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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乾陵魅色 ...

  •   夜色将阑,窗外莺声转老,红英、青梅皆不可辨。八重雪迎着冷风,沉沉的密谈之语擦耳而过。
      张九龄结束了冗繁的进谏之语,李隆基沉思了良久,叹了口气,“且容朕再考虑一下。”
      “陛下.......”
      “不必多言了,早些回去休息吧。”沉痛而沉稳的口气,让人无法抗拒。
      “是,老臣告退。”
      夜笙更吹,断了又续,续续断断,无休无止。
      “张宰相絮叨了这么久,上将军可否有所进谏。”李隆基十指交叉,手臂支在玉案上,眼如同夜晚中的猫眼般狡黠而犀利。
      “陛下早已有所定夺又何必还要问我?”八重雪清冷的答道,心神似随风散去,飞到思及之处。
      李隆基大修府址以安皇族之众,和睦自是却也在另一方面加大了对皇亲们的控制和约束。经过繁盛而内战不歇的年代更迭,纵然是已为天子的李隆基也不得不对自己的亲人们起防范之心。身为皇族固然可贵,却又要面对皇帝的猜疑和加严的管束,其间心酸以言难尽。
      “小雪,你明白朕不得不舍弃清儿,可你是否知道朕不立即答复张九龄的原因。”李隆基语气急转,变得决然而利落。
      八重雪蹙眉思索,一时未能明白李隆基话中之意。
      “朕给你们一晚上的时间,带清儿到无人能及之地,记住明日一到,兵必尽出。”
      八重雪有些惊异的看着李隆基,眼中略有难信之色。
      似看出八重雪的疑惑,李隆基报之以轻笑,“你以为朕不想保住清儿吗,朕费尽心急的安排,不惜将清儿寄养在兄长府内,所为的也不过是想清儿安全。至于今夜的夜明珠之事,朕自有安排,你就不必挂心了。”
      八重雪黑眸微低,顿了片刻便转身离开,高挑的绯影轻捷得消失在夜里。
      “儿孙自有儿孙福,何能强求呢?”李隆基向后倚在软椅上,闭目而息。

      夜幕星垂下的秦川仅有几个不加细看无法辨认的峻峭黑影。夜晚是归于沉静的,风景的优美俊秀已为其次。
      八重雪自水精阁与几人会合,安碧成已准备好马车送几人夜遁而出。天改阴沉,细雨骤至,夜雨霖铃,为谁哀怜。
      极目西北而望,三峰挺拔,耸立在茫茫苍穹之下,有如一位新浴的少妇披着长发,仰面而躺。这便是他们的目的地——乾陵。唐朝自太宗时的昭陵开始,陵墓因山而建。而乾陵则是武则天与唐高宗的合葬陵,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座埋葬了两位皇帝的陵墓。考虑到对俩位先帝的尊敬,即便在这里被找到,也不会有人敢大动干戈。

      李清醒在次日的清晨,因不能轻易打扰先帝的之陵,他们也只能在陪葬陵中找到个较隐蔽的山穴。春色尚盛,洞穴里微有些阴凉,幸而安碧成准备的马车里有充足的食物及衣物。
      昨晚之事李清已经不记得了,也没有过问当时的处境,懂事的尽快使自己适应山穴简陋的环境。
      “清儿,你看我发现了什么。”闲着无事,端华便百无聊赖的在洞穴里乱转。
      李清应声而去,黑亮的大眼睛看向端华所指之出。那是较深的内穴,光线昏惑。其四壁上俱是彩绘的婀娜丰腴的女子,女子们衣衫单薄,飘袂如仙,精致的五官以及优美的胴体令人神往。
      “好多漂亮的仙女姐姐,只是她们穿这么薄在这黑洞洞里不怕生病吗?”
      “哼,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随后走来的八重雪冷嘲道。
      “那是上将军是多么的高风亮节。八重雪,现在是特别状况,别再给我摆上司的架子。我武功比不得你,但风月之事,我可比你懂的多,要不要我勉为其难教教你。”端华一副天塌不怕的痞子样,向八重雪调侃道。
      “你敢再说一遍!”八重雪黑全了一张脸,端着带鞘的枫桥夜泊架在端华脖子上。
      “你把刀放下,我就再说一遍。干嘛这么激动,是不是被我说到痛处了。”端华玩耍之意不改。
      “找死!”
      “喂,真砍啊,刀都出鞘了,会死人的!”
      “......"
      原本岑寂的山穴又变得喧闹起来,琅琊无奈地在一旁看热闹。这两人也真是的,这种状况下还能吵得出来。
      “琅琊哥哥,什么是风月的事啊?“李清抬着稚气的小脸,满是疑惑的盯着脸色转难色的琅琊。
      “这个......”琅琊实在难以言出,不禁冒着冷汗。
      “风月的事,是不是讲风和月亮的故事?”李清好奇的猜测道。
      “大概......”
      “哈哈,风月之事就是......”端华从八重雪那里逃出,见琅琊甚是难堪,便接口道。
      “你住嘴!”琅琊瞪了端华一眼抢先让他闭嘴,“就是讲风和月亮的故事。”
      “那是什么故事啊,清儿怎么没听过,琅琊哥哥给清儿讲讲好不好?”
      “哈哈哈,琅琊你就给他讲讲,让我也听听,哈哈...”端华看着脸色转青的琅琊,笑到抽筋。

      春雨纷纷扬扬,沾衣不见,傍晚时分也未见收场之势,简单解决了晚饭,几人围在洞口静观春雨
      “清儿吃饱了吗?”八重雪抚过李清圆脸上沾到的雨滴。
      “嗯,清儿吃得饱饱的。”李清一面说着一面不忘拍拍自己的小肚皮。
      “琅琊,这里不比你府上,你身体素来不好,小心些吧。”端华向并立在身旁的琅琊低语道。
      “清儿看到雨,想到一首诗词,清儿给大哥哥们背背好吧。”
      说着李清便已端立在三人中心,绷着小脸一本正经的晃着头,用未脱奶气的语气缓缓背来:“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
      我心匪鉴,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
      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静言思之,寤辟有摽。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稚气的语调吟着悲叹感怀的诗词,又正值黄昏将烬,暮雨淅沥,那场景有让人说不出的苍凉。心血虽未冻结已然降到了比冰还冷的温度。
      清儿虽已酣睡,但他吟诗的声音还纠缠在八重雪耳畔。不过是个孩子,却吟诵如此悲凉的诗句,总让人心下难受。八重雪夜不能寐,便穿好衣服,斜倚在洞口。
      此时夜雨已歇,墨空作晴,透着新雨后的凉意。
      “上将军夜而不寐,难道是在想在下了。”熟识的妖异气息自身旁袭来。
      “你怎么找来了。”不必回身八重雪便知来者是谁。
      如兽类般没有温度的气息慢慢爬进肌肤,“上将军所在的地方在下怎会找不到。”
      “说正经的。”八重雪压着声音肃言,却没有反抗师夜光的靠近。
      “我一早就想来的,但碍于公务,等上头准了才来。”师夜光咬着烟枪,如常若无其事的说着。
      “陛下让你来干吗?”黑眸一冷,转为怀疑的盯着师夜光的眼。
      “我来你不高兴吗?”师夜光继续道。
      八重雪冷下一张脸,转身欲走。
      师夜光急忙拦下,“好了,万岁说你的能力他自是不怀疑,但李清殿下的状况特殊,万岁怕你们招架不住,才派我来的。不过你们倒是找到了个好地方,让我都费了不少力气。”
      八重雪不置可否,眼中怀疑之色虽减不改,并非他不能信任李隆基,只是那种男人实在难以预测。虽说他若要牺牲李清本是轻易之事,没有什么理由会令他如此费心,但不知为何,他心里一直有所不安,又不知不安在哪里。
      “是你想太多了吧,该好好休息一下了,我替你守夜吧。”师夜光轻叹着,微灰的眼斜看向李清沉睡处,眼球里亮了又暗。“你不是找了老长时间,你不累?”八重雪如旧冷艳着脸,让人看不出是怀疑还是关心。
      “上将军这样担心在下,在下哪里还有累意。”师夜光一转为平日的暧昧的腔调,让人不能捉摸。

      睡梦消去的几人对师夜光的到来先是吓了一跳,又马上视为平常。现如今什么惊变大约也不会让几人惊诧了。
      天已大晴,连鸟语都似经过洗过一般,变得清脆而溜圆。李清立在穴门,可怜巴巴的望着外面的风景,莫说对一个玩心未减的孩子,便是他们几个大人也在这山穴里大有不耐烦。
      “清儿是不是想出去?”李琅琊看不过去,脱口问道。
      “不,清儿不想出去,清儿也不要出去。”口中虽倔强的否认,但那滢滢的眼眸却揉不进一点假话。
      “李清殿下既然想出去,雪,你不如让他出去好了。我可以支个结界,令外人看不到我们。”师夜光插口道,清淡的语气不像带诚意也不像带狡诈。
      “真的吗?夜光哥哥好厉害。”一听闻能出去,原本黯然的小脸马上转为神采奕奕。
      “不行!”八重雪一口否决。
      “为什么呀。八重哥哥,让清儿出去好不好!”圆润的小脸皱成一团,李清偎在八重雪身前撒娇道。
      八重雪有些招架不住,心下道,这孩子变化之迅速和那师夜光实在可以分庭抗礼。“外面太不安全了。”
      “不是有我吗。”师夜光咬着烟枪,闲散的吐着烟泡。
      “支付结界难免耗力,若是有特别状况,你将作何?”八重雪严而不肃的说道。
      “雪,你又多虑了,其实即便真的遇到特别状况我也未必能能帮上忙,倒是这些小事上,我还能出力几分。”师夜光较之方才多了些认真。
      “好不好?八重哥哥,只一会儿,清儿只玩一会儿。”孩童总心直眼快,看出八重雪有所动摇,李清便趁机贴了上去。
      “大家小心吧。”磨不过那一大一小,八重雪只得任命。
      “八重哥哥最好了,夜光哥哥最好了。”李清禁不住欢呼道。

      两座山峰天然阙起,几人沿着司马道向朱雀门走进近,虽与乾陵相望了许久,磅礴之事却只有身临其境才能领略得出。司马道两侧是雄伟壮阔,精美绝伦的石刻像。其先为八棱柱石华表,以昭帝王之威。其后有翼马、驼鸟、石仗马、石翁仲。翁仲之北有两通石碑,一通为高宗的‘述圣纪’碑。另一通则是武则天“己之功过,留待后人评说”的无字碑。
      直面这高大雄浑,精雕细刻的无字碑,女皇之圣德及其晚年之失,无一不令人扼腕叹息。
      石碑紧北边,竖立着61 尊蕃臣石像,其皆为当时唐王朝属下的少数民族官员和邻国王子、使节。这是女王为炫扬高宗及武周的威势,将他们的雕像立于陵前,并在石像的背部刻有国别、官职及姓名。
      放眼而望,整个乾陵气势雄伟壮观,后人有诗为证:

      九重之城双阙峙,
      前有无字碑,
      突兀云霄里。
      相传翁仲化作精,
      黄昏山下人不行,
      踩人田禾食牛羊,
      强驽射之妖亦死,
      至今剥落临道旁,
      大者虎马小者羊.
      问此谁者陵?
      石立山崔嵬,
      铜铁锢重泉,
      银海中潆回,
      巢也倍力何能开.
      君不见金棺玉匣出人世,
      蔷薇冷面飞尘埃.
      百年枯骨且不保,
      妇人立身何草草.

      乾陵是因长安皇城而建的,置身其中总难免有几分熟悉的感觉。故地若重游是万分没有这种满足而宁谧的心境的,就这样一辈子也不错。李琅琊思及此处不禁暗惊,什么时候自己竟会想到永远了。
      不远处是玩闹嬉骂的几人,想来若无此灾祸,他们的关系必然不会如此。人之祸福,又岂是一言能涵盖的。
      “哇,好高啊,琅琊哥哥,这是谁呀?”稚嫩的话语将李琅琊的思绪带回。
      “这个是翁仲,亦为直阁将军。翁仲姓阮为秦朝镇守临洮的大将,威震夷狄。秦始皇树翁仲像于咸阳宫司马门外,后世的帝王以翁仲石像守卫陵园。”李琅琊有条不紊的解释着,端华,八重雪,师夜光亦闻声而听。
      “好厉害啊,清儿长大了也要像他一样,然后清儿就可以保护父皇,母妃。清儿还要保护琅琊哥哥,端华哥哥,八重哥哥还有夜光哥哥。”李清一口气念下了好几个名字,小脸涨得通红,瞪大的黑眸中尽是希冀与真诚。
      “清儿真乖,那清儿要好好吃饭,快快长大,好保护哥哥门。”琅琊微笑着摸着李清的头,心里却不禁泛出一阵凄然之情。
      微凉的风婉转在几人之间,从无言的沉默中带去一阵苦涩的气味。
      “嗯,清儿一定会乖乖的。”李清重重的点点头,小脸因兴奋而焕发着耀目的光彩。
      “琅琊,我们来赌一把,看你能不能将这61个石像的名字全说出来。”端华站在石像群旁向琅琊问道。
      “这个简单,赌注为何?”琅琊轻松答道。
      “就赌今晚的晚饭,如何?”
      “好啊,清儿你来做裁判。”
      “好啊好啊,要比赛了。”
      “那么我们开始,第一个是......”

      八重雪沿路而走,风景如画,思绪成诗。
      师夜光相行于侧,找话题道:“雪,你可知道这乾陵的风水?”
      “不知道,有什么问题吗?”八重雪转身将注意力移来,待听师夜光续言。
      “袁天罡曾说‘梁山从外表上看是一块风水宝地,但细看有许多不足之处:梁山虽东西两面环水,能围住龙气,但与太宗龙脉隔断,假如百姓选祖茔於此,是可以兴盛三代,但作为帝王之山陵址,恐三代后江山有危。’”
      “三世将衰原来出自此处。”八重雪蹙眉深思,自语道。“袁天罡之语可信吗?”
      “袁天罡曾在武后小时,给男装的武后相面预言,那语言便是,‘可惜是郎君,若是女,当为天下主!’”师夜光没有从正面直接回答,但却比直接回答更加慑人。
      八重雪陷入沉默,李隆基的担忧此时他也能体味出几分来。
      “这是万岁告诉你的?”八重雪故意盯着师夜光的表情。
      “怎么了?,我本就是以此为职的,自然知道这些。”师夜光移开嘴边的烟枪,疑惑而不可理喻的回看着八重雪。
      八重雪扭过头,低着眉眼。他对李隆基自然了解的多,但他却没有把握,李隆基会对李清做到哪种地步。

      “端华哥哥输了,不给晚饭吃。”
      一团团柳絮颤巍巍的在空中滚来滚去,笨拙而可爱。
      李清伸出小手去抓,扑了个空。眼见柳絮又将飞去,李清随身追了过去。柳絮却似故意要与李清作对,总是擦李清的小手溜过。李清有些着急的撅着小嘴,黑眸死死瞪着那团柳絮。火光一点,只一瞬一团柳絮便化为虚无。“呀,真好玩。”
      团飞的柳絮被吸引般,漫天彻底而来。其后,一团接一团的柳絮自燃,火星一闪,再难寻觅。星光烁了又闪,在白日里奇妙而诡异。
      李清立在不断燃闪的飞絮中,好玩似的笑着,眼底尽是一片妖光。

      傍晚,山路蜿蜒崎岖,风寒石凉。
      “雪,我们这是要去哪?”师夜光岁八重雪信步而走。不知不觉中已与端华三人越离越远,路径也越来越偏。
      山区里天黑的快且早,气温也转变极大。冷僻的道路阴森的渗人。
      八重雪突然停步,回身冰冷的说道:“我们被包围了。”
      “嗯,还来了不少人。等等,你是怀疑我......”师夜光话还没说完,八重雪出手快如鬼魅,一次封住了师夜光身上的几大穴道。
      “不是我不想相信你,只是你刚来,追兵即到,说是巧合难免牵强。”一片阴影刚好落在八重雪面容上,模糊了他的表情。
      未料到八重雪会突然出手,师夜光全身被定,无法开口,仅能用眼睛说话。偏偏婆娑的阴影中也不知八重雪有没有在看他。
      “穴道一个时辰后会自行解开,若是李隆基派来的,你就回去告诉他,清儿我们是不会交出的。若这些刺客与你们没有关系,你也不必再来追我们了。你...好自为之吧。”八重雪顿了一秒,转瞬消失在阴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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