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溱与渭川》霜慕

4、第三章

　　夏日昏暗的傍晚，有疲倦的鸟儿在树上歇息，金灿灿的尾羽甚是好看，要不是我怀里揣着包子，早就跑去抓鸟了。
　　我正抬头看鸟，却不料迎面撞上一棵老柳树，顿时脑袋里“嗡嗡”的响，不知为何，总觉得这画面好生耳熟，耳边好像有轻盈的声音唤我；“溱儿，你可还疼？”
　　“唔……”我努力睁开眼睛，有柳叶蒙在我眼上，绿蒙蒙的，我一把抓下来，耳边却只剩拂柳的风声了。
　　可那声溱儿，却那样熟悉。
　　次日我怏怏的去舞房练舞，芸娘正在玉榻上穿针引线，手中的线好似长了眼般，一副凤穿牡丹活灵活现。
　　我边跳着舞边偷眼去看，差点撞到了旁边的冰糖，芸娘忽然抬头看我：“阿璃，你过来。”
　　我正仿那嫦娥奔月，纱扇还举在手上，听了便一个激灵，纱扇直直落在了地上。我惊慌的要请罪，抬头却见芸娘少有的温柔目光。
　　“你练了几年花神舞？”芸娘并未在意我舞姿的错误，低头温和的绣着牡丹叶。
　　我掰开指头算了顺，恭敬道；“到中秋，便是五年了。”
　　“五年……弹指一挥间。”芸娘轻声叹了叹，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花朝节那天，你就十八了吧。”
　　“正是。”我低下眼睛，却没料到芸娘算的比我都要清楚。
　　须臾间，舞房只剩下乐师奏琴吹笛的乐音，伴着舞娘们长裙拖地的沙沙声，好像春蚕食叶。我跪在芸娘膝前，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好。
　　半晌，芸娘拿出五彩丝线，开始绣凤凰的尾羽。
　　“这花神舞，可半点差错不得。每个舞步都代表着人们最衷心的祝愿。你练了五年，我想你大抵是练成了，今年花朝节，就由你扮演春神。”
　　芸娘一番话在我心里激起千堆雪，我惶惶然不知所措，只欣喜的多谢芸娘。
　　我练了五年花神舞，终于可以抛头露面了，在云锦城最繁华的大街，到时候，全城的人都会来我脚下许愿，鲜花会盛满一车子。
　　我嘴角好似有口水流出，我顾不得擦，一连错了好几个舞步，好在芸娘并未注意，只是凝姐姐瞪了我一眼。
　　许是白天高兴过了头，傍晚我吃的格外多，不多时，胃里便云雨翻涌，我弯着腰干呕却依旧无果。
　　凝姐姐恰好路过，看我这落魄样子忍不住嘲笑了几句：“你可真是幸薄，跳个花神舞就把你高兴成这样子。”
　　我“唔唔”几声也说不出话来，胃里又是一阵翻天覆地，我扶着栏杆，眼泪汪汪。
　　凝姐姐正欲再嘲讽两句，冰糖忽然远远跑过来，大声道：“凝姐姐，芸娘叫你去吉祥铺买六钱三七。”
　　凝姐姐手里还握着蒲扇，身着海棠花雨裙子，大抵是要赴谁的约，听了便不耐烦道：“让阿璃去好了，她正撑得难受，正好消消食。”
　　语毕，她晃着蒲扇迈着莲步走了。
　　我几乎两眼发黑，向冰糖的方向挤出一个微笑：“多谢你了冰糖，肯舍身救我……”
　　没想到冰糖急哄哄的我住了我的手道：“我没骗凝姐姐，芸娘是真的吩咐她买三七……不过，现在凝姐姐交给你了。”
　　一时间我方觉得无助，刚想叫住冰糖，谁知她早就一溜烟跑了。
　　无奈我只好扶着栏杆悠悠的往外挪，栏里花开的正艳，我心情正低落，一把抓了朵月季。
　　一时间我的手都是香的，我攥着月季走出霓虹馆的大门，街上的人已经不多了，我方才意识到吉祥铺快要打烊了。
　　一时间我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奈何胃中不适，只得如跳梁小丑一般三两步并走。
　　“阿璃？”恍然间听闻如山泉流水般清朗的嗓音，我定住脚步，方才看见一丈开外的明再岚。
　　傍晚的余晖洒在他脸上，发上，把他的白玉簪子都染红了。他抿着唇抱着剑，发丝有些许凌乱，显然是刚从武馆出来的样子。
　　我握着月季冲他招招手；“你过来。”
　　他不明所以，大步走过来。
　　“停。”我指着他脚下的地面，向他伸了拳头，“我有东西要给你。”
　　明再岚一双清凌凌的眸子看着我，依旧抱着剑未动。
　　我晃了晃拳头：“很重要的东西。”
　　他才迟疑着伸手去接，我张开手，一朵开的明艳的月季便绽放在我手上。
　　“好看吗？”我问。
　　他点点头，眸子里依然带些许疑惑。
　　我手一翻一转，月季悄然滑进我的袖子里，我手指间夹着的六枚铜钱便落在他手上。
　　“替我去吉祥铺买六钱三七。”我笑嘻嘻的吩咐他。
　　明再岚低下睫毛看掌心里的铜钱，复抬眸看我道：“我为何帮你？”
　　我掰着手指头里涔涔的手汗，挑眉道：“你帮我去买药，我就把花给你。”
　　我朝他晃了晃香气四溢的月季。
　　他被我气笑了，眼角笑出细小的纹路：“我家院子里开的尽是月季。”
　　月季的香气钻进我的鼻子里，我却莫名心烦，我看着明再岚笑的满眼秋波的样子冷哼一声：“不帮就不帮，你居然如此笑我。”
　　不知从何而来的骨气，我抓了他手里的钱就要走，却被他扯住袖子。
　　“罢了罢了……我早就应该料到你用这招……是我大意，忘记不能跟你搭话了。”他无奈的扶额，走起路来却如踩了风火轮。
　　我只看到他的衣裳一闪，眨眼间就掠到十步开外了。
　　旁边是个卖桂花糖的小摊，桂花香味正钻进我鼻子里，我蹲下来嗅着月季，胃里已经好些了，不至于再令我难堪。
　　不多时，明再岚便回来了，提着一个装满三七的药包扔给我。
　　我眼疾手快的接住，不忘瞪他一眼。
　　“你要不要吃桂花糖？”他轻飘飘的声音从上面传来，软绵绵的。
　　不知为何，我胃里忽然又发作起来，我低头不语，脸如菜色。
　　他见我蹲在地上许久也不抬头，以为我生气了，踌躇须臾，我听见他道：“既然如此，那……那你把花给我吧。”
　　我瞥见他甚是难为情的脸色，心里一阵偷笑，但我胃里不适，还不能站起来，我便抬头向他勾勾手。
　　他疑惑着凑过来。
　　随着他的脸越靠越近，我甚至闻得见他衣襟上好闻的茶香，看得清他眼湖里我的影子，听得到他轻盈的呼吸……趁着他愣神，我眼疾手快的将月季插在他盘起的发髻上。
　　“你……”他愣住了，手里的东西“啪嗒”一声掉在我脚边，摔裂了。
　　我定睛一看，是碎成渣子的桂花糖，
　　一时间我尴尬的无地自容，
　　“你暗算我……”他直起腰来，脸上忽明忽暗的，逆着暮光，我分辨不出是喜是怒。
　　我心想这也不是个事，他帮我买药，我却这样捉弄他……我越想越尴尬，值得只得低声道：“对不住……我赔你的糖吧。”
　　“不用了，那是买给你的。”他拔了发髻上招摇的月季，正要扔，却又顿住了。
　　我忍着胃痛站起来，捉住他的袖子道：“明再岚，明年开春的花朝节，由我来跳花神舞。你……你可一定要来看呀。”
　　我眼前浮起芸娘跳起花神舞的样子，当真是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荣耀秋菊，华茂春松，仿佛世间万物都为她倾倒。
　　许久，他低低“嗯”了一声，袖子从我手里脱落，他说：“这样晚了，你早些回霓裳馆吧。”
　　我点点头，他便转身走了，带些清爽的茶香。
　　夕阳西下，他好似走进落日里。我盯着看了许久，居然忘记了胃疼。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见之不忘兮，思之如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