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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渡 ...

  •   七彩的烟雾自通身金壁的蟾蜍口中吐出,迷人神思般的缭绕在溢满奢华之气的内阁里。
      珠帘锦纱之内,眉清目秀的宦官一手持着折扇,一手轻捏起几根墨绿色的名茗,轻轻缓缓地放入精致的瓷杯中。
      “高公公,今有平卢将军安禄山因在讨伐契丹失利。张节度奏请将其斩首。安禄山献礼物到府,欲寻公公通个关节。”五官端正,身量瘦弱怯懦的年轻宦官一句一句降下音量言道。小宦官明显是个新来的,提到一些敏感的词时不禁红了脸。
      “安禄山,这个名字到有几分耳熟呢,不知他带了些什么给咱家?”高力士面色平淡似对如斯事已视为平常。
      小宦官起身到高力士身旁,帖耳私语一番。却见高力士微眯起双眼,嘴角略浮起一丝阴气的笑意。
      “呵呵,倒是个有见识的人嘛。安禄山......咱家想起来了,便是那传说腹垂过膝,胆色过人的武将喽。张宰相好像曾说过‘乱幽州者,必此胡也。’倒是个有趣的人啊。”高力士继续闲散的玩弄着雕木桌上的茶具。

      “那公公还要帮他吗……”似畏惧这位荷承天宠的宦官,卑怯的小宦官声如蚊哼。
      “为什么不帮呢?”高力士饶有兴味的打量着小宦官,大有听奇谈异说的意味。
      “因为张宰相说……”小宦官涨红了脸欲言又歇,焦灼又胆怯,笨拙的可爱又可笑。
      “哈哈哈,你是怕他真的会乱幽州,别说是幽州,便是他乱了这大唐天下,又岂是你我左右得了的。张九龄他倒是个正义之士,可他有好下场吗,真是愚不可耐!”高力士起身狂笑了几下,带着尖锐的嗓音言论者。只一瞬高力士再次恢复了平静,清丽的脸满是阴阳怪气。
      “你下去吧,让他们晚上送东西时小心些。”高力士简单的对小宦官说了声,言语上有些不耐烦。
      华丽到让人瞠目的内阁,珠帘斜挂,空气也似珠宝一团一团沉了下来。清丽却不掩怪气的脸是如旧似笑非笑的表情。高力士手持折扇节奏的敲着冒着热气的瓷杯。
      战场失利常如便饭,套到政坛亦是如此。失利者散金自保本就是官场不言而喻的定则。他安禄山要保命,必要献宝于人,与其看着他人获利何不将宝物探入己囊呢。他虽与安禄山并无干系,但关系不就是拖出来的,这世上欲成事者怎能离的了关系。
      薄唇抿起的嘴角似刀锋般尖利冷凉。高力士轻笑着眼中之光圆滑转动。似心情大好。高力士加快了折扇鸣杯的节奏,并倚节奏而吟:“且问,天下熙熙,孰不为利来;
      且问,天下攘攘,孰不为利往!“

      天色阴沉了一天,乌云聚聚合合,阴晴不定。有云牵引,夜步也快于常日,晚钟尚未敲响,黑幕已渐渐合拢。
      端华懒散的倚着柱子打瞌睡 ,骤起的凉风扑面而过,端华打了个喷嚏转醒过来。‘谁在背地里骂我?’
      “这凉如水的夜里你也敢睡,不怕寒风蚀骨吗?”熟识的语调自身后传出,端华睡意顿消。
      “琅琊,你怎么来了,还领着只波斯猫?”
      自灯火不阑的皇城走出的正是素衣的琅琊及华服的安碧成。
      琅琊走至端华身旁,俊逸的脸总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温和摸样,略显出几分天然的呆气。“碧成说今夜皇宫里有宝物现世,让我领他来看。”
      安碧成于一旁持着折扇妖笑不已。
      “又是波斯猫出的点子,琅琊小心别被这小子带坏。”端华只觉夜色冷了冷,空气里透这些让人不舒服的感觉。
      “碧成突然找我,我也是好奇就带他来了。只是他不肯告诉我是什么样的宝物。”
      安碧成碧眸流转,不急不慢的道来,“神创之物集灵气者为宝,是以宝物现世必然灵气漏天,我也只是寻着灵气来的。”
      端华故作摸样地以手持平在眉间,作远望状,“我看就是黑漆漆的一片。”
      “灵气非云雾之类,肉眼自是难以辨认,我本是以此为生,自是敏感了一些。”安碧成也望向了天,此时月正挣脱纠缠不放的云,只露出一点苍白的光,好令人憔悴的夜啊。
      “只可惜这会儿已晚了,不然也叫清儿来看看。”
      “是啊,清儿必定欢喜的。”琅琊看看老友,突然笑道,“端华,近来没少和清儿玩吧,倒是你还惦记着他。”
      “那孩子挺可怜的。”端华略叹了口气,自上次事后,李清一直留在皇宫里。说来那孩子也是乖巧,在玄宗,惠妃面前又是朗诵诗歌又是哼歌表演,讨得两人甚是欢喜。又时常跑来找他和八重雪玩,虽顽皮了些,却也懂事的尽量不妨害他们例行公务。但不知为何,每次看到李清听话乖巧的样子,他总不禁有些心痛。
      三人各有所思,都陷入了沉默,夜雾似乎更阴浓了些。

      黑夜是阴云的隐身衣,云隐在被灯火推远的夜空里仅依稀辨得出或深或浅的块片。月亮似在和人们玩捉迷藏,又似在和飘动的云暧昧着。
      八重雪独步在一片人迹罕至之地,最近扰人的事实是不少,此刻他只想耳根清静些。
      暖风唤起的虫儿们却极不给面子躁动起,扰得八重雪甚是不耐烦。
      八重雪信步走到一行植物旁,为了护木,树的周围铺了层乳白色的石子,小石子不过指肚大,形态各异,在斑斓的灯光下也增出几分美感。
      修手抽出尚未脱鞘的枫桥夜泊,轻插入一堆小石子里。八重雪手腕略加施力,枫桥夜泊一瞬挑出数枚白粒,仅见几道白光闪过,便再也听闻不到虫鸣之噪。
      耳际方才安宁了些,一些呱噪声又冒了出来,却不再是虫鸣而是人语。

      “只要你打开箱子,让大爷查过,自然放行。”端华扛着军刀挡在路中,对着一行宦官道。
      两个小宦官捧着朱漆的大盒子,其后的一位宦官神色高踞,略有不屑的打量着端华。其前为首的是个五官端正,卑恭却严肃的宦官。
      “怎么了?”八重雪轻跃而来,秀眉深蹙,极不耐烦的扫了端华一眼。
      端华正欲答话,却被那为首的宦官抢了先,“小人们是来给高公公送药材的,希望上将军行个方便。”
      黑眸扫了扫那形状甚巨的箱子,言语不欢,“送药也捡这夜深人静之时,高公公真是别样风雅啊。”
      为首的宦官略做一笑以为应,素闻上将军言语几乎比得上刀上功夫,看来也非妄传。
      八重雪审视这几个形色可疑的宦官,眼眸里俱是冷光。“我倒是很感兴趣什么药需要如此包装。”八重雪用佩刀指了指箱子,示意他们打开。
      为首的宦官脸色白了白却终是恭敬的向八重雪行礼,回身道:“还不快打开让上将军过目。”
      捧着礼盒的两个小宦官听闻,唯唯诺诺地打开精装的朱盒。
      雾色又阴浓了些,弥漫在天际间,挥散不去。
      盒门开启,虽处在灯火稀少之处,但其内之物却可以清晰看到。只见精装的盒内是个土里土气,其貌甚是不扬的大龟壳,在四周金丝包裹之下更显得笨拙可笑。
      “九世子可要看清了。”安碧成与李琅琊为不妨碍端华公务隐在一旁。此时安碧成正不眨眼的盯着巨壳,嘴角勾着不加掩饰的笑意。
      李琅琊一愣亦仔细看向众目的焦点,脑中搜索着相关的记载。

      龙生九子,一为鼍龙。其皮可以幔鼓,声闻百里,是以谓之鼍鼓。鼍龙万岁,蜕壳成龙。壳凡二十四肋,承天二十四气。每肋中间节,内置大珠一颗。肋未完,不得成龙,其壳不蜕。唯二十四肋完,节节珠满,方可蜕壳成龙。其壳无值,而其珠皆有夜光,乃为无价。
      琅琊细数一番,那巨壳竟真有二十四肋一肋不差!

      “高公公近来身体有些不适,需龟膏调剂,是以小人们来献此物。”为首的宦官面不改色的说道,一边挑着眼睛,字句皆在其内。
      八重雪对宦官递来的眼色置若罔闻,只是瞥了眼那如船的龟壳,冷言道:“我看高公公不是要治病,是要缩进去吧。你们以为我没长眼睛吗。”
      “你敢再说一遍!”一直忍于后的黑衣宦官再也耐不住夺步冲到八重雪身前,大有挑衅之意。
      为首的宦官拉住怒意正涨的宦官,但脸色却也是不佳,尽力维持着平静,“八重雪,你别以为依仗皇宠便可以不知好歹。”
      宦官的语气似冰刀般割来,八重雪瞬时沉下脸,黑眸里俱是杀意。“在下不过是秉公执法,到底是谁恃宠而骄了!”
      “废话少说!”黑衣宦官再也耐不住,抽出袖中的短匕便向八重雪刺去,速度之快,过往成风。
      “叮。”短匕被尚未出鞘的枫桥夜泊的挡下,其声甚响。黑衣人见八重雪刀都不及拔出,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匕路也是错处满出。
      不逾多时,数十招已过。枫桥夜泊还未出鞘,只是轻巧的抵挡,多半带有玩味的意味。黑衣宦官转为愤怒,不是八重雪无暇把刀而是他根本就不屑把刀。
      “不自量力。”八重雪冷哼一声,骤然把刀,只见银光划过黑衣宦官的脖颈,血尚未及流出,黑衣人性命已休。
      当八重雪被黑衣人纠缠之时,其他几人亦开始行动。端华见势便举刀阻拦,为首的宦官一甩手中的折扇,便与端华厮打起来。
      虽同样是折扇,但耍在白衣宦官手中却成了利器。端华虽气力不差却不耐白衣人出手狠毒而卑鄙,竭尽全力还是落了下风。
      折扇刺向端华咽喉之时,一枚银针突然自折扇之端冒出,将入肉刺骨。
      原来一开始,为首的宦官便打算牺牲黑衣人,以他的性命拖住八重雪,他好从较弱的端华处突破,然而他差算了一分。
      银针将入端华之喉,刀光一挑,折扇应光而飞。绯影落来,介于两者之间。刀光再闪招招向白衣宦官逼去。
      “头目,谢了。”端华方得脱险,长缓了口气。
      “谢就不必了,活该我是你的上司。”八重雪对宦官的手段甚是厌恶,一上来便出手不留一丝毫情面。
      白衣人节节败退,神色没有一丝的慌张,甚至可以说是凶光更艳。修手自白衫内掏出一片通身碧玉的叶子含在嘴边轻轻吹起,乐音悠扬,绕梁不散。
      “咔嚓、咔嚓...”几声骨折之音传出,捧着巨盒的两个身材短小的宦官四肢上的关节全部应声而断。一直低垂的的头也豁然抬起。灯光下的那两张脸赫然可怖,目眦似欲裂开,眼中血丝有如藤蔓,脸上肌肉因惊恐而紧绷,嘴角溢着白沫。那景象直让人作呕。
      浓重的血腥若无其事的散漫在夜里。

      “好吵啊。”童稚而带有困意的语音传出,几人都不禁一震,分神出来。
      李清只着着一件薄衣,小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瞪大了黑大的眼珠看着黑幕下怪异的场景。
      武惠妃的寝宫离这里甚是遥远,而李清却能听到这里的吵闹。
      两个形似木偶的宦官只是一顿,继续甩着僵直身体向八重雪、端华逼去。已为死尸的小宦官行动迟缓,但无论利器如何砍割却丝毫阻断不了小宦官的前行。面对这只留一念的死尸,连八重雪也没得奈何,亦是且战且退。
      一旁托着朱盒的白衣宦官仔细打量着李清,似想起了什么,脸色霎时变白。
      “坏人,你们敢欺负端华哥哥,八重哥哥,清儿不会原谅你们的。”童稚的语气配上坚定的口吻,严肃的模样本该惹人发笑的,但时刻却令在场之人心悸不已。
      端华、八重雪、李琅琊同时不同地的向李清所立之地冲去,便在行动最快的八重雪将到达之时,剧烈的地动骤然袭来。
      四周的地面不停的颤动着,树木植被连根拔起,沙石漫天。几人勉强维持着平衡,只觉心脉、内脏都要一齐被震断,耳中轰鸣不断,头痛欲裂。
      “砰、砰、砰。”三声剧烈的爆炸声同时从两小宦官及白衣宦官身上发出,似地面的震动引发了三者身上的隐藏的炸弹,火光三闪,三人已被炸成碎片,尸骨无存。
      八重雪适应了一下,又欲向李清走去,只因为有沙石,地震的阻拦,行步艰难。
      “上将军,劈开它!”震声轰耳时,一声清晰的男声突然冒出。眼前一巨大的阴影飞射而来。八重雪不予多想,把刀而挥。“咔、咔......”二十四声脆响,鼍龙二十四肋被节节劈开。二十四道珠光迸裂而出,其光耀天,足以使辉煌的灯火都黯然失色。二十四颗夜明珠虽出不落,宝珠悬在空中,围做一团,光芒流转,相互掩映。
      地震在夜明珠的光华之下,平息下来。李清也恢复了平静,却因脱力,颓然欲倒。八重雪一把扶过李清,转向方才抛来巨壳之处。
      不知何时,安碧成移身至白衣宦官曾立之处,拿过巨盒,并抛了过来。
      安碧成微笑应了应八重雪投过来的满是疑惑的眼神,八重雪也没有再问。

      “果妖孽也!”沉声的叹息不期而至,在场诸位尚未松口气,又把快断的神经绷紧。
      自夜色里走出的是个白发银胡的老者,虽已岁月斑斓,但昔日秉直公正之风却丝毫不减,就连叹息也似饱含深意,让人起敬。这来的却是前些日子才得复职的宰相张九龄。
      “古语云:‘国之将兴,必有祯祥;国之将衰,必有妖孽。’尝有人告老夫寿王之妖。但本以为如斯孩童不足为患。如今看来,老夫险些危及社稷。幸而如今尚且不晚,除此妖童,好令江山无危。”张九龄正色肃言道,其后数十个锦衣佩刀之人皆转向昏迷的李清,眼中杀光毕露。
      八重雪下意识抓紧了李清瘦小的身子,手心冒着冷汗。平心而论,张九龄的话并不是不无道理的,当真的要杀了......清儿?
      似对八重雪有敬畏之心,锦衣侍卫并没有马上应令而行,其中一人走出向八重雪行礼道:“属下们要行公务,可否请上将军行个方便。这也是为大唐好,祸患不可留。”
      侍卫冷静而严峻的话语,让八重雪为之一动。李隆基大唐三世将衰的预言也突兀了出来。国运转衰之命,岂是这孩子能承担得了的。
      “头目,你这是在干什么?”端华见八重雪抓李清的手微颤着,怕他心有动摇,便急忙从八重雪手中接过李清,不掩怒气的正视八重雪,“你不会想把清儿交出去吧?啊?”
      “我并没有这么说。”八重雪秀眉深蹙,心中矛盾且烦闷。
      端华紧抱李清退到不远处的李琅琊的身侧,极快的与琅琊交换了个眼色。李琅琊接过尚未清醒的李清,退在端华身后。
      端华将刀横在身前,“张九龄,我敬你是个好官,但无论如何,要斩杀个孩童,我却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张宰相,你的忧国之心虽可以理解,但清儿还不过是个孩子,心无邪念,并未对大唐构成威胁,何苦要赶尽杀绝呢。张宰相也有子孙吧,张宰相当真如此狠心。”李琅琊抚摸着李清白嫩的小脸,心疼不已。
      “唉,莫说寿王殿下并非吾之子孙,要斩杀如此孩童老夫岂会忍心。但为了大唐基业,便是要斩杀老夫的子孙,便是要老夫遭天谴,无善终,老夫也不会皱一下眉!拿下寿王李清。”张九龄望向李清的眼略有不忍之色,但嘴角始终不容商榷的抿着。
      几袭锦衣听命变要将端华几人围住,“皇甫中郎、九世子得罪了。”端华护着琅琊步步后退,心下不禁有些慌张,他一人之力要抵挡这几人本就是勉强,更何况他还要姑息琅琊和清儿,和那不知深浅的波斯猫。头目不知到底在想什么。
      绯影突然闪出在端华和锦衣人之间,枫桥夜泊双刀已出,八重雪架好待发之势,黑眸冷挑,“说来不巧,保护李清殿下是在下之职。”
      锦衣侍卫见八重雪挺身阻挡,皆停步下来,四下相看,都不在行动,又一人道:“上将军要阻拦,属下们自然不是对手。”
      “哼,知道就好。”八重雪持着双刀,一丝也不敢放松,转头对端华道:“你们先带清儿走。”
      “头目,你...小心些。”端华想说什么却一时又难以言明,只得护着琅琊几人向宫外逃去。
      张九龄见李清将失,却也不慌不气,满目无可奈何的悲叹了句,“纵虎归山,虽是初犊,他日福祸,焉有孰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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