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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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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张铎还是被一把软轿,抬进了公主府,大狱里的折磨,早已让他不成人形,即便现在保住了性命,也是气息奄奄,危在旦夕。
刚一入府,姜胧玉就安排了几个太医,轮流为其诊治,甚至衣不解带地,亲自照顾了几日。
一方面,原本就是心中有愧,另一方面,她也担心江御再生事端,好在这样费神,张铎终于捡回了一条性命。
公主府里,暖炉上熏点着合欢香,层层缭绕,姜胧玉斜倚在榻上,听着身边小厮的禀报。
“奴才听说,近日长街上可不太平,张太傅出殡的当天,他门下的弟子纷纷跪倒在宫门口。还有一个性子烈的,更是撞柱而死,死的时候,口口声声,怒斥江御残害忠良,枉为人臣子。”
姜胧玉把玩着手里的茶盅,眉头紧锁,不置一词。
此时,前厅门口,忽然晃出了一个人影,来人正是张铎。
他整个人虚虚浮浮,连路都走不稳,容色憔悴,但仍然能够看出,曾经风姿绰约的模样。
然而,在那张白净的脸颊上,却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疤,直接划到下巴处,俨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你病尚未好全,怎么就出门了,当心着了风寒。”姜胧玉放下手中的物件,起身上前搀扶。
张铎一边咳嗽着,一边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厅内,对着姜胧玉,就跪了下去,行了一个大礼。
“长公主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唯有早日为您效力。”姜胧玉扶他起身,却是有些愧疚:“这不算什么,但你父亲他…”
听到此言,张铎掩下了眼角的泪水:“我与父亲,从政伊始,便早知会有今日,棺椁也是备下了两副,如今我能侥幸残存,已是万幸。”
“我知道殿下您,已经尽力,只恨□□心狠手辣,可惜,我如今身子已废,但他仍在逍遥猖狂,此意实在难平。”
姜胧玉摇了摇头:“我能保你一时,却无法保你一世,你若要留在我身边,就只能抛下一切,极力忍耐。”
他的仇恨,姜胧玉心下了然,可如今,不是与江御撕破脸的时机,虽然朝堂上两方人马势如水火,但江御还是大权在握。
贸然出击,只会溃不成军。
张铎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这样的忍耐,于他而言,更是如同烈火烹油,切肤刮骨。
“你知道沈自清这个人吗”姜胧玉忽然问道。
听到这个名字,张铎有些惊讶,却还是一五一十地回答道:“他也是我父亲的门生,此人性情执拗,狂傲不羁,但却是一个忠贞不二的人。”
“沈自清比我稍长两岁,他弱冠之年,便父母双亡,多亏了我父亲时常接济,又一手教他典籍,才得以成材。”
姜胧玉若有所思:“看来,这个人,倒是个可用之才。”
张铎却有些迟疑:“不过,沈自清太过于孤高,不够圆滑,所以,在朝中没什么结交之人,并且官位低微,只是个修书典仪的闲置,也因此,没被我父亲牵连,我父亲…”
话音刚落,更是悲从中来,一时间哽咽不已,姜胧玉没在追问,安慰了他几句,缓缓道:“不急,此事我们还需从长计议。”
待安顿好张铎,已经过了晌午,外头出了太阳,暖洋洋地洒下来,积雪也化了不少。
这几日,她闭门不出,外头却是热闹非凡,现在手头的事了,姜胧玉也得了空,她命人摆下了轿子,直往安国公府邸。
安国公赵之垣,位列三公,他的父亲赵寅,也是大齐的老臣,而赵之垣承袭了祖辈的爵位,在大齐颇有权势地位。
除此之外,他自小和姜胧玉一起长大,形同兄妹,赵之垣的姐姐赵衿,被指给了太子姜衍,更是与姜胧玉十分亲厚。
当年的大齐内乱,赵家即便自己举步维艰,但明里暗里,对姜胧玉姐弟,还是扶持不少。
所以,算起来这雪中送炭之恩,姜胧玉和赵家的情谊,也非比寻常。
姜胧玉的轿子停在了安国公府门口,还不等下人通传,便自己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
“你们家主子人呢?”她一边走着,一边问身旁的侍女。
还不等侍女答话,赵之垣就从偏殿赶了出来:“玉儿来了,怎么不派人说一声,我好早点安排。”
赵之垣身着朝服,眉眼清俊,举手投足间,一股清雅贵气。
姜胧玉打趣道:“我偏要不请自来,怎么垣哥哥不欢迎吗?”赵之垣笑了笑:“怎么会呢,这几日朝政繁忙,你倒是会躲懒。”
“谁要做那忙事人,便上赶着去吧,我自诩无能为力,当然不去装傻充愣了。”姜胧玉随意地坐在了前厅的椅子上。
赵之垣幽幽道:“我刚下朝回来,张太傅的门生,还跪在宫门口,江御倒是狠心,仍旧是不闻不问,那个撞柱子死了的,尸身也无人收裹。”
姜胧玉叹了口气:“我一早就知道他的狠心,但不曾想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只是垣哥哥,你知道的,我总顾念着当年,他于我们姐弟俩的恩情。”
“但事到如今,你不得不为小泽打算,只怕江御的野心,不止于人臣。”赵之垣看出了姜胧玉的为难,还是一语中的。
那场内乱,姜胧玉几乎失去了一切,父兄俱亡,她不过是个刚刚及笄的少女,带这个病弱的幼弟,四周有野心勃勃的新贵,有穷凶极恶的叛徒,还有心怀鬼胎的旧臣。
在危难重重下,是江御,带兵征战平乱,并一手扶持姜泽上位,这才有了他们安稳度日的现在。
所以无论江御如何,姜胧玉总会忍耐,毕竟,对于她,江御是恩人,是她落入泥沼的唯一稻草,
赵之垣也知道,姜胧玉一向重视恩情,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向江御动手。
听罢,姜胧玉微微点头:“我知道的,凡事物极必反,也该有牵制江御的人出来了。”
赵之垣知道,她心中已有计量,也不再出言相劝,对于姜胧玉的了解,让他几乎无条件地信任她。
“但是,无论怎样,任何事情你都不要再自己一个人扛了,当年我没能帮上你,现在便是拼了自己的一条命,也一定会保你无忧。”赵之垣收起了笑意,正色道。
“在朝堂上,你我是君臣,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小妹,是阿衍和小衿托付给我的亲妹妹。”
姜胧玉抬头看着他,神色温柔,目光坚定:“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的,在全邺都,除了阿弟,我能相信的也只有你了。”
说罢,她又换上了一副轻松模样:“怎么会到那样的地步呢,我可是说一不二的大齐长公主,有你们在,定然不会落到玉石俱焚的境地。”
赵之垣担忧地看着她,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重。
“你知道吗,越国要派使臣出使大齐,约莫就是这月中旬了。”冷不丁地,兴许是为了岔开话题,他忽然提到了另一件事情。
“还真是可笑,江御命我去接待越国的使臣,这整个邺都,谁不知道我赵之垣最恨越国人,难保他不是故意为之。”
也不怪赵之垣愤慨,在大齐内乱之际,一直虎视眈眈的越国,瞅准机会,进犯边境。
向来贫弱的越国,不知怎么得,竟是用兵如神,势如破竹,接连夺下几座边陲重地,直逼大齐境内。
太子姜衍带兵出征,麾下的大将就是赵之垣的父亲。
后来战乱虽平,但他们都没有活着回来,就连尸骨都无处收殓,赵之垣的姐姐赵衿,情深意重,在得知姜衍死讯之后,更是撞棺而死。
那样惨烈的一段记忆,即便是现在想起来,仍旧觉得触目惊心。
听到越国这两个字眼,姜胧玉不禁有些恍惚,“这次的出使,越国的太子,谢景荇也会来,似乎是颇为重视。”赵之垣继续说道。
一边说着,他一边打探着姜胧玉的神情。
而姜胧玉,却低头盯着地面,不言不语,看上并没有什么波澜的模样,但那双握着茶杯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沉默良久,她回神道:“两年前一战,越国也是元气大伤,如今他们以求和为上,自然是做足了委屈模样,而江御既然交给你办,你便去办吧,也算不得什么大事,随便应付过去即可。”
赵之垣笑了笑,颇有些赞同的意味。
从安国公府邸出来,已是日头偏西,外头的轿子已经备好了,但姜胧玉一向不喜欢人跟着。
她避退了下人,独自一人走在长街上,街道商贩走卒,熙熙攘攘,姜胧玉走在街上,还在想着刚才赵之垣的话。
越国太子,他现在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了吗,那样地煞费苦心,到头来也不算白费。
其实,这两年来,姜胧玉已经甚少听见他的消息,就连名字也不曾提及,刻意地躲避,再加上朝堂事务繁多。
身处在这四面楚歌的困局之下,哪里有心思顾念,这镜花水月般的情爱光阴,更何况当年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骗局。
他是那做局人,而姜胧玉则是这重重天罗地网中的,一只猎物,
落日的余晖倾洒在街道上,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影影绰绰,在朦胧中,姜胧玉仿佛又一次看见,那个挺拔的少年。
还记得,自己那时候一门心思,要嫁于他为妻,父皇瞧不上他低贱的身份,气得在大殿上杖责自己。
而他素来清傲,只因为进不去宫门,就在这长街上,一步步地跪行求情,全然不顾周遭的嘲笑和非议。
坚硬的砂地,磨破了他的双膝,人群的讥讽,折弯了他的脊柱,但他只是挽着姜胧玉的手,温柔地笑道:“终于可以娶玉儿为妻了。”
然而大婚前夕,一场宫变,公主府的一场大火,他不知所踪,随着一同消失的,还有大齐的城防图和军备资料。
再相见,他站在大齐军队的对面,穿着越国太子的服饰,带着百万雄兵,直抵邺都。
在姜胧玉失去一切的时候,遭受到了这般刻骨铭心的背叛,于她而言,无异于万丈深渊。
可是,若再论起对谢景荇的感情,从起初的绝望,痛苦,悲愤,消磨了两年时光,到现在也只剩下了疑惑,姜胧玉只是想不明白。
这样的深情,怎么会都是虚假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