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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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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门外传来嘈杂的声音,细细萦绕在我耳边,即便我用被子捂住头也无济于事,索性起身去一探究竟。
推了门,雾气晨霭中,冰糖蹲在台阶前正拿着研杵一下一下捣着研体里鲜绿的叶子。
凉气丝丝渗进我衣襟里,带着些清凉味道,我仔细嗅了嗅,喃喃道;“薄荷叶?”
冰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眼眯成月牙儿;“阿璃,你今日醒的这般早。”
我瞪了她一眼,声音里自然多了些埋怨;“还不是拜你所赐,才几更天,你捣这些薄荷叶子做什么?”
“夏日流金铄石,骄阳似火。”她低下眼睛,唇角却带了莫名的温柔,“我想捣些薄荷叶子做薄荷糕送给清明,至少能去去暑气。”
我长叹一声,才几天前,她赠了清明白袍却被退了回来,还要死要活的趴在我被子里哭了半天,今日就全然忘得干干净净了。
我冲她挥挥袖子:“你轻些捣,我且睡会。”
见我打着呵欠就要关门,她忽然抬头道:“阿璃,你也可以去采些薄荷叶子,城南那边有一大片呢。”
“知道了。”我关上门,将冰糖与她的捣研声关在门外。
城南么?我扑进被子里,或许是被薄荷味道熏了熏,我竟然睡意全无。
我在被子里滚了几圈,最终还是没有睡着,我哀嚎一声爬了起来,心想薄荷叶子可真是个醒脑的好东西。
我用沾了栀子花露的木梳从发顶细细梳到发尾,又伸手叩开了胭脂盒。
丝丝缕缕的桃花香味渗进鼻端,我伸手轻轻点了点,指尖便染上桃花色。
我想起桃花开得正艳之时,朵朵灼灼盛开,艳丽的有些晃眼。我坐在桃树下捣着桃花要做胭脂,明再岚则用剑气逼落树上的桃花。
身若惊鸿莺穿柳,剑似离魂不离人。
说的便是他这样的翩翩少年郎。
剑气所到之处,扬起一片桃花纷扬,绚丽的好似十五的烟花。
睁开眼,我染了胭脂的指尖抚上脸颊,味道醉人心脾。
猛地想起,桃花妆是女子为心爱的男子而化的妆容,我讪讪的扣上盒子,暗想我可真是魇着了。
起身,层层海棠裙子遮住绣着并蒂莲花的绣鞋,带些盈盈桃花香,我伸手提了篮子就要往外走。
不料,我还未迈开步子,冰糖便破门而入,声音带些颤抖:“阿璃快起床,芸娘回来了!”
我心里委实一惊,篮子咕噜噜的在地上滚了一圈。
梳妆台上还散落着昨日逛街买的桂花糕,我的舞衣还凌乱的摊在床上,我瞪着满地的糕糖碎屑,不由得悲从心生。
待我手忙脚乱的扫好了地,穿好舞衣,芸娘刚好推门而入。
头上金爵簪挽住一头青丝,眼角眉梢尽是风情,腰间翠琅玕莹莹亮亮,金色丝裙曳地生辉。
芸娘婷婷袅袅的迈进门槛,满头珠翠叮叮当当,十分好听。
我装出惊喜的样子:“芸娘,阿璃好生想你。”
芸娘凌厉的眼刀杀过来,我心里一凛。
“璃丫头,最会贫嘴。”她轻笑一声,显然不信,“花神舞练得可好?”
我战战兢兢:“自然很好。”
芸娘狐疑的眼神在我脸上流离再三,最终掩唇轻道:“今日且放过你,我先去看看冰糖。不过,明日练舞你若是被我瞧出一丝生疏,你就……”
芸娘的声音陡然拔高,她似察觉失了风度,低头咳了咳:“乖乖受罚吧。”
“是,阿璃明白。”我好歹松了口气,赶紧将这尊大佛送出门外。
我侥幸的坐下来,暗中为冰糖祈祷。
芸娘不在的这几日,霓裳馆简直炸了锅,上上下下乱成一团,每日偷闲的比比皆是,冰糖更为尤甚,料想她的舞技定然退步了。
不过想想再过几月就是花朝节了,到时候会在全城最富饶的大街献舞,这关乎霓虹馆的名声。我不禁懊悔这几日偷的懒。
我提起裙摆走了几个摇曳生姿的舞步,却好似听见冰糖尖叫的声音。
冰糖的房间离这里并不远,我推开窗子往外瞧,瞥见冰糖极其狼狈的跌坐在地上,裙边是碎瓦璎珞和绿色的薄荷汁。
芸娘正怒极,指着她的手都在颤抖:“好你个丫头,趁着我不在就胡作非为!天天想些荒唐事!”
冰糖满眼泪水,目光在碎了的薄荷罐上滞留。
大抵是她为清明做薄荷糕的事情被发现了,周围围了些看热闹的众人,冰糖此时断然是十分难堪的。
我正欲出去为她求两句情,却见人群中钻出一个人,匆匆跪在芸娘面前,朗声道:“芸娘,您饶过冰糖姑娘吧,是我让她帮忙做薄荷糕,她是看我可怜才答应我,芸娘您别怪罪她了!”
来人正是霓裳馆的跛脚厨子阿冬,他虽其貌不扬,却总是做得一手好饭。
芸娘冷哼一声:“竟连你也帮着这丫头撒谎!”
阿冬素来老实,今日怕是第一次撒谎,声音有些颤抖,眼睛也不敢抬:“我……说的都是真的,厨房还有些薄荷叶子,是我准备做给您的……况且,您怎样知道冰糖姑娘是做给清明先生的?”
“我怎会不知?”芸娘一拂衣袖,“她整日不学无术,整日想着怎样讨清明喜欢,这不懂厨术的人却要做薄荷糕,不是做给清明难不成还会是给你的!”
冰糖惶惶然,却又咬着唇一字不发。
阿冬显然急了:“都是我的错,芸娘您要罚就罚我吧!”
芸娘按了按眉心,一脸倦色。阿冬到底是个老实人,芸娘也不好罚他,只好冷声道:“冰糖,你舞术不精,又天天痴心妄想,我劝你收收心。”
说罢,她拂袖而去。
阿冬额角都是细密的汗珠,他瘫坐在地呼了口气。人群也识时散去。
冰糖依旧呆呆的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阿冬才小声道:“冰糖姑娘……你……”
一句关切的话还未说完,冰糖忽然匆匆道了声谢便爬起来飞一般冲进屋里关上了门。
夏日炎炎,蝉鸣愈吵愈烈,空荡荡的庭院,阿冬眼里好似一片苍芜的雪原那般落寞。
许久,他才费力爬起来瘸着腿迈着深浅的步伐离开了。
最狠不过薄情人。于冰糖来说,清明是薄情,而冰糖也在阿冬这里做了次薄情人。
我手里还握着绫罗,摊开手来,居然一手汗水。
我不禁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落在脚尖的日光。
盛夏的白昼如白砂糖般越抻越长,转眼到了日落,我练舞练得脚尖生疼,抬头一看,又到了晚饭的点。
我换了件蓝布素裙正欲出门,推门的霎那瞧见冰糖也正好出门。
只是她眼尾红红,显然是哭过的模样。
“冰糖。”我叫住她。
她看见了我,急匆匆的走过来,低声对我道:“阿璃,你帮我个忙吧。”
我愣了愣:“怎么?”
“一会你去用膳时帮我拿个包子。我……就不去了……”
她低眉绞着衣袖,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拍拍她肩膀,信誓旦旦;“包在我身上。”
一路繁花满径,青树翠蔓,蒙络摇缀,远远望见食肆,我不禁加快了脚步。
到底是来晚了些,饭桌上只剩汤汤水水,残羹冷炙,哪见什么包子花卷,全被抢了个干净。
我懊恼的舀了勺青菜汤便往嘴里灌,菜汤都是凉的,我硬是吞了下去。
猛然听见深深浅浅的脚步声,我一抬头便看见阿冬憨厚的脸。
“阿璃姑娘……”阿冬无措的搓着手,断断续续的说,“我料想冰糖姑娘怕是不会来吃了,特地给她留了包子,一会有劳你带给她了。”
我举着的木箸停在半空,讪讪道:“我替冰糖多谢你了。”
阿冬却惶惶然:“姑娘还是别告知冰糖是我为她留的了。”
我点着头,又灌了一勺冷菜汤。
阿冬捧了个热气腾腾的包子给我,笑笑道;“这是留给阿璃姑娘你的。”
我顿时笑颜逐开,笑嘻嘻的拍着胸脯保证:“我一定带到,你放心吧,我不会泄露你的话。”
阿冬松了口气,再三谢了我才进了内厨。
我咬着包子,目光却随着阿冬进了内厨,忽然感觉他落寞的身影好生可怜。
爱而不得,却又无能为力。大抵是人世间最深的悲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