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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阿姐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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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腊月入冬以来,邺都的风雪便从未停止过,呼呼作响的雨裹挟着浓厚不散的湿气,一阵阵地在窗外呼啸。
公主府内,地龙烧得火热,恍若春日。
姜胧玉半眯着眼,斜躺在枕榻上,衣衫半拢,长长的青丝从帘间散落下来,在地上蜷曲成微妙的弧度。
“什么时辰了?”她随意抬了抬手,带着些许倦意。
一旁的小侍赶忙应答:“回公主,卯时一刻,舆洗已经备下了。”
还没等姜胧玉起身,红帐内又伸出一只白净的小臂,轻轻环住她柔软的腰肢,“殿下,时辰还早,您可以再歇一歇的。”
说话的是一个面容姣好的男子,狭长的丹凤眼里衔着一汪春水,嫣红的嘴唇微微上扬,很是温柔小意。
美人含情,姜胧玉却黛眉轻蹙,神色淡淡。
今天是宣武候江御,找她议事的日子,而今的江御,权倾朝野,即便是大齐长公主,也不敢怠慢分毫。
大厅里,江御捧着手炉,闲适地坐在八仙椅里。
他本就生得阴柔,眉眼间挂着晨起的霜雪,垂目时又平添了一份冷峻。
“长公主起身了吗?”
侍奉的侍女毕恭毕敬:“公主还在梳妆,昨儿伺候公主的,又是墨玉公子。”
江御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捧着手炉的骨节却微微攥起。
屋外一阵喧闹,姜胧玉在奴仆的簇拥下来到了前厅,整个人带着雪地里的寒气,看着椅子上的江御,她的嘴角微扬:“今天怎么来的这样早?”语气是疑问,但话尾却带着亲昵。
江御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扶正了姜胧玉头上的簪子,手上的热潮略过姜胧玉的脸上,她不由得一阵后缩。
即便是曾经肌肤相亲,姜胧玉还是无法忍受这样的亲密。
江御却似没有察觉一般:“几日后的长宫夜宴,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一切。”
姜胧玉微微含眸,权倾朝野的江御,如今竟以将手伸入了内庭,不知在暗处,江御的权势,竟扩张到了何种地步。
江御见姜胧玉有些分神,伸出的手从簪子上滑下来,顺着她的发髻,拂过面庞,停在那张染着朱蔻的唇上,随后狠狠地压了下去。
红色的口脂在姜胧玉的嘴角晕开,精心梳好的云髻,也散乱了下来,可她本就生得绝色,即便如此狼狈,也不减美貌,反而更添了几分妖冶。
每当独处时,江御总是这样毫不遮掩彼此的关系。
姜胧玉暗想,流言如沸,世人皆说这大齐长公主荒唐狂悖,□□无道,而这其中,堪知不是江御的手笔。
他总是这样,想看着自己彻底臣服,当初,她那般费尽心机寻求江御的庇佑,现在看来,倒是错事一桩。
“我看你精神不太好,是有人侍奉得不当心吗?”江御似是无意地关心道。
姜胧玉轻轻拉下他划过自己唇角的手,那手透着丝丝凉意,即便是握着暖炉,也还是带着屋外彻骨的寒气。
“总是如此罢了,听说阿弟旧疾又犯了,我担心则乱了心智。”
姜胧玉说的阿弟,正是她的胞弟姜泽,大齐的当朝皇帝齐宣宗,虽是一母同胞,但姜泽却格外孱弱多病,太医都说是从娘胎里带出的旧疾,只能日日以汤药养着,借以续命。
江御反手握住了姜胧玉的手:“我已派去了太医诊治,你身边的侍奉的人不当心,就不必留在身边了,来日我再寻其他的给你。”
三言两语间,就做出了决定。
姜胧玉没有抬头,她盯着自己和江御交织的双手。
那手骨节分明,紧紧依附在姜胧玉的手上,阴冷和潮湿的感觉,便一层层地窜上了姜胧玉的心里。
正如江御那看似妥帖的关心一般,于姜胧玉而言,感知到的只有窒息般的寒潮。
不知从何时起,江御不再能忍受她的身边出现更多的人,十天一换,到三天一换,而今便是一天一换。
江御似是要做实了她荒□□荡的性子,但只有姜胧玉知道,江御只是想要将一切都牢牢握在自己手里,无论是皇权,还是姜胧玉。
但想要的太多,失去的也会太多。
姜胧玉像是刚回神一样,对着江御柔柔一笑:“好啊,我也腻烦了他,不过,寻常的小侍都太过乏味,听说张家郎君举世无双,我便要他。”
话语里的漫不经心,带着天真烂漫,仿佛是在央求江御,为自己摘下一只早春的杨花。
江御沉了沉神色,凝视着姜胧玉的眼眸,那双眼睛里,荡漾着水意和秋波,唯独没有丝毫爱意。
良久,他审视般问道:“这算不得什么难事,只是这张铎仍在狱中,听说染了病,怕是命不久矣。”
姜胧玉直直地望向江御,容色倨傲:“那又如何,短命与我何干?难不成我还想与他长厢厮守?”
江御仍旧低沉着脸色,似乎陷入了另一阵沉思,可姜胧玉却忽然收敛起了脸色的笑意,正色道:
“你们那些勾当,我全然不知,也不愿知,但江御,你要知道,只要我阿弟还在那皇位上一天,我姜胧玉,就还是这大齐长公主,我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理。”
言外之意,已经不言而喻。
一番谈话,不欢而散,直到最后,江御也没能松口。
眼看江御走了许久,姜胧玉仍然一个人陷在椅子上,每次与江御的交锋,总让她觉得筋疲力尽。
她回想刚才的话语里,江御分明透露着,要对那张家斩草除根的意思。
张太傅是曾经教导过太子的师傅,对姜胧玉恩重如山,也是多年来,与江御分庭抗礼的重要一环。
在群臣当中,他是最为激进的保皇党派,不知上书多少次,要求江御还政于宣宗,但都被江御不痒不痛地贬驳下去。
以往在朝堂上,江御一派的人虽然得势,但也不至于太过猖狂,况且江御顾念着姜胧玉,行事也有所收敛。
所以这两年来,两方人马虽是剑拔弩张,但大体上,倒也算相安无事。
而现在,江御的权势渐重,野心自然也就大了许多,前一阵子,他借着由头,将张太傅落了大狱。
在那之后,任凭朝堂上如何翻起波澜,江御也是无动于衷,似乎铁了心要彻底与保皇党派,撕破最后一层遮掩。
姜胧玉轻揉着额角,回想着江御刚才的神色,她无法猜透江御的心思,也不知道江御对自己的怀疑程度。
当年,她在刀光剑戟的泥沼当中,将江御视作唯一的稻草,拽着这根稻草,带着阿弟,一步步地爬上了大齐皇位。
一路走到现在,为了保住自己和阿弟的性命,为了不让宗庙凋亡,为了过世的父兄,她做了太多违心之事,也放任江御造下太多冤债。
但无论怎样,对于张太傅的事情,她不能无动于衷,眼睁睁地看着恩师的独子,死在那漆黑肮脏的冤狱之中。
姜胧玉知道江御对自己有情,可这所谓情意,在权柄争夺中,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这一点,很早就有人告诉过姜胧玉。
姜胧玉想得出神,没注意到身边的侍女,捧了一束新摘的梅花,正要放置在厅内的主桌上。
那是一枝新鲜的红梅,还挂着昨日的霜雪,格外璀璨,一扫冬日的沉寂和乏闷。
而这一抹红色落在姜胧玉的眼中,倒是如同鲜血一般刺眼,她一改往日的好脾气,言语上也有些恼怒:“是谁让你把这梅花带进来的?没有人告诉过你,我最厌恶梅花吗?”
侍女看惹得公主不快,慌忙跪在地上,紧张地解释道:“奴才,奴才是看屋外梅花开得盛,想着带进来装点一下,还请公主恕罪。”
这红梅开得确实好看,但更会让姜胧玉想起,那个带着梅香的少年,和记忆里满山遍野的梅花树。
即便过去两年时间,仍旧历历在目。
红梅的香气化作扑鼻的血腥臭味,温柔的少年变成包藏祸心的利刃,姜胧玉似乎又看到了当年的那场大火,一瞬间,头痛欲裂。
她疲惫地挥了挥手,不愿再多加计较,而那侍女眼见不用领罚,忙不迭的退下去。
随后,姜胧玉入宫觐见宣王姜泽。
姜泽病了许久,而这次,似乎比以往更加来势汹汹,姜胧玉心疼地看着自己的胞弟,那是个还未行冠礼的少年,面色惨白,躺在层层叠叠的绒被里,看起来格外孱弱。
听到姜胧玉前来看望,姜泽强撑着从卧榻中起身:“阿姐,你来了,我这病不打紧的,雪地难行,你也要当心自己。”
姜胧玉忙扶住他的身体,掖紧了两侧的被子,带着些许责怪的口吻:“我再不来,你是不是还要继续瞒下去,病得这样重,还要一个人扛下去吗?”
姜泽一边咳嗽着,一边安抚着姜胧玉:“还是老毛病了,阿姐担心我,正如我担心阿姐一样,听说江御发落了张太傅,阿姐你…”
不等姜泽说完,姜胧玉无奈道:“你知道江御为人心狠手辣,这一次他是有备而来,定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你好好养病,不要多虑,我会竭力去想办法,保下张太傅的性命,江御顾念着我,也不会行事太过决绝。”
听到这里,姜泽的脸上,不由得流露出自责的神情,他用力地锤击着床榻,恨恨道:“都是我的身体不中用,让这奸佞小人当道,如果我能护着阿姐,你也不会任由江御那厮摆布。”
盯着屋内升腾起的冉冉香烟,屋外呼啸的风声灌入耳中,她对江御的恨意,又何尝不如姜泽,但此时,显然不是能够与江御翻脸的时机。
姜胧玉轻轻握住姜泽的手,呢喃道:“阿弟能够好好活着,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一切艰难险阻,阿姐都会给你铲平,你只需要好好地活着。阿姐现在,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