地问道。
沈自清似乎仍在思考措辞,并没有立刻答话。
姜胧玉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权势?地位?名利?还是你要自荐枕席,前者你怕是投错了门路,而后者我到是可以给你个机会。”
听到姜胧玉的调笑,沈自清像是有些恼怒,白净的面庞上,登时泛起了一阵潮红:“长,长公主莫要取笑臣,张太傅是臣的恩师。”
一句话,就已分明了。
姜胧玉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定定地看着他:“怎么,那你也是来求我,救张太傅一命的吗?”
沈自清摇了摇头:“师傅一片赤胆忠心,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而今朝堂奸佞当道,臣不忍看千古国祚,毁于一旦,长公主为天子胞姐,自当同心同德,与臣等一道斩奸除恶。”
姜胧玉拂去了衣角堆积的雪花,仍是那副不甚在意的样子,淡淡道:“江御有功于社稷江山,我与阿弟也非无情小人,况且,人尽皆知,那江御是我的入幕之宾,你怎么会觉得,我想要除去我的情郎呢?”
沈自清却没有灰心,他低下头,任凭眉眼浸染寒霜,一字一顿道:“臣不敢揣测君上心意,臣一切所求,皆为社稷江山所计。”
“臣自知此番突兀,殿下疑窦丛生也是常理,但江御此人,狼子野心,而今师傅落狱,更见其人居心叵测,假以时日必成大患,长公主明察秋毫,怎能不知?又怎会为所谓情谊牵绊?”
他说得句句动容,一副忠心良臣的模样,但雪地深处的姜胧玉,直到最后的拂袖而去,也未置一词。
沈自清望着姜胧玉离去的背影,在一片白色苍茫中,显得格外瘦削,宽大的衣裙被狂风吹拂着,摇摇欲坠。
他深深地伏下身子,坚定不移道:“臣愿意做长公主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刃,一切阻碍,臣万死不辞。”
直到走上回去的路,姜胧玉还在考虑这刚才的事情。
在这个时刻,沈自清的出现显得突兀又奇怪,她无法辨别,那所谓投诚究竟是假意还是真心,抑或又是江御的一个陷阱。
如今的每一步,自己都须走得格外当心,一着不慎,便是她和阿弟的万劫不复。
姜胧玉想得出神,没注意到回廊上正站着一个人,直接与之撞了个满怀。
那人身上有着淡淡的酒气,夹杂着一点冷冽的杜若香味,四面八方地包裹而来,让姜胧玉一下子目眩神晕。
“玉奴,你今天怎么不是很高兴。”冷清的嗓音中带着些缱绻,直抵姜胧玉耳畔。她循声望去,说话的人正是江御,他一向不太饮酒,今天兴起,喝了些许,竟也有了醉意。
不等得到回应,江御突然低头拥住姜胧玉,他的臂弯冰冷且坚固,牢牢地将姜胧玉困入其中,似一把由天而降的牢笼,由不得她挣脱分毫。
风雪之中,江御紧紧地将姜胧玉抱在怀里,头轻靠在她的颈间,呢喃出声:“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好不好。”
怀中的姜胧玉没有反抗,也没有反手回抱,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江御动作,仿佛他环抱中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良久,她缓缓出声:“当初,是你说要断的。”语气中没有一丝起伏,好像在诉说一件事不关己的小事。
听到她冷淡的回应,江御似乎清醒了一些,松开了对她的桎梏,低头凝视着怀中的姜胧玉。
乌发云眉,凤眸含情。
那是他日思夜想的女子,世人都言他好权势,但只有他知道,不断地向上爬,才能够真正与姜胧玉比肩。
这个骄傲的女人,是从来不会低头,望向脚下匍匐的臣子,她几乎拥有着世间最美好的一切。
绝色动人的容颜,尊贵无比的出身,情真意切的爱人,所以,于姜胧玉而言,她的爱和在意,从来都是施舍一般的存在。
即便是当年她落入泥沼,低如尘埃。
江御想起那个火光弥漫的夜晚,姜胧玉静静地跪在地上,华服在烟火中湮灭,黑暗吞噬了她的傲骨,她第一次低下头颅,为了姜泽向自己祈求庇佑。
“江侯爷,和我做一场交易如何?”她明明一无所有,狼狈不堪,却仍旧能够骄傲在上,坐拥一切。
曾经的爱也好,虚与委蛇也罢,看似都是江御强求的,实则却不过是姜胧玉的施舍。
可是江御,不愿要这几分之一的施舍,他要的,则是从下往上地仰视。
但现在的姜胧玉,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愿意停留在自己的身上,哪怕是她的身体,就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他无法阻碍姜胧玉的心,一步步地远离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彼此陷入到一种莫名的困境当中。
大错已经铸成,便再无回旋的余地。
这么多年下来,他没有再见过,姜胧玉真正为谁动容,虽然她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无论是多么俊美的男子,也无法令她回眸。
江御不知道,自己应该感到庆幸,还是难过。
当然,除了曾经的那个人,只有他,真正走进过姜胧玉的心里,那也是一个干净美好的少年,他们两人身上,有着相同的气息。
而这个人,也曾经带给江御最大的威胁。
江御从来没有想过,像姜胧玉这样骄傲的人,会那样,深切地爱上谁,爱到不顾一切,低入尘埃。
但改变她的,却不是自己,即便是江御,也曾经嫉妒到发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